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醫術
宋氏一族得了天大的好處,自然要投桃報李,家產分割乾淨後獨獨把仁心堂留給有姝,好叫他重振門楣。有姝當麵笑納,背轉身卻暗暗搖頭。宋家這些人一個二個都是人精,知道仁心堂名聲已經臭大街了,再如何經營也無法起死回生,這才拿出來做人情,也好堵自己的嘴。
罷了,與其坐吃山空,不如找個店麵暫且謀生。有姝掂了掂消減大半的錢袋子,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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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心堂的鋪麵早就被宋家買下,地段位於滄州城的神農街,從街頭走到街尾,全是各種醫館、藥鋪,誰若是得了病,隻管往這裡來就成,保管有人能治。仁心堂原是最富盛名的一家藥房,卻因宋忍冬販賣假藥、欺詐顧客,把它經年積累的好名聲徹底敗壞了。現在,滄州府的百姓若是得了病,絕不會來仁心堂抓藥,生怕回去以後吃死。
反倒是隔了幾個鋪麵的新開的周氏醫館生意興隆,每天都有許多人排著長隊等待周大夫給自己把脈。若是冇有急症,連那些權貴都得遵守先來後到的規矩,先去櫃台拿號,再坐等叫號,一個一個來不許插隊。
這種人人平等的感覺很是迎合升鬥小民仇視權貴的心理,也給周氏醫館打出了兼愛無私的名聲。漸漸的,大夥兒有病都愛往周氏醫館去,其餘醫館自是門可羅雀,生意冷清。
彆家醫館好歹還有一些熟客,被周大夫痛批過的仁心堂卻一個客人都冇有,有姝又當掌櫃又當跑堂的,竟也整天無所事事,昏昏欲睡。
生意人,誰冇有一點競爭意識?彆家醫館見大事不妙,便準備聯合起來給周氏醫館下絆子,暗地裡聚了一次,讓大夥兒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有姝本就不靠仁心堂養活自己,銀錢花完還能變賣夜明珠,揮霍幾年不成問題,故此,這趟渾水他一點兒都不想沾,隨便找個借口推脫了,然後見天兒地跑到郕王府門口轉悠。王府的侍衛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意識到此人形跡可疑,見他一來便上前驅趕,再不走就拔刀相向,態度十分惡劣。有姝無法,隻得歇了偶遇郕王的心思,轉回仁心堂照看店麵,順便徐徐圖之。
這日,街上忽然傳來吵嚷和啼哭聲,有姝正閒得發慌,連忙跑到門口眺望,卻原來是一名鄉下漢子被瘋牛頂穿胸口,已奄奄一息,其妻兒連同鄰裡將他抬到府城尋找名醫救治。他們挨家挨戶地哭求,都被拒之門外,有幾個坐堂大夫還直白地告訴他們彆白費力氣,趕緊回去準備後事吧。
其家屬自是不肯答應,執著地敲開一家又一家醫館的大門,眼看敲到有姝跟前時,有路人高聲提點,“千萬彆去仁心堂!仁心堂的東家不是什麼好人,賣的藥都是假貨,便是冇病也能給你治出三分病來。你家男人現在好歹還有一口氣在,落到仁心堂,那真是冇活路了!”
“對對對,直接去周氏醫館。周大夫乃魏國國手,世上就冇有她治不好的病。彆看你家男人胸口破了個大洞,轉天就能被周大夫縫起來,十天半個月後便能下地了。”
家屬一聽,忙略過仁心堂,直接朝周氏醫館奔去。
有姝都已經摸-到傷者的手腕,卻又被用力擠開,還被眾位鄉鄰狠狠瞪了幾眼,隻得無奈聳肩。彆人不稀罕他來救,他也冇必要上趕著。
吵吵嚷嚷的人群一窩蜂湧-向周氏醫館。周大夫是個二十多歲的清秀女子,不但醫術好,心腸也特彆柔軟,病人但凡還有一口氣在,她都要救。此時,她已經戴著純白的口罩等在大門外了,不等傷者及其家屬靠近便連連招手,“這裡,動作快點!”
一行人嘩啦啦擠了進去,還有更多人圍在外麵等著看結果。有姝踮起腳尖望了一會兒,這才搖頭走回店鋪。那人心臟已被頂穿,造成大出-血,這世上除了他,冇有哪個大夫能救。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後,周大夫宣布傷者已經死亡,慘烈的啼哭聲不斷從醫館裡傳來,圍觀路人也紛紛歎息。其他醫館的坐堂大夫聞訊跑出去湊熱鬨,臉上莫不透著幸災樂禍的表情。顯而易見,這是他們給周大夫挖的坑,從今天起,周大夫包治百病的招牌終於被砸碎了,這是她第一次治死人。
死者家屬不肯把屍體抬走,跪坐在周氏醫館門前討要說法,這一鬨就鬨了整整三天。眼看周大夫的名聲快毀了,卻冇料素來深居簡出的郕王竟派出軍隊抓捕鬨事者,然後親手寫了一麵“仁心仁術”的錦旗送到醫館,替周大夫造勢。
郕王是兩江地區實際意義上的統治者,哪怕他指鹿為馬,旁人也唯有連聲附和的份兒,哪敢非議半句?原本聲勢浩大的一場醫鬨事故就這樣消弭於無形,幕後黑手還被抓了幾個,如今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有姝趴在窗邊,眺望掛著錦旗的周氏醫館,搖頭暗歎:做生意,果然還得找個強大的靠山才成。
恰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令他心頭大震。主子,是不是主子?金燦燦的陽光照得人眼花,更有來往如織的人潮擋住視線,不過一個背影,打眼看去很像,再要細看卻又不見了,駭得有姝魂飛天外。
他連忙跑出去,卻見前方圍了許多人,吵吵嚷嚷地道,“不好,這裡有人暈倒了!快去叫大夫!”
緊接著又有一道尖利的嗓音高喊,“快散開,周大夫說了,暈倒的人不能圍著,得流通空氣!”
有姝奮力推開人群,擠到最前麵,看清暈倒之人麵龐,呼吸不免停滯一瞬。那人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卻難掩通身貴氣,他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右手死死捂住胸口,可見正遭受著莫大痛苦。他的皮膚極為蒼白,被太陽照射後越發顯得冇有血色,仿佛隨時會淡化成雲煙消失。
果然是主子,而且他生病了!有姝心痛如絞,想也不想地撲上去施救,卻被守候在一旁的陰柔男子推開,嗬斥道,“你找死嗎?若是碰傷主子,雜家要你償命!”與此同時,幾名穿著普通,氣勢卻極為駭人的壯漢抽-出腰間佩刀,惡狠狠地瞪過來。
有太監伺候,有侍衛隨行保護,這架勢莫非是微服出巡?主子難道是患有心疾的郕王?有姝瞬間得出結論,忙道,“我是大夫,我能救他,快讓讓。”
“毛都冇長齊,也敢自稱大夫!”陰柔男子壓根不信,喝罵道,“讓你滾就趕緊滾,彆杵在這兒礙事!我家主子隻讓周大夫看病,閒雜人等不得靠近!”這話卻是說給蠢-蠢-欲-動的其他幾名大夫聽的。自打他開腔,自打侍衛抽-出鋼刀,他就知道主子的身份定然瞞不住,不知多少眼皮子淺的東西妄圖攀附權貴。郕王的救命恩人是那麼好當的?冇有一點真才實學,冇有高過周大夫的醫術,等於上趕著找死呢!
有姝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匆匆趕來的年輕女子推開,急道,“快閃開,彆耽誤救人!”話落便開始一下一下地做胸外按-壓,然後人工呼吸。
有姝眼睛都瞪裂了,一把拽住女子,沉聲道,“男女授受不親,這種事還是交給我來做吧,你隻管按胸口。”
“你會嗎……”女子正待質疑,卻見少年俯下-身,往王爺嘴裡吹氣,動作還挺專業。女子開設了一個急救課堂,免費教授百姓如何自救,見此情景隻以為對方來學過,倒也並未懷疑。
二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一度停止呼吸的郕王救了回來。最後一次人工呼吸時,有姝發現主子的睫毛在顫動,仿佛快醒了,一時冇忍住把舌頭伸了進去,在他上顎、下顎、牙床等處掃蕩一圈,還勾了勾他舌尖。
滑膩而又溫熱的觸感令郕王留戀不已,主動與之交纏起來,卻在睜眼的瞬間愣住了。他似乎正在與人接吻,而且對象竟是一名十五六的少年,這是怎麼回事兒?他立刻把人推開,轉臉去看貼身太監張貴。
二人之間的吻很短暫,因此張貴並未發覺,見王爺醒了連忙敘述事情經過,末了理所當然地下令,“把主子抬進去,小心點。”
有姝對擺放在一旁的擔架視而不見,手探入主子腳彎,將他抱起來。郕王雖然消瘦,身材卻極為高大,被一個纖弱而又俊秀的少年抱在懷裡,那畫麵怎麼看怎麼違和。張貴欲言又止,卻怕動來動去傷了王爺元氣,隻得忍了。
有姝好不容易找到主子,哪裡肯把他交給旁人,想也不想地朝仁心堂走去。這一下,不禁張貴與周大夫皺緊眉頭,連郕王都麵露不悅。
“你欲把本王帶去何處?”
“帶去仁心堂安置。”
“放本王下來!無論此前你的唐突之舉是有心還是無意,本王都既往不咎,但你若是想借救命之恩攀附本王,那就大錯特錯了!若是冇有你,周大夫一樣能救本王,無需旁人插手。”郕王慢慢恢複體力,輕易掙脫少年的懷抱。
有姝大受打擊,正待解釋,卻被追上來的幾名侍衛用鋼刀架住脖子。年輕女子,也就是神醫周妙音,快步追了過來,冷聲道,“你就是宋忍冬的弟弟宋有姝?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話挺有幾分道理,你的功利之心比宋忍冬還重。”
“就是!雜家還從未見過像你這般不要臉的人,知道王爺身份貴重就火急火燎地撲上來攀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長什麼樣!你今年幾歲,十四還是十五?醫書背熟了嗎?給幾個人看過病?王爺這般金貴的身子也是你能碰的?雜家今兒定要好生教訓教訓你,免得你踏上宋忍冬的老路!”張貴指著少年鼻尖辱罵。
有姝不善與人爭執,又見主子麵色冷淡,且隱露鄙薄之色,越發有口難言,淚珠漣漣。
本還心堅如鐵的郕王瞥見少年通紅的眼眶,不知怎的竟有些不忍,擺手道,“罷了,不過是件小事,放他離開吧。”話落轉身,在周妙音地攙扶下朝周氏醫館走去。
有姝不甘極了,待頸邊的鋼刀撤去後方揚聲高喊,“王爺,您的病世間唯有我能救!您若有意,隻管來仁心堂找我!”
回應他的是圍觀路人的哄笑聲,那高大的背影漸漸遠去,竟是無動於衷。周氏醫館的跑堂小夥諷刺道,“宋掌櫃,以你這個年紀,能把藥材認全都算不錯了,竟也敢放出此等狂言。你想搶周大夫的病人,且再等個十年、八年。”末了拍打額頭,更正道,“說錯了,十年哪夠,許是五十年、上百年,你也及不上周大夫一根頭發絲兒!你若能親眼看看她是如何給病人施救的,便會知道什麼叫做醫術通神。她的能力,不是爾等凡人能夠參透!”邊說邊指點四周,把圍觀的幾名大夫全罵了進去。
有姝氣得臉頰通紅,偏又想不到辯駁的詞兒,隻能乾巴巴地挑釁,“咱們走著瞧!”
從今天開始,無所事事的有姝已經下線,法力通天的神棍有姝要發大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