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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宮深不知處 第二章 瑟瑟寒風

2025-05-16 作者: 春書客

一晚上,崔夙隻用了半碗梗米粥,吃了幾顆蜜棗。而太後卻用了兩個銀絲卷,送上去的每道菜肴撤下盤時,都略略用了幾筷子,喜得那些伺候在旁邊的太監宮女眉飛色舞。果然,等到飲宴結束,太後隻是淡淡一點頭,當即每人賞一千錢。旨意一傳下去,整個乾明殿伺候的下人全都是喜出望外。

皇帝撇下了皇後,和崔夙一起親自把太後送回了慈壽宮,直到等著太後歇下之後,兩人方才在一大堆內侍宮女的簇擁下出了大殿。

這****冇有月光,但崔夙能夠清楚得看見,旁邊這位皇帝的額頭上已經隱現幾絲皺紋,那冠冕底下的烏黑頭發中,也依稀可見幾根銀絲。她不由有些恍惚,儘管從輩分上,皇帝是她的舅舅,但是,和她死去的母親相比,皇帝足足要年輕十幾歲,如今還不到三十。這種年紀卻早生華發,不得不說,傀儡生涯不是人人消受得起的。

走著走著,皇帝突然停下了步子,低聲喚道:“夙兒!”

崔夙微微一愣,隨即上前問道:“皇上有何吩咐?”

“今天多虧你了,若不是你警醒,隻怕這一個除夕夜又不太平。”皇帝溫和地一笑,蒼白的臉色中仿佛露出了幾許紅潤,“朕冇有什麼東西送給你,趕明兒送你一幅畫吧!”

崔夙冇有料到皇帝居然注意到了適才那一幕,一顆心猛地跳動了兩下,按捺了片刻方才平靜了下來。她竭力不去想那話語中的深意,微微屈膝謝道:“多謝皇上!”

直到禦駕一行走遠了,她方才收回了目光。三年前的那一場驚變曾經讓天下震動,但是,時過境遷,居然已經有人忘記了。不過也不奇怪,人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滄海桑田,還有多少人會記掛那些已經失勢的人?

除了皇帝的居處延福殿,她的居處玉宸宮是整個宮廷中離慈壽宮最近的。因此,她得以在周身凍僵之前跨進了宮殿。玉宸宮經過改建,下麵燒著地龍,即使在隆冬之日也散發著一股暖意。而在整座宮城之中,設有地龍的宮殿也不過寥寥數座而已。

幾個宮女上來替她解開厚實的披風,待到她坐定,又有人捧來了銀盆毛巾和一應用具,待到重新梳洗完之後,她已經讓人把原來那個複雜發式完全解開,一頭長發如同瀑布似的垂在肩頭,身上換了一身居家常服,那套華貴笨重的禮服也命人收拾了起來。

她緩緩喝著熱茶,一點一點地壓下了胸口那些寒意,仿佛被冷風凍僵了的腸胃也漸漸暖和了下來。正當她盤算著讓小廚房做些什麼宵夜解餓的時候,耳畔便傳來了一個聲音:“郡主,乾明殿寇總管送來了一個小太監,說是您要問話。奴婢把人安置在了東偏房,不知郡主現在是否要見他?”

崔夙下意識地放下了茶盞,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把他帶進來!”

見那報信的宮女匆匆出去,她往旁邊掃了一眼,隨即吩咐道:“你們都下去,留下沉香和豫如。還有,吩咐小廚房去準備宵夜,不拘什麼,暖胃的就好。”

一會兒功夫,大殿中頓時空蕩蕩的,隻留下了崔夙左右的兩個宮女。不多時,剛剛那個小太監便低垂著頭挪了進來,行到跟前時立刻跪下磕頭:“奴才謝郡主救命之恩!”

“沉香,豫如,你們出去看著,冇有我的吩咐,不許任何人進來!”

兩個宮女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諾大的空間中便隻剩下了這兩人一坐一跪。崔夙沉默良久,突然開口問道:“你家王爺還好麼?”

那小太監聞言大驚失色,連忙解釋道:“郡主問錯人了,奴才隻是尚食局的雜役,並非跟著什麼王爺。”

“哦?”崔夙眉頭一挑,隨後冷笑道,“你那時曾有一次跟著你家王爺進過宮,你若不是他的人,難不成還是我記錯了?我和你家王爺何等交情,你敢說不認得我?”

見那小太監依舊不答話,她不禁有些不耐煩了,一蹬腳便站了起來。“我若是成心要追究這裡麵的隱情,就不會把你單獨叫到這裡,也不會屏退無關人等,叫寇明生把你送過去用刑,你敢不招?我不想為難你,你隻需回答實話,否則,我現在馬上叫人進來!”

“郡主開恩!”那小太監終於恍過神來,慌忙膝行幾步道,“奴才確實曾經是江東王的人,隻是江東王當日出京之後,朝廷不允許帶那麼多太監侍女,所以奴才也被遣散了。奴才早早淨了身,在外邊冇有活路,最後隻得通了門路重新進宮伺候,絕對冇有其他用心!”

崔夙冷冷看著那小太監,目光愈加冷冽:“你是不是要我再提醒你一次?我說的王爺,並非指的江東王,而是江東王的第三子,曾經封為楚王,眼下降封為新平郡王的那一位!”

新平郡王四個字一出,那小太監忽然渾身簌簌發抖,但是過了好一陣子,他卻抬起了頭,臉上的懼色漸漸淡了。直視了崔夙許久,他這才低聲道:“郡主既然都知道了,奴才也不敢隱瞞。郡王臨行前,把我們這些昔日伺候的都遣散了,因我們都是罪人,各家王府大多不肯收,凍餓街頭死去的不計其數。小人在宮裡還有些門路,所以千辛萬苦方才重新進來,輾轉調入了尚食局,奴才也已經三年冇見過我家郡王了。”

他苦笑一聲,聲調中忽然帶了幾許怨恨:“郡主,就算真的是皇上無道,郡王並冇有錯,憑什麼要連郡王也一並遷出京城?太後曾經還誇讚郡王是千裡駒,難道皇上無道,郡王也就不是太後的親孫兒了嗎?”

“住口!如今皇上尚且在位,那一位隻是江東王!”再次聽人提起往事,崔夙幾乎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她起身緩緩走到門前,駐足凝神細聽了一會,直到外頭絲毫冇有動靜,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她回過頭來看著那小太監,突然張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太監剛才幾乎存了死誌,一口氣說完,見崔夙嗬斥一句後卻問了這個,他不由得呆了一呆,然後才低聲答道:“奴才沈貴。”

崔夙緩緩走回座位,坐定之後,她這才點點頭道:“既然有人用富貴團圓糕害你,你也不必再去尚食局了。看在你家王爺的麵上,我和那邊打個招呼,你便留在我這裡當差,好過在外麵受人欺負,一個不好還得賠上性命!”

這一番大起大落讓沈貴呆若木雞,他萬萬冇有料到會因禍得福,一愣之後慌忙連連磕頭拜謝,見崔夙無語,方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不管怎麼說,這深宮之中步步危機,若是能跟著這一位得寵的主兒,自己這條性命興許總是無礙的。

小廚房很快送來了一鍋雞湯,崔夙一口一口用熱湯暖胃,心中卻劇烈翻騰了起來。

太後有三個兒子,十幾個孫子,但對於太後來說,這些人有誰比她自己更重?當今那位壽昌皇帝是太後的第三個兒子,也是太後在先帝死後冊立的第三個皇帝,若是皇帝再不濟事,太後還可以立孫子,除非她死,否則,大權豈有旁落那一日?

“男兒有淚不輕彈,女人也不是水做的骨肉……太後,你第一次見麵就教給我這兩句話,難道就是告訴我,一旦走上這條路,就再也無可挽回?”

她的腦海中閃過那張懶洋洋的臉,忍不住搖了搖頭。此去經年,誰知異日能否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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