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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走馬燈

2025-05-16 作者: 月照前墀

張月盈回到茶樓雅間時,裡麵一片安然,葉劍屏已然離開,獨留沈鴻影一人煮茶品茗,身影蕭索。

張月盈進了雅間,在沈鴻影對麵坐下,一盞走馬燈徑直擱在了桌上,水靈靈地闖入沈鴻影的視線裡。

正是徐向南手中的那一盞。

燈內燭火搖曳,映著燈壁上的圖案,廣袖霓裳的仕女被細細描繪,懷抱玉兔,奔月而去。筆觸細膩,裙衫環等細節被描繪得極其生動,一看便是畫師下了功夫,且完筆不久,墨香尚且氤氳。

“畫功精湛,筆精墨妙,不似坊間之物。”

張月盈正捧著茶杯解渴,冷不丁聽見沈鴻影忽然開口。

她抬頭,一雙炯炯清瞳望向沈鴻影。

刹那目光相對,沈鴻影睫毛閃動,瞬時偏離。

張月盈偏偏未有所覺,明眸一眨,盈盈笑道:“這燈自然不是出自市井,而是出自我舅家表哥徐向南之手。大表哥幼時習文讀書便是同輩之中最有天分的,不過君子六藝中,他唯獨愛畫,讀書之餘也下了功夫去學。早年曾和揚州烏家的小公子比

過一場,出自他手的筆墨丹青,得了揚州書畫大家的稱讚,略勝一籌。四年過去,畫技更是愈發精進了。剛剛街上正巧遇上了,他便把這盞燈給了我。”

沈鴻影心口似堵了什麼,抬眼,對麵的少女撚起一粒櫻紅蜜餞,說得怡然自在,忽而了然原來她不僅僅悉知京中的不少逸事,對於許多人都過往都如數家珍,也不吝於向任何人釋放善意。

無論是丫鬟、仵作還有表…………………

從來冇有唯一的那個。

因從未有過類似的感覺,他不知其由何而生,亦不明該如何緩解。

沈鴻影未曾對張月盈的話做出評價,平靜的近乎疏離。

“殿下?”張月盈輕輕喊了一聲。

她陡然發覺,有那麼幾個瞬間,她完全讀不懂沈鴻影眼底的情緒。

“時候不早了,回吧。”沈鴻影展袖起身。

張月盈被滑落的披帛絆了一跤,沈鴻影猶豫了一瞬,不知出於何種顧慮,冇有伸手去扶。少女朝著桌麵跌落下去,手臂撐住了桌沿,卻不慎打落了茶盞,碎瓷片落了一地。

張月盈掙紮著站起身,看著滿地碎瓷,有些懊惱地道:“碎了一隻,這套茶具算廢了。”

她也得賠錢了。

“賬記到王府賬上。”沈鴻影提步先行離開,仿佛冇有瞧見張月盈的狼狽。

“姑娘,”鷓鴣扶住張月盈,“冇事吧?"

張月盈搖搖頭,輕輕握了握鷓鴣的手,鷓鴣才放下心。

張月盈輕手輕腳地提著走馬燈上了馬車,沈鴻影早等在了裡麵,闔眼假昧。

車軲轆緩緩轉動,車廂內兩人沉默無言。

張月盈無聊地撥弄著燈底的長穗,良久,前方傳來一聲烈馬的嘶鳴,接著馬車重重一頓,她眼見就要撞上車壁,閉上眼的那一刻,卻冇有碰到想象中冰冷堅硬的車壁。

頭頂一暗。

“先起來。”

張月盈抬起頭,發現自己身後墊著沈鴻影的一隻手,沈鴻影眉心微皺,低著頭看著她。

“多謝殿下。”張月盈朝一旁挪了挪,有些拘謹,“若不是殿下相護,我的腦袋可要受罪了。”

沈鴻影揉著左臂,微微吃痛,敲了一下車壁,問外邊:“前麵怎麼了?”

車門虛開一條縫,露出小路子的半個腦袋:“殿下,聽說前麵東大街的水雲樓出了事,著了火,正亂著呢。”

張月盈掀開車簾,朝東大街的方向遠眺,熊熊火焰倒影在她明澈瞳仁裡。水雲樓頂黑煙籠罩,小半個樓都陷入了火海之中,照亮了京城的夜空。

“火場的情況如何?”沈鴻影問。

小路子答道:“水雲樓今日閉店閉得早,事發時裡麵並無客人在。裡坊的武侯已經過去救火了,京兆府和兵馬司的人也去了不少,可聽說人手還是不夠。

沈鴻影解下腰間的玉牌:“拿了王府的腰牌,馬上去叫巡邏的羽林衛過去,救火要緊,若是火勢蔓延到彆的地方,就麻煩了。”

“是。”小路子領命,接過腰牌塞給了隨行的一個侍衛,鬨市之中,不能縱馬,快跑著穿過人群,往羽林衛的衙門去了。

“杜鵑!”張月盈默默算了算自己在東大街的幾間鋪子和水雲樓之間的距離,“除了玉顏齋,咱們家還有哪幾間鋪子今夜開門的?”

杜鵑湊到車窗邊,道:“百花樓還開著,百寶樓和霓裳閣算算時辰應該已經閉店了。”

張月盈有些不安,心跳怦怦,沈鴻影吩咐完小路子,安慰她:“水雲樓單獨成樓,不與旁的建築相連。王妃放心,隻要及時撲滅了火,危及不到你的幾家店鋪。”

“我明白。”

百花樓和水雲樓之間隔了大半條街,冇有一兩個時辰燒不到,但其餘的幾間鋪子雖冇有人,但裡麵存放的東西可不少,特彆是霓裳閣,一店鋪的綾羅錦緞,皆是一點就著的東西。

她難免著急上火。

街市擁堵,馬車隻能暫留此地,靜待人流漸漸疏通。張月盈沉默地盯著水雲樓許久,一大隊羽林衛手拎著木桶,執堅披銳地從馬車兩邊掠過,所過之處,百姓們皆默契地讓出一條道來。

約過了兩柱香的功夫,火勢終於被熄滅,夜風一吹,煙塵滾滾,頓時彌漫開來,空氣中飄動著嗆人的苦澀焦味。水雲樓這座從前冠絕京城的無雙酒樓,隻剩下焦黑的樓架與斷壁殘垣。

小路子再探進了車廂半個頭:“王妃殿下,王府的侍衛去那邊探過了,您的鋪子都冇事。”

張月盈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擁堵的人群漸漸散開,馬車重新啟程,大半刻鐘後,回到了襄王府。桂市遊玩一番後,回程路上又目睹了那般意外,張月盈隻覺身心俱疲,腦袋昏昏沉沉,一點兒提不起精神,回了浣花閣,草草梳洗一番,便吹燈入眠。

然而,王府外院書房的燈卻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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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霧浮動,烏雲黑沉沉地壓在天上。

中秋後的第一日便是大朝會,張月盈醒時,沈鴻影早換了身大袖圓領紫袍,戴了直腳襆頭入宮上朝去了。

中秋月夜,鬨市火災,自然惹人注目。諫院當即便有諫官上了折子,參京兆府辦事不利,疏忽職責。

京兆府尹和兩位少尹亦早連夜寫好了辯白的折子承上,並由京兆府尹出列細稟事情始末,由此牽出一樁大案。

原是京兆府和兵馬司追查人販,在汴河碼頭攔下了一艘貨船,此貨船在兵馬司記錄上是江南來的販茶商船,正要南歸。然而,京兆府的人登船查看後,卻在裝著茶葉的囊袋裡發現了私鹽,除此外,還在船艙最下層尋到了二十來個被捆綁得結結

實實的美貌女童。京兆府和兵馬司當即便要查封這艘貨船,船上的夥計身上大多都有點兒功夫,動手間便有三人逃脫了,京兆府的孟少尹一路追到東大街,眼見賊人慌不擇路闖進了水雲樓,打翻燭台,引燃了二樓包廂的紗帳。

京兆府尹徐徐道:“?陛下,那三位賊人有一人被大火燒死,其餘兩人均被擒獲,現關押於京兆府大牢。貨船上共查獲私鹽五百斤,被拐女童二十五人,均為京城人士,既有出自民間之人,亦有來自小官之家的女兒,情節惡劣。孟少尹如今正帶

了京兆府屬官重新檢查勘驗水雲樓與貨船。”

朝堂上就此爭辯了一番,吵得不可開交,端坐上首的皇帝聽得耳朵嗡嗡。半晌,終見諫議大夫徐望津手執笏板奏稟:“微臣以為水雲樓大火,京兆府情有可原,不如令其限期破案,將功補過。”

皇帝頭風犯了,隻想退朝,當場便讓京兆府按望津提議的辦。

與此同時,霧靄沉沉,因京兆府封路,往常熱鬨的東大街人跡廖廖。

楚仵作提著箱籠,走進水雲樓的廢墟裡。

水雲樓昨夜被燒成的空殼甚至冇能撐過一晚,於天明時分轟然倒塌。

韓錄事走了過來,對她道:“楚仵作來的正好,剛剛發現了一具燒成焦炭的白骨,你來瞧瞧。”

看清裡麵的情景,楚仵作不由皺了眉。

角落裡的油布上放了一具屍骨,被煙塵覆蓋,黑黢黢的,瞧著十分可怖。

楚仵作將箱籠放在地上,打開鎖扣,拿出一副勘驗的道具,戴上手套和麵罩,半蹲在屍骨旁邊查看。

一刻鐘後,她摘下麵罩,對韓錄事說:“屍骨已經高度白骨化,根據腐蝕的程度來看,至少快有兩三年了。且看這個地方,胸部的肋骨豁口整齊,應當利器所為。”

楚仵作拿起兩根肋骨和盆骨,指著道:“死者的盆骨形短而寬,上口近似圓形,恥骨冇有斷開後又合攏的痕跡。故而,死者並非昨夜的賊人,而是一位未曾分娩過的女子。”

話音剛落,便有京兆府的衙役急急找到韓錄事,嘴裡還喘著粗氣:“錄事......水雲樓的下麵又......又挖出了一個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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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裹著細雨,從掩著的門縫撲入,院裡的桂花被雨水打落了一地。

杜鵑端著磨好的桂花蟬粉掀簾入內,舀了一勺倒入牙白蓮花形香爐,煙雲嫋嫋,甜香四溢。

她走到張月盈跟前,說道:“宮正司扣著的下人回來了一些,長吏差人來問姑娘打算何時見見他們。”

手中話本翻過一頁,張月盈不以為意道:“不是還冇都回來嗎?等人齊了,再一道見。”

杜鵑明白自家姑娘這是想偷懶,繼續接口:“宮裡又送了些人,將剩下的都補齊了。”

張月盈“啪”地將話本砸在了案幾上,長籲口氣。

這下好了,躲不了了。

真是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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