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彩雲何時歸 第四卷 日落碧山廬 第四十七章 人非草木
第四卷 日落碧山廬 第四十七章 人非草木
當年的舊事,崔夙已經不想再問了。 每每想起當初淩亞的話,她恨不得立刻把這個姓氏扔掉。 而至於那個人的姓氏,她同樣不想要——倘若不是為了太皇太後,她興許就自己改了這個恥辱的名字,然後選擇遁世。
然而,過去可以淡忘,但責任卻不可以。 興許她確實不像尋常同齡女孩那樣快樂,但是,她卻看到了她們一輩子也看不到的東西。 那種從萬丈瓊樓上俯視眾生的感覺,彆人是萬萬體會不到的。
看著那個光禿禿的腦袋,盯著那兩列刺眼的戒疤,她幾次張口又把話頭吞了下去。 靜明算不得她心目中的偶像,但無論如何終究是一個值得欽佩的人,可是,現如今卻發展成了這樣荒謬的局麵。
“太皇太後常常讓自己去雲翔禪寺討要經書,她是否知道你躲在那裡?”
這個原本很好回答的問題,在現在的陳非驚看來,卻顯得這樣的棘手難答。 一直以來,他的所有做法都是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讓老太婆看著她一手締造起來的時代四分五裂地結束,所以,即使他得到了許許多多真真假假的消息,內心卻依舊堅信她冇有死。 如今,他已經明白了一個事實,或許從一開始,他就冇想到她會死。
那是一個仿佛永遠都殺不死挫不敗的女人!
然而,她終究是死了,她究竟知不知道。 每個月供奉在小佛堂中的經書,就是出自他地手筆?雖然他用了左手,雖然他不再用最最擅長的行書而是楷書,但是,這真的能夠瞞過那個老太婆嗎?如果她真的知道,為什麼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手段,至死也冇有真正對他采取過什麼雷霆萬鈞的手段。 甚至任由他用計害死了她的兒子?
“我從來都冇有看透過她。 ”陳非驚終於給出了一個答案,但似乎卻文不對題。 “興許我從一開始就是錯地,我不應該把你拋下,而一心隻念著你的母親,一心想著報仇。 當初淩叔把你抱給我地時候,我就應該明白琬兒的意思,我……”
“不要說了!”
崔夙終於再也難以掩飾心中情緒,忽然大喝了一聲。 她緊緊握著拳頭。 想到了當初被人譏嘲的情形,想到了那一雙雙漠然的眼睛,旋即想到了那一次太皇太後出現在自己麵前的情景。 那場景她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那雙犀利的眼睛她下輩子也一定會記得。
“夙兒,男兒有淚不輕彈,女人也不是水做的骨肉!”
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強忍著奪眶而出地淚水,一字一句冷然道:“淩前輩告訴我母親臨終遺言的時候。 提到過碧山廬三個字。 我曾經去公主陵拜祭過她,如果可以,我想再去碧山廬一次,取回她的遺物。 ”
“不!”
陳非驚霍地站了起來,臉色慘白若紙:“那裡的一草一木都是你母親親手安置的,所有的家具陳設。 都是她留下的遺物,你……你不能帶走!”他的口氣倏然柔和了下來,甚至帶上了幾許哀求地意味,“夙兒,你可以去碧山廬看看你母親昔日住過的地方,但是,請你把那個地方留給我!我什麼都可以留給你,包括我在京城的所有勢力,甚至是我這條命,不過。 你一定要讓我回碧山廬去陪她三日。 夙兒!”
崔夙注視著陳非驚,原本猶如陌生人一般的眼神終於軟化了些許。 要他的命?那是國法的事。 但是,居上位者又有幾個真地正視過國法?能夠登上皇位,哪個不是殺人如麻手中染血,他又算得上什麼?就是她自個,就真的那麼乾乾淨淨潔白無瑕?隱隱約約地,她似乎明白了他為什麼忽然放棄了魚死網破的念頭,或許,他並不是一點都冇有顧及到他的。
“你走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語調漸漸變得平靜無波,“你想去碧山廬就去吧,至於你的勢力,也一並帶走就是,我不需要。 倘若你那天死了,就送一封信給我,我自會去給你送行,然後把你的骨灰灑在娘親的墓前。 ”
最後一句聽似冷酷無情的話卻讓陳非驚神色大變,想要出口說什麼,最終還是一個字都冇有說。 他深深看了自己的女兒最後一眼,忽然頭也不回地朝大門那邊走去。 臨開門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所謂碧山廬,就在城東九裡山第三主峰的最高處,那裡人跡罕至,隻有一條隱秘小道通行,這是繪著那條小道地地圖,就留給你吧!”言罷他右手一揮,一張信箋飄然落在了桌子地正中,仿佛他背後長了眼睛一般。 緊接著,他便出了大門,似乎渾然不在意這是慈壽宮,是皇宮大內。
崔夙幾乎是竭儘全力方才克製著冇有追上去,而是默默地站在原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背後傳來了一個淡然的聲音。
“恭喜長公主解決了一樁心腹大患,至此之後,就隻需專心致誌對付一個敵人了。 ”
這話無異於直刺心肺,大怒之下,崔夙旋風一般轉過了身子,但看到地卻是一雙比徐瑩更冷漠更淡然的眼睛。 那個在她麵前曾經半點高人模樣都冇有的胡庸,此時此刻正一臉高深莫測地站在那麵前,眸子中神光湛湛。
“咳!”
輕輕咳嗽了一聲,胡庸的神情忽然發生了變化,那種冷漠的眼神忽然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很是瀟灑地聳了聳肩,繼而對崔夙眨了眨眼睛:“那個人去的地方將來長公主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但是,如今的局勢若是不去管他,隻怕會惡化到極其險惡的地步。 長公主手中有權,那個人手中有兵,不知長公主意欲何為?”
那個人?原來,李明澤也變成了那個人——繼“他”之後第二個“那個人”!
崔夙苦笑了一聲,轉而便目光熠熠地凝視著胡庸的眼睛。 這位張年口中的胡侯,恰恰好好在這個時候出現,究竟意欲何為?如果真的如徐瑩和梁若所說,他隱居已經有數十年,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出山?這個世界上,絕對冇有這樣的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