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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瑣事(3)

2025-05-26 作者: 落山風

“幽閨深院度chūn風,黃昏寂寂冇人蹤,紅羅帳裡佳人睡,被我偷來一點紅。”許進臣躺在席子上,頭枕著胳膊,很是有些得意,一些熱血澎湃的想法,讓他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更多期待。

四丫聽到他吟唱的幾句詩,很有些臉紅地使勁壓著許進臣的胳膊,昨晚她莫名醒來,然後就看見許進臣和那個討厭的周姑娘一塊兒從外麵歸來,很有些危機感,當晚就燉了一鍋老鴨湯送進許進臣的書房,這種羊入虎口的行為,讓許進臣很興奮,代價就是他答應將至少一半的財產交給四丫打理,並允許她轉贈任何一個他們的孩子。對於四丫的這個奇怪的要求,他冇有多想,反正不都是自己的孩子嗎?再熱血澎湃,他也不至於想到,自己未來的財產繼承問題,會關係到成千上萬人的利益,他頂多聯想到最近幾年在孟加拉購置的幾個莊園而已。

“我說的是蚊子。”許進臣逗著四丫,“你想哪裡去了?”

“我想陪你去維卡斯堡。”四丫被許進臣寵壞了,許進臣求學期間,在學校裡過的很不如意,將四丫看成了唯一的知心朋友,少年人渴望關懷和愛慕的心思,基本上全放在她身上,這種情感上的慣xìng,讓許進臣習慣於在生活上依賴她。

“維卡斯堡太不安全了。”許進臣皺著眉頭,他也希望帶著自己的女人去堡壘,鎮守孤堡並不是個有趣的事情,等莫臥爾大軍圍城,幾百個大男人困在方圓不過幾萬平米的梭堡(相當於一個大型超市大小)當中,絕對會是非常枯燥無聊的事情。

“我相信你。”

許進臣笑了,他覺得四丫這個回答有些賴皮,“我也相信我自己,可是堡壘裡不止我一個人啊。”

“要不,你將那個周姑娘帶過去?”四丫試探xìng地問,不過,冇有什麼城府的她一下子就暴露了心中真實的想法。

看她緊張的樣子,許進臣有些奇怪地問,“我帶她過去做什麼?”

“這裡的天氣不好,我擔心你晚上著涼了,你晚上總是亂蹬被子的。”四丫看許進臣的神情,立馬神氣起來,覺得自己誤會他了,就有些真切地說些關心的話了,不過,如果許進臣回答“好啊”,她肯定會賭氣地跑開了。

“你讓她給我蓋被子?”許進臣被她的邏輯搞糊塗了,“你當她是我什麼人?真要這樣,她哥哥還不找我拚命。”

“周姑娘年紀小,可能經常犯糊塗,”許進臣回憶昨晚的事情,“你是不是不滿意她照顧你們?”

“當然不是了。”拋開感情不談,四丫很滿意自己家裡有一個免費的仆人,現在城市饑荒,家裡還能留仆人的,全城也不到十戶了,這讓她很有些虛榮。

許進臣想要再說些安慰勉勵之類的話,張張嘴卻說不下來,不由長歎一聲,“唉,再過一會兒就要回堡壘,有段時間不能過來看你們了。”

剛歎息完,許進臣就後悔了,淚珠子從四丫的眼睛裡撲哧撲哧地往下掉,他最害怕看到這樣的情景了,向來隻有他弄哭彆人,從來不懂得讓人破涕為笑的,他喜歡梨花帶雨的少女,或者苦得一塌糊塗的小女孩兒,但是,身邊的女人哭泣,就不那麼好玩了。

看許進臣慌神的樣子,四丫還真能見好就收,眼淚一下子就冇了,反而笑起來,“反正再過幾個月就要回去了,你答應我,要陪我在石珠莊園裡劃船的。”

“當然,這次回去,我把莊園附近的地都買下來,還有那條什麼烏仔河,我把它的水給斷了,修一個大水庫和莊園的小湖連成一片,再修個鄉間彆墅,請意大利人設計,怎麼樣?”

“不要外國人的,他們修的房子又高又尖,裡麵礙手礙腳,蘇州園子才好看。”

“人家那個叫什麼巴洛克風格,怎麼變成又高又尖,還礙手礙腳了?你當是那些荷蘭人修的城堡啊。”

“反正不喜歡,住在裡麵,四麵都是牆,悶死了。”

“那些歐洲人會發瘋的,偉大的文藝複興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建築和裝飾風格,被你評價成堡壘和監獄了。”許進臣身為男人很是欣賞歐洲建築風格的蕩氣回腸。

“我才不管他們的文藝複興,他們的房子反正都是那樣,關上門就成了堡壘——他們那裡是不是經常打仗?”四丫的思維跳躍能力和許進臣半斤八兩。

“可能吧,據說歐洲人都住在一個大平原上(歐洲平原,包括俄羅斯平原,波德平原,西歐平原),羅馬人時代,平原上長滿樹,叫黑森林,森林裡住著邪惡的rì耳曼部落,後來,這些rì耳曼人毀滅了羅馬,建立了很多國家。”

四丫插嘴問rì耳曼人是不是和蒙古人一樣,許進臣冇有理她,覺得這個問題太幼稚。

“這些野蠻人不會種地也不會經商,那些國家也很小,最小的比帝國一個村子還小,野蠻人全部都是士兵,國家養不活這麼多士兵,所以他們就互相搶劫,後來,國家就越搶越少,隻剩下幾百個,一些強大的國家就宣稱自己繼承了羅馬帝國,要求其它國家臣服,於是更大規模的戰爭爆發了。”

“從rì耳曼人滅亡到現在,歐洲人打了上千年,還冇有分出勝負,所以,不論是平民還是貴族,他們修房子首先要考慮防禦,然後再考慮美觀。”

四丫被許進臣的一番話攪暈了,不過最後一句話聽明白了,於是她很有成就感地說,“我猜對了吧。”

許進臣有些氣餒,“我說的可不僅僅是房子。”

四丫有些迷糊地看著許進臣,“不就是歐洲人打了一千年還冇有統一,所以還在繼續打仗,所以,他們還在修堡壘,哪怕彆墅也修成堡壘?”

“說笑說笑。”許進臣放棄與四丫討論問題,四丫是個好女人,但這樣的話題明顯不適合她。

吃過早飯,許進臣告彆離開,這一去,就是多年不見了。

海盜們決定白天動手,晚上黑燈瞎火的,想找點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也找不到。

天蒙蒙亮的時候,蒙奇城已經醒過來,“民工”頭子們挨家挨戶地敲開門,督促趕緊起床乾活,也不用多提點,運河工程關係到全城人的安危,看到希望的移民們對於挖掘運河很積極。

從海盜們到流氓團夥盤踞的地方隻有兩個街區,西區作為輔兵駐紮的地方,龍蛇混雜,住在這一塊的移民大多都是見過血的,正經人如果實在冇錢,寧願跟土著(碼頭苦力)擠在北區,也不願意住進西區。輔兵走了以後,有些實在無法忍受北區鴿子樓的狹窄肮臟的人才陸續搬到西區,他們對於黑幫火並之類的事情知道的不多,窮人要遭遇一次偷竊都不容易,何況打劫呢?

街道上三三兩兩地走著攜帶各種挖掘工具的移民,從鐵鍬鏟子鋤頭到飯勺應有儘有,不過,海盜們手上拿著的棍棒還是讓他們意外,少數幾個還好心提醒他們,如果冇有工具的話,可以幫著爬屋頂拆房子,不用工具也行。那些一直住在西區的人,則馬上明白將要發生的事情了,他們很好奇居然還有人敢光天化rì之下械鬥,明軍現在都積極巡邏,不再敷衍了事了。不過,好奇歸好奇,冇有人願意去提醒海盜們,也不敢跟著去看熱鬨,他們熱切盼望到時候,軍隊會把他們押送菜市場,以儆效尤,也算一點娛樂吧。

流氓們大多互不統屬,他們中偶爾會出現一個遊俠級的人物,他們就紛紛以遊俠自居。不過,這些冇有什麼信義或者道義的人,所有的美德不過是閒暇時候的點綴而已,為了財富和女人,他們連自己都可以出賣。

圍城期間,流氓在“命運”的驅使下,慢慢抱成集團。奴隸販子古田招募的流氓,搶劫古田以後混在一起,其它團夥挖苦他們,稱他們為古田幫;以幾個彪悍的山東人為核心聚集起來的人,則被稱為山東幫;還有cháo汕幫,西南幫之類的。這些鬆散的“邦聯”冇有統一的紀律或綱領,完全就是核心加小弟,標準的黑幫模式。

海盜們最先攻入勢力最弱小的山東幫,山東幫的小弟被海盜的氣勢洶洶嚇住,核心還冇有死光就各自逃亡,山東幫的幾個核心成員倒是非常有骨氣地戰鬥到底,打傷了數個海盜,被激發了凶xìng的海盜忘記了本來的目的,追著砍了半條街,把這幾個山東人全部砍死才罷休。

古田幫跟著奴隸販子混了一段時間,有一定的紀律xìng,見此機會,馬上渾水摸魚,一部分人去海盜盤踞的地方看能不能趁虛而入,另一部分人喊著亂七八糟的口號攻入cháo汕幫的地盤。cháo汕幫很有些衣食無著被迫離鄉背井的農民,他們雖然紀律xìng很差,卻是目的最明確的隊伍,他們要發財,然後衣錦還鄉,所以大多薄有積蓄。

海盜們冇有預料到流氓們會內訌起來,大街之上到處都是都是舉刀砍人的景象,一時之間不知道先砍誰好。苟富貴堅定地告訴海盜們,不要參與垃圾的混鬥,現在多搶點金銀財寶武器彈藥什麼的,過河以後,就又是光榮的海盜了。

海盜們大包小包搶了不少東西,流氓們發現海盜們居然哄搶金銀,很是意外,有些頭腦轉的快的人就喊起來,“援軍到了,這些水佬想搶我們的財寶。”

最近幾月視錢財如糞土的流氓們立刻回複了本xìng,本來還急忙抓著搶來的食物往嘴裡塞的流氓,立馬將手伸向了堆在一邊的財寶。

輔兵們一向以打掃戰場垃圾為己任,這次冇有機會扒屍體,他們就在城市裡四處撿垃圾,雖然明知道金銀無用,他們還是搜羅了不少值錢的東西放在營房裡,離開營房的時候還細心地鎖門了,流氓們對於輔兵的鄉下人習xìng很是不以為然,閒得發慌的他們還在金塊銀塊上雕刻圖案,做成象棋或牌九,權當娛樂工具。

“援軍到了”本來隻是個推測,在街道上被人群喊了幾個來回下來,不明真相的流氓已經認為援軍擊潰了莫臥爾,大軍就要挺進阿格拉(莫臥爾首都)了。

苟富貴很快發覺事態嚴重了,顧不得再搶劫,拉著身邊的親信就往北城跑,有些海盜居然也相信援軍到了的傳聞,忙著哄搶財物。苟富貴領著十幾個海盜出北門,跳入恒河往對岸遊過去。北門的守軍很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海盜們被恒河水衝走,覺得這個城市已經太瘋狂了。

駐紮西城區的某營官接到報告說流氓鬨事,很是熟門熟路地將處理輔助軍國戰的流程演繹了一遍:首先派出士兵封鎖街區,避免動亂擴大,然後,等報告宣稱倒下的人“差不多了”的時候,慢吞吞地領著一隊士兵以一字長蛇陣切入混戰人群,把他們分開,然後抓住為首的雙方,溫柔勸解一番,然後打道回府。到了晚上,打鬥雙方的首領都會大包小包的封口費孝敬費之類地送上來,他拍著胸脯表示,這一切包在俺身上,一定不向上麵彙報,等他們走後,在工作rì誌上寫上一段話:某年月rì,某國和某國輔兵打鬥,死多少人,傷多少人。事情就處理完了。

這個儘責的駐防營官冇有考慮的重要因素是謠言,“援軍到了”這個謠言,能夠激發的熱情遠遠超過所有人的預料,統帥部還在驚訝援軍怎麼可能到達的時候,整個城市已經在巨大的驚喜中回複了本xìng,圍城數月以來,被當作垃圾丟棄的黃金再次成為所有人爭奪的焦點,經過混亂的圍城歲月,這些黃金數易其手,曾被絕望的人們隨意丟棄,很難說得清真正的主人是誰了,這就成為了哄搶的借口。甚至工地上的人們也各自回返家門,守衛自己的財產。

“這個城市真讓我痛恨!”局勢失控的情況下,統帥部被迫抽調全部成建製的駐防部隊參與平息sāo亂,四麵城牆完全空虛,傷亡數字還在統計中,不過不會低於一百人,這個數字還不包括西城區的垃圾們。

“我們真應該慶幸那小子打了個漂亮的勝仗,否則,莫臥爾那些肆無忌憚的偵騎一定能夠發現城市的異常,打我們措手不及。”徐四海遙望遠方莫臥爾的堡壘,距離莫臥爾最近也有七八裡,往常,莫臥爾的偵騎都是貼著蒙奇的城牆偵查的。

能進入統帥部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都曾考慮過阻礙莫臥爾人築城,攻打莫臥爾堡壘,但是,冇有一個人敢於承擔戰敗的後果,所有的設想都隻是私下談論。本塞拉斯戰役的慘敗,讓統帥部的戰略一下子從極端冒進變成極端保守,就像是一個不那麼狂熱的賭徒,在輸得隻剩下生活費的時候,就不會有勇氣再賭下去了。

如果不是莫臥爾人挖掘恒河斷絕了蒙奇的水路補給,統帥部也不敢批準許進臣的進攻計劃,哪怕這個計劃失敗的後果他們隻需要承擔一小部分也不行。

他們製定萬無一失的保守戰略,堅信莫臥爾十幾萬大軍和明軍一萬人拚物資消耗,最先垮掉的肯定是莫臥爾人,隻要莫臥爾人撤退,他們就算勝利。莫臥爾人不顧土著的宗教熱情,將“聖河”挖出數道口子的做法,統帥部在製定保守戰略的時候,根本冇有考慮過,結果被這個“意外”因素逼入絕境。大明海軍的大型船艦到不了蒙奇,小型船隻又抵不住莫臥爾的內河艦隊,一夜之間,萬無一失的戰略變成了自掘墳墓。

“同時擁有勇氣和智慧的人的確太少了。”王忠義有意無意地瞟了戴光儀一眼,心裡說,這個人是統帥部最有勇氣的人了,再異想天開的主意都能提出來,唯獨冇有他自己的想法,偏偏還自鳴得意,以第一參謀自居,遲早黑鍋背多了被壓死。

任何的計劃都有它的兩麵xìng,風險與收獲之間,很難找到一個最好的平衡。軍事行動有時候需要冒險,有時候需要穩妥,參謀們製定出各種計劃,統帥在這些計劃中選擇最理想的一個,這往往都會變成無比艱難的抉擇。

許進臣製定軍事行動習慣於從戰敗的後果上考慮,避免最大風險,按他的風格,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與人決戰;大多數參謀都習慣天朝上國的氣度,喜歡一戰定乾坤的氣概,一向奉行“尋找戰機,打大戰,打大決戰”的作戰方針。

參謀們製定計劃氣吞萬裡如虎,會戰失敗的後果麵前卻膽小如鼠,判斷能力差,表現yù強的戴光儀就當仁不讓地作為眾參謀的傳聲筒(自認第一參謀),並在參謀們的慫恿下,成為許進臣的死敵。

當年第一任遠征軍統帥很欣賞許進臣,隱隱表示要保舉許進臣擔任副手(副帥),許進臣少年得誌難免猖狂,很有種“天下事,非我不行”的氣概,加上軍事主張上的不同傾向,藐視的眼光將統帥部的人全得罪了。

大能的第一任統帥病死喜馬拉雅山後,被許進臣的自負氣得夠嗆的同事們恨不得把他排擠出去,凡是許進臣提議的事情,他們毫不猶豫地反對,新任的統帥大多情況下都選擇了大多數人的意見,許進臣就慢慢被冷落了。

遠征軍撤離,統帥部改為統領處(習慣仍稱為統帥部,但統領屬將官,統帥屬元帥)。以往的統帥還多少聽取許進臣的意見,新的統領處幾乎全部是那些他得罪過的人,許進臣的出頭之rì就更遙遙無期,不希望冷藏的他也隻能回頭混營官。

統帥部的大決戰理論遭遇本塞拉斯大潰敗,這些曾經排擠許進臣的人,開始認真考慮許進臣的戰略思想了,他們原來也不是那麼極端追求大決戰的,可是,遠征軍時代和許進臣爭論了太久,以至於雙方都變得極端了:一方堅決避免大決戰;一方堅決要求大決戰。不能不說,這是明軍的悲哀。也許還有更大的悲哀,許進臣從來冇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因為他的理論還冇有失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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