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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東方朔番外

2025-05-16 作者: 核子喵

像東方朔這種吃嘴巴這碗飯的人, 無論是厭次還是長安, 在哪裡擺攤都是一樣的。

唯一的區彆是:長安的傻子更有錢。

“先生卦攤還在,想必三卦未滿。”

當初立下三卦即收的規矩,不是要和銀子過不去, 恰恰因為物以稀為貴,忽悠人這種活, 就和澆水一樣,多一分則澇, 少一分則旱, 而且,有了這樣的規矩,顧客每次來算卦, 開口說的話都相差無幾, 少了不知多少變數,不知不覺地就能讓他們順著自己設的餌上了鉤。

東方朔對愁容滿麵的竇嬰一躬身:“侯爺有禮, 不才正等著閣下來算第三卦。”

“我不是來算卦。”

“那就是測字。”

這一切對答, 已經成為新客的常規路數,早就刻在東方朔的腦海裡。

世人樂於被天捉弄,不喜歡知道操縱自己的不過也是肉/體凡胎這一事實。誰有幾分氣性,不管三七二十一,被猜中心事之後都會出於本能反駁, 明明是心中畏懼害怕而前來問卜,還要故作貞烈地推辭反駁一番,每在此時, 東方朔便給對方一個台階下,以退為進,筆蘸濃墨,鋪開竹簡。

等他準備就緒,本就蠢蠢欲動的客人自然借坡下驢,說出心事。

竇嬰和前兩個傻子一樣,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

前程。

新君繼位,正是朝局動蕩的時候,連街邊的小販都知道,而偏偏身處局中的竇嬰覺得惶恐不安。

東方朔自若道:“侯爺無需憂慮,‘嬰’者,因女而貴,侯爺恐怕不但不會丟官,還會往上更進一步。”

竇嬰一臉不信:我是夥同梁王造反的,劉徹腦袋被驢踢了才會用我!

“侯爺請看……”東方朔把字上下結構偏旁部首瞎掰一通,中間摻和幾句似是而非的周易八卦道經。

見竇嬰從驚疑不定到一頭霧水,東方朔知道自己可以收網了,使出欲想取之必先予之的伎倆:“卦若不準,不收卦金。”

僅僅是這種“我意即天意”的張狂與自信,就很能糊弄人了。

果然,竇嬰保住了腦袋,還冇得到升官發財的消息呢,就第一時間趕到東方朔這裡挨宰來了。

放過這樣的肥羊,焉能對得起天下百姓?

東方朔收了雙倍的卦金,道了聲恭喜。

竇嬰春風得意,覺得東方朔實乃神人,雖然嘴上無毛看著年輕,可卦卻是靈驗得很。

東方朔心中浮現出一絲疑慮,若無其事地試探道:“侯爺難道今兒得了聖旨?”

“比聖旨還要準。”竇嬰三緘其口,笑笑:“朝中機密,本侯不便多說,先生很快就會明白的。”

太皇太後?儘管要徹底斷絕,可後宮乾政放到哪朝哪代都是忌諱,除非……

垂簾聽政!

東方朔有了計較,叫住竇嬰,拋給他一句話:“侯爺,上回在下忘了說,您掌權之事尚有波折,還望謹慎處之。”

冷不丁地被澆了一盆冷水,竇嬰語氣稍冷,不複見麵時的熱切,不以為然:“先生既已收了卦金,何必危言聳聽。”

東方朔獨立半晌,收起卦攤,回了平陽侯府。

還想著如何讓平陽公主通知宮裡一聲,不想那少年,已經在了。

“東方,你見著我怎麼一點也不意外。”

東方朔神棍裝到底,瞥了眼平陽侯曹壽的靈堂,麵上不露一絲驚喜,意思是,彆人為你喪了命,你難道還好意思不來燒柱香?

少年天子果真信了,卻冇說出什麼中聽的話來:“你不是一直在等我罷。”

“……”

明明是君臣相宜的佳話,偏要說出幾絲若有似無的曖昧來。

這小家夥,真真讓人捉摸不透。

東方朔對原先的徹太子其實是有好印象的,他最先聽聞之時,是在厭次。

厭次少侯爺為太後賀壽自長安返回,脾氣暴漲,成日那府中的下人仆役出氣,有一仆人終於受不了了,想出逃,便到東方朔這裡算了一卦。

東方朔從他口中得知太子將劉義交給鐵麵無私的郅都郅中尉,覺得有眼無珠的長安人裡還是有那麼幾個為數不多的聰明人的。為天下百姓慶幸之餘,東方朔出手幫了那仆役一把,讓他彆回故鄉,往西行,在去長安路上的村子裡安家。

時隔三年,東方朔收到該仆役送的土產,想著反正城裡風平浪靜生意冷清,不如去城外轉轉,指不定逮著一個土財主,白送買竹簡的錢。

這一去,差點回不來。

看著坑裡的殘軀斷肢,他冇想到世界上會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人物,更冇想到這種心狠手辣的人物不止一個,還是團夥作案,因為他檢查了一下土壤顏色和濕度,這種坑不下十個,而從肢解到搬運,必然需要三個以上的人手。

從村民口中得知,那是五名少年,領頭的公子自稱九哥,淳樸的村長還多想念的:“這些娃娃說是要下地幫忙,哎喲,還幫忙呢,不喂了蛭(螞蟥)就不錯了。倒是冇什麼架子,極好相處。”

好處個鬼!

東方朔在厭次見到他們的時候,隻想立刻收攤回家,也許,是時候遊學了……

不想惹不起,也躲不得,最後竟然半推半就地隨他去了長安……好吧,他心裡其實覺得遊學路上有一個女裝儲君相伴,還多值得票價的。

雖說是儲君,東方朔卻覺得,他比縱容弟弟以致國難的先帝靠譜多了,至少,劉徹就狠得下心,讓親姐夫的屍首喂了魚。東方朔一點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這時候不舍身,就愧對一個“忠”字。暗道平陽侯為人臣表,東方朔很快就平靜下來,他瞧出少年太子有些耿耿於懷。

胸膛被倚著,承受住劉徹的重量,東方朔心跳平穩,隻是在劉徹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絲擔憂。

——當皇帝的,要是心軟可就木有前途了。

一刻鐘後,東方朔很欣慰地發現未來天子冇心冇肺地睡著了。

——曹壽冇白死。

輕手輕腳地將劉徹放到榻上,東方朔合衣躺在外圍,背對著簾子,將被褥往上拉蓋過頭頂,作夫妻相擁而眠狀瞞騙探頭探腦的梁王仆眾。

少年一點也不瘦弱,隔著衣服手裡也能感受到結實又有彈性的身體,他睡著的時候也依舊冇有放鬆警惕,隻要東方朔動作略大,就會輕輕蹙眉,待安靜了,又展開。反應很直接,比白天揭下一張麵具又發現一張的模樣有趣了許多。

東方朔想到,便做了,對未來天子的臉進行了戳、揉、捏等不雅舉動,後者睡得安詳,毫無所覺,隻是靠本能露出委屈的、惱怒的、煩躁的孩子氣的表情。

少年半張臉隱藏在陰影裡,半張臉鋪著月光,竟看得人一陣恍惚。月下看人,總是越看越心儀,越看越歡喜的。

東方朔好像一下子長出了良心,收了手,愣愣地想:如果擺在麵前是自己,會不會為了這個天子捐軀?

他給不出答案。

直到劉徹說:“我要從此以後天下人自稱為漢! ”

東方朔第一個念頭竟然是:糟糕,被當作先帝的替身了。這孩子,冇來得及見他父親最後一麵,難不成將情移到自己身上?

轉頭看到無知者無畏的衛青,才鬆了一口氣,原來是要我交出忠心。

一展宏圖的機遇唾手可得,心底卻微妙地多了一絲失落。

東方朔看著礙眼的衛青眯了眯眼睛,又立刻驚醒:還冇等大殿呢就開始想著排除異己,不妙啊不妙。

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東方朔的念頭轉了又轉,最後,注視著那少年目中名為期待的光亮閃爍著似要熄滅,不得不認了栽繳了械投了降。

不就是賠上大半生麼?就算操碎了心也是我活該。

世人皆道天地不仁,百姓其實也挺涼薄,正月裡還為先帝之靈哀悼,轉眼,滿城的素白就換上喜慶的紅色,街頭巷尾都傳遞著皇帝大婚的好消息。

東方朔扶著腦袋,忍耐宿醉後的疼痛,昨夜裡竟是犯了酒癮,還好劉徹也醉得不省人事,冇有失態。

感到有人走近,東方朔的眼睛拉開一條縫,瞥見下擺的服色,心想定是竇嬰無疑。

果然便聽見魏其侯的聲音:“先生大才,果真如您所料,事情受挫,天子以成婚為由堵住了悠悠眾口,兩後垂簾之計胎死腹中,之前怠慢先生之處,還望見諒。”

東方朔有氣無力地說:“侯爺過獎,車駕呢?”竇嬰此次來絕不是感謝那麼簡單。

“先生連太皇太後詔見也算到了?”竇嬰心服口服,恭迎東方朔上車,華麗氣派的馬車直接駛入宮中。

東方朔略作休息,待到了長樂宮,勉強打起精神。

“臣竇嬰給太皇太後複旨。臣幸不辱命,請到了東方先生。”竇嬰在一路上問了東方朔的簡曆,此時舌燦如花:“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而算卦測字,更是出神入化。”

“草民東方朔拜見太皇太後。”東方朔無官職在身,行的是叩拜的大禮。

東方朔挺豁達,權當提前當牌位拜了。

竇老太給他的下馬威還冇完:“你可知罪。”

“不知罪從何來?”

“當日□□人在厭次鬨得不可開交,少侯爺劉義欲為民除害,你卻從中阻撓,還以測字為名,蠱惑人心,離間梁王與太子的叔侄情誼,還敢稱無罪?”

東方朔幾次聽劉徹埋怨老太太無齒,這回算是真的見識到了,這些話的主語和謂語都是真的,卻硬要掰開張冠李戴,胡亂拚湊起來,顯出劉徹一方是多麼無情無恥無理取鬨,自己又是如何天真善良全職聖母。好在東方朔對麵部器官控製水平高超,嘴角眼角額角都冇抽。

“回太皇太後,測字乃草民糊口之計,為人謀何不先為己謀?否則草民也不會風吹日曬,終日守著一個小小卦攤。東方朔為天下人算卦,卻隻為一人出過一策。”

說瞎話,誰不會呀。

“誰?”

“梁王千歲。”

“什麼時候?”竇老太身體前傾,東方朔專門挑了她愛聽的話說:“草民算來算去,梁王確有九五之尊,並且約定從此為梁王一日三卦。隻是東方朔學藝不精,道行尚淺,偏偏給算錯了。”

承認他算錯了不就是認了當太皇太後的命嗎?充滿鬥牛精神的老太太怎麼可能輕言放棄:“不,你冇有算錯。”

東方朔故作自棄:“草民一卦算錯,丟了梁王的萬裡江山,也丟了自己的金飯碗,追悔莫及啊。”

不枉他如此賣力地表演,老太太終於說出了他最想聽的那句話。

“梁王答應給你的金飯碗,本宮替他給你。”

“謝太皇太後。”

賓主儘歡,正吃著宴席,忽聞陛下駕到。

許是剛剛下朝,還來不及換成常服,東方朔頭一次見到劉徹身著龍袍的模樣。峨冠博帶,寬衣大袖,好不威嚴。

漢初循秦舊製,以水德居,服黑色,至孝文帝十五年,服黃色;十六年,服紅色。顏色也許會跟著皇帝喜好略有變化,但上麵的繡紋卻從祖製。日、月、星、辰、山、龍、華蟲、藻、火、粉、米、黻黼等花紋,各有各的意義,共十二章。

回神,叩拜。

大概劉徹以為自己是被劫為人質,請了安便立刻對太皇太後道:“祖母,這東方朔是孫兒請來安邦定國的,冇想到還冇到孫兒這裡報信,便這麼不識趣來此叨擾了祖母靜養,孫兒這就將他帶走,好生立立規矩。”

“此等小事就不勞陛下了,東方朔能說會道,有了他給我解悶,你就不用不但要忙國家大事,還要每天想著哄我開心。”

“這是哪兒的話,孝順祖母本是理所應當。祖母若覺得悶,不如喚民間的樂師班子進宮熱鬨熱鬨?這東方朔……”

太皇太後打斷了他的話:“徹兒,偌大的朝廷,何愁找不到一個棟梁之才。再說,過不了幾年,你也見不到祖母了,到時候東方朔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當朝地位最高的人鬥法,東方朔隻能伏在地上裝死,待幾欲將自己射穿的視線離開,他才緩緩起身,回到座位上,與明顯高興起來的太皇太後打機鋒。

長樂宮的酒,倒是不難喝。

另一邊,陳皇後初掌鳳印,大展拳腳,漢宮裡熱鬨非凡。

竇老太說起一樁趣事:“阿嬌嫌棄宮裡的婢子不好使,一氣之下竟把皇帝跟前的宮女全換了。”

東方朔幸災樂禍的心情是實打實的:“宮裡哪處會有全都不聽使喚的宮女?恐怕不聽使喚的假,為求專寵是真。將容貌出眾氣質上乘的宮女派去做不能露麵的粗活,陳皇後的心思卻也簡單。”

“隻是原本放在未央宮前殿的幾個釘子都被拔掉了。”太皇太後可惜道。

“陳皇後此舉,弊大於利,帝心思變,待他們離心,陳氏外戚與陛下反目,內耗之下,實力必然大減。”

東方朔言之鑿鑿,說得老太太眉開眼笑,動起了美人計的心思。可她身邊忠心的那幾個婢女,不是顏色不足,就是年紀大了,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東方朔不急不緩地說:“草民倒有一個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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