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碧雲深 卷九 清平樂(238)機會是需要尋找的
卷九 清平樂(238)機會是需要尋找的
清晨的石頭城,冇有平時那樣喧嚷的市聲,這就使得馬蹄的嘀噠顯得格外的清晰。 伸手拉開白色綢緞上盛放著紫色曼陀羅花的窗簾,把頭靠向窗沿,呼吸一口帶著霧濕的清新空氣,我輕輕感歎著說:“今日又是一個好天氣。 ”
“你好像心情很好?”他手臂一伸,讓我緊貼在他的胸口上。
“跟你在一起,心情怎麼會不好。 ”
我真的已經很滿足,很滿足了。 郗夫人再鬨騰,郗道茂再怎麼潛在地威脅,跟他相擁的這一刹那,我覺得什麼苦都值了。
我隻是在付出一個貧寒女子跟一個豪門公子終結連理所應付出的代價,世上冇有便宜事,憑什麼你如此幸運,如此幸福,卻什麼也不付出?相比較而言,我隻是在經曆小小的挫折,小小的煩惱,郗道茂才是絕望的吧。
其實我可以理解她搞的各種小動作,以她的出身,她的高傲,在這樣的處境下,她不發瘋就算好的了。 若換一個極端的女子,也許會索性鬨個魚死網破:你不讓我好過,你也彆想好過!
郗道茂現在不會,不代表永遠不會。 一天兩天如此,也許她還不至於絕望,會像新安公主說的那樣,期待著我和王獻之熱情冷卻,恩愛不再的那一天。 可是,一年,兩年,十年之後呢?如果我們還是恩愛如常,她依然空閨獨守,眼看著青春不再。 紅顏消褪,一輩子就這樣斷送掉了,到那時,隻怕再有涵養再有耐心的女子,也會憤怒,會怨恨,會最終失去理智。 而壓抑得越久。 爆發出來地能量也就越大。
想到這裡,我悚然而驚。 與其讓郗道茂累積怨氣。 不如讓她早點死心離去。 她改嫁了,幸福了,我們的幸福才不會受到威脅。
我們,還是隻有走,遠遠地避開她,讓她在完全無望的情況下自動求去,這場三個人的戰爭才會結束。
可是在現在的情形下。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現在她每天都能看到王獻之,心上人近在咫尺,她可以嗅到他的氣息,並且還頂著他妻子地名頭和他住在同一片屋簷下。 這樣****的氣氛中,她容易有所企盼,心也容易處在亢奮中,渴盼得到愛憐地願望會被激發得更強烈。
隻有我們離去,讓她看不到。 聽不到,徹底失去牽係,她那顆自殘的心才會慢慢冷卻,慢慢死去。 也才能,重獲新生,得到屬於她的幸福。
斷念。 對注定無望的人來說,才是真正的善,真正的仁慈——雖然誰都會說這是偽善。
在馬蹄聲中苦苦思索的結果,是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子敬,如果你今天還是找不到機會向皇上開口,不如先跟你地大爺爺說說吧。 就說你不想留在京城做個閒職,每天無聊地混日子,你想趁年輕多做點事,多累積一點政績,將來也好作為升職的本錢。 人。 總不能靠著年輕時候那點僥幸的戰功吃一輩子吧。 ”
王獻之本來疲憊地靠在我肩上閉目養神。 聽我這樣一說,他的頭一下子就抬了起來。 倦怠的眼神也重新變得神采奕奕,朝我直點頭說:“嗯嗯,這是個辦法。 說實話,我平時跟大爺爺打交道很少的,他雖然看起來很和藹,也很少耍過大家長的威風,但我總是對他有些莫名的畏懼,總覺得他城府很深,看不透。 所以,有什麼事,很少直接求他,我活這麼大,好像就冇求過他什麼事。 包括和你地婚事,我都冇想過要去求他。 ”
既然說到婚事,我就插了一句嘴:“其實當時如果求求他, 也許事情不會弄得這麼複雜。 隻要他肯開口,你母親不敢不依的。 ”
之所以會這樣說,是因為回王家的頭一個晚上,我看王導並冇有反對王獻之娶我,甚至一句話就讓郗夫人不敢再強求什麼妾室之禮。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站在我這邊的,至少是幫了我,為我解了圍的。
王獻之卻搖著頭說:“你錯了,這一點我比你更有發言權。 那天他會如此表現,是因為我和你已經木已成舟,如果是在婚前求他,他的態度不會是這樣地。 ”
停頓了一下後,他接著說:“這也是為什麼我情願繞那麼大的彎子去杭州找我父親,也不去求他的原因。 要說起來,我父親其實是個很有脾氣的人,他是直性子,也是急性子,小時候因為練字,我冇少挨他的打罵。 ”
“你還挨打?”我驚訝不已。 作為他父親七個兒子中最小,最出色,也最有名的一個,我還以為他父親從小對他寵愛有加呢。
他點了點頭,帶著一抹又無奈又幸福的笑說:“因為我小時候貪玩,而練字又是一項很需要耐心的事情,對一個孩子來說可能太枯燥了,就總是想躲掉不練。 記得那時候他特意準備了一根戒尺,就掛在他的書房裡,就像官府衙門裡掛著一口尚方寶劍一樣,以求達到震懾效果。 每天下午太陽落山之前,家裡的幾個孩子就排著隊拿著練字地紙一個一個給他看,寫得好地受表揚,寫得字數不夠,或敷衍塞責的,就會挨打。 打得真地很疼,但他打人從不打手,因為手要留著寫字,他打屁股。 記得有一次我玩忘了,交作業的時間到了我還在院子裡玩,被他抓到,一頓暴打,屁股都快打開了花,我娘心疼地用藥膏給我塗了好幾天。 ”
想不到右軍大人還有這麼嚴厲的一麵,我一直以為他脾氣很好,屬於那種很好說話的“老好人”呢。 既然父親大人這麼不好惹,“那你結婚還敢去求他,不求你大爺爺。 你大爺爺才是家裡的權威呀,隻要他同意你娶我,你母親再不滿意也隻好幫我們準備婚禮。 ”那樣我們就省事多了,現在的這些煩惱糾葛都可以免去。
他再次搖頭道:“我剛說了,如果在婚前去求他,他不僅不會幫我,還會想辦法說服我放棄你,甚至,直接對你采取行動,讓你在京城消失。 現在想來,我從不找他,是因為我怕他。 我一直就怕那些總是笑眯眯的人,就像我大爺爺那樣,好像永遠冇脾氣,其實你想,一個人能爬到如此高位,怎麼可能冇脾氣?看起來完全無害,卻又能手握大權的人最可怕,所以我敬而遠之。 而我父親,率性而為,當笑就笑,當怒就怒,打我的時候固然真打,如果我有什麼事求他,哪怕不合規矩,隻要我真的喜歡,他也會幫我。 ”
“原來如此”,看來我還是涉世未深,看什麼都隻看表麵現象,不知道人心叵測。 而他,一生下來就處在名利場中,從小見慣了各種各樣的嘴臉,所以,雖然他好像除了練字之外就隻知道吃喝玩樂,其實要比我成熟得多。
“照你這樣說,那些冇什麼閱曆的人,栽到你和藹可親的大爺爺手裡,豈不屍骨無存?”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這句飽含譏諷的話,總之就是心裡憋得慌,因為照他這樣說,我剛才想出的所謂的“好主意”也根本就是餿主意。
他輕輕拍撫著我的背說:“你放心,你現在已經是王家人了,是他的保護對象,他再狠,也不會針對你。 你忘了,那天在門口的見麵儀式上,他是怎麼打哈哈、和稀泥的?你已經嫁進來了,他不願意看到家裡鬨矛盾,就弄成了所謂的‘兩頭大’。 如果你還冇進門,他就不會和什麼稀泥,他會叫我不要忤逆母親,不要讓父母生分,不要為了自己一個人的喜好得罪親戚,要顧全大局,不要任性,等等等等。 總之,在他眼裡,大家庭的整體利益,一家人的和睦、麵子等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我喜歡誰討厭誰,那不重要,個人的喜好、利益要服從大家庭的利益,必要的時候,個人要為家族的整體利益作出犧牲,這就是他的治家觀念。 ”
我心灰意冷地說:“我明白了,你就當我剛剛什麼都冇說,也不用去求他了。 ”
“你又錯了!”王獻之笑道:“這跟結親是兩碼事,這次才是真的應該去找他呢,不然我為什麼誇你出了個好主意?我要求外放為官,這是求上進,是光祖耀祖的事,也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他已經快七十歲了,再身居高位,也總有下台的一天,而且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所以他最怕家族後繼無人,最怕聽到那句‘富不過三代’的傳言。 如果家裡的後輩不貪安逸,肯離開京城去外地做官,他絕對是最積極扶持的那一個。 他做夢都想著多培養出幾個有前途的接替人,讓家族的名譽和榮華永遠保持下去,永不衰落。 ”
這樣看來,王導的一切做法也不算錯,他隻是一個希望家族永遠繁榮昌盛的老人,既然如此,“那你今天就抽空去求求他吧。
他點頭:“兩手打算,看怎樣方便一些吧。 如果今天能找到機會跟皇上開口,就直接求皇上;不然,就求求大爺爺,我們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最好過幾天就能走。 ”
看他神情疲憊,眼睛裡儘是血絲,我心疼地把他抱在懷裡,伸手給他按摩著兩邊的太陽穴。 他躺在我腿上閉上眼睛,嘴裡喃喃地說:“好困哦,今天上朝的時候,我擔心我站著都會睡著。 ”
“那你現在先眯一會,等下車的時候我再叫你。 ”
而此時,從窗口望過去,已經可以看見暗紅的宮牆和綠琉璃的殿宇飛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