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回家(1)
多少年以後,田豐回憶當天的戰鬥都有種發自內心的激動和戰栗,當時,他的部眾已經傷亡殆儘,和他們混戰在一起的莫臥爾士兵至少有一千人,而外圍則是多達數千的土兵。他不知道戰鬥持續了多久,但感覺就行一輩子一樣地漫長,當他氣喘籲籲,無力揮刀,閉目等死的時候,他意外地聽到了響亮的明軍軍號聲,那個聲音在擦黑的夜晚是那樣嘹亮,仿佛來自天堂。
莫臥爾人則完全被明軍的軍號驚呆了,他們很多人參加過前兩次南亞戰爭,對於明軍鬼魅般的急行軍和快速突擊印象異常深刻。莫臥爾上層為了宣揚本塞拉斯戰役的成就,有意地蒙蔽了明軍遠征軍撤離的事實,這樣的好處是激勵了新兵,但老兵則一直懷疑明軍的jīng銳哪裡去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莫臥爾士兵完全放棄了繼續圍攻田豐,迅速集結在帥旗之下,這些老兵深知與明軍的jīng銳部隊作戰時維持陣線的重要。也許很多明軍士兵不能理解蒙奇明軍和遠征軍的區彆,莫臥爾老兵卻能一眼看出兩者的異同:前者隻是機械的作戰工具,氣勢洶洶卻一目了然;而後者,則是實實在在的殺戮工具歌喉利劍,縱橫穿刺令人防不勝防。
莫臥爾人撤離戰鬥,田豐和剩下的十幾個移民立刻如失去支撐的稻草人,癱然倒地。然後,某個移民發瘋一樣地胡亂喊一句,回過神來的他們全部連滾帶爬地往樹林方向逃跑,不說武器,連鞋子掉了都不知道了。
劍蘭聽到軍號聲的時候,以為自己幻聽了,但她還是很快回過神來,然後,高喊著“明軍來了”的口號再次衝出去,實際上,根本不用她提示,聽到熟悉的軍號聲,所有移民都衝出去了,甚至有些縮在林子深處的老頭和小孩也cāo著木棍往外麵衝。
莫臥爾將軍一時之間有些發懵,他不知道從哪裡能冒出一支明軍,一個月前,他們擊潰的一萬明軍已經是明軍主力,審問和探聽得知,南線明軍殘餘已經不足三千,頂多勉強守住恒河下遊,甚至有些海港都被放棄了。
明軍控製西孟加拉已經兩三年,跟隨作戰的土兵從上到下都帶著明軍打下的烙印,這個烙印是恐懼和服從,哪怕他們已經脫離了明軍的控製,這個烙印也不能完全消除。親明的土邦主被驅逐或者屠殺,沙迦汗用鐵血在很短的時間裡,再次在這裡建立起莫臥爾的權威,但土著的追隨終究隻是表麵上的,即使是殘害明國移民的死硬土邦貴族,投靠莫臥爾更多也是出於對明軍的憎恨,而不是他們對莫臥爾戰勝明軍有多大信心。
黑暗中不知道來了多少人,土兵結合自己熟悉地形的優勢,很快做出了直接選擇——他們逃跑了。土兵的逃亡,讓莫臥爾人也有些擔憂起來,他們並不恐懼,對於這些征戰多年的戰士來說,戰死沙場不過是一種歸宿,但他們還是不希望打一場看起來前景不妙的戰役。
謹慎的莫臥爾將軍在其它軍官的懇求下,半推半就地順從了士兵的意願,將軍隊撤上一個利於防禦的小山丘,一麵安排輕騎,隨時準備向大軍求援。
數千土兵亂哄哄地逃跑(撤退),讓山野間到處都是嘈雜的呼喊,這種嘈雜一直持續了很久,鑽入山林的士兵滿心祈禱不要被發現,有幸和莫臥爾兵會合在一起的步兵則儘可能躲在莫臥爾人的後麵,祈禱明軍不要那麼快攻上來。
製造了戰場大逆轉的宋兵乙,隱隱約約看見滿山遍野撒丫子亂跑的敵軍,頓時冷汗像瀑布一樣地順著脊背往下流。宋兵乙是前殖民軍的小小司號員,不是吹衝鋒號的,飯堂開飯時才需要他吹上一嗓子,他隻是個後勤兵而已,很羞愧,以至於許進臣整編部隊時他混在土匪中冇有出頭。
吹衝鋒號之前,帶隊的鐵哥是這樣對他說的:“賣號的,來一嗓子,烏七麻黑的,對麵也見不著個人。”宋兵乙本來想吹開飯號,想想覺得不太好,就吹了衝鋒號,他隻會吹這兩個調子。
邊吹邊走,土匪小隊很快轉過了一道山嶺,然後,呈現在他們麵前的就是滿山遍野的土兵到處飛了。這些吹牛吹的一個比一個大膽的土匪,發現到處都爬滿了人,並且肯定不是自己人,頓時尿褲子尿的腿軟腳軟,隻當自己死定了,稍微有些膽的,也是胡亂朝著五六百米外的敵人開槍,並且總是忘記裝彈。
劍蘭衝出去冇多久就明白冇有所謂的明軍,但她抓住了土兵潰逃的機會進入莫臥爾的臨時營地,並肆意地放了把火。移民們冇有劍蘭的眼光,他們興高采烈地追逐潰逃的土兵,據說有兩個移民追擊一個兩百多人的土兵團隊,追逐了十幾裡,最後迫使對方投降了,然後,這兩個冷靜下來的移民被兩百多個俘虜嚇住,立馬扭頭轉身逃跑。
天蒙蒙亮的時候,劍蘭在樹林深處的營地檢閱部隊,很傷心地知道,包括支援過來的土匪小隊,全部可戰人員已經不足一百人,他們還要保護數百的婦孺孩子。昨天和昨晚的戰鬥,他們損失了上百的戰鬥人員和兩百多個老弱移民。
冇有時間耽擱,劍蘭強令移民丟棄乾糧以外的全部物資,然後,以數十老成持重者為主導,數十jīng壯為督導,半引導半驅趕地帶著移民上路,一些走不動路的移民被劍蘭強製丟棄在樹林裡——如果這個移民冇有親朋攙扶的話。移民們在她冰冷的目光下敢怒不敢言,一個暴起反對的移民被劍蘭毫不留情地一劍割斷了喉管,抽搐了半天死去。
莫臥爾人在天亮時候走下山丘,經過短暫時間的確認,他們馬上展開迅速的追擊,要不是土兵的潰散乾擾了他們的判斷,他們恐怕早就看出移民的虛實,然後毫不留情地發起反擊。
劍蘭一麵督促移民趕路,一麵不斷安排敢死之士埋伏在道路兩旁的山林,或者伏擊,或者製造虛假的痕跡。大量丟棄的金銀財物雖然冇能誘惑莫臥爾人,卻成功誤導了莫臥爾的追擊部隊。莫臥爾遊騎兵沿大道來回偵查了幾遍,損失了不少人馬之後,肯定地做出了判斷:明國移民冇有沿大道逃跑。然後,莫臥爾將大多數jīng力放在了山林小道上。
許進臣與劍蘭會合的時候,上千的移民已經不足三百,大多數移民都被安排為詭兵隱藏在樹林裡。
“我們反擊!”許進臣未等劍蘭發飆,立刻發表自己的聲明,“莫臥爾人現在隊伍分散,並且極可能誤判我們的力量,我們有兩百多武裝人員,足夠發起一次反擊。”
劍蘭很快同意了,交代幾個人領著移民繼續逃亡,所有武裝人員整合在一起,迎著莫臥爾軍衝殺過去。
莫臥爾人被劍蘭安排的詭兵迷惑,以為移民已經分散逃亡,隨即將隊伍分散,他們認為移民已經冇有成建製的武裝了,畢竟,他們追逐的是情報上的移民武裝,而不是駐軍或明軍殘餘。三千士兵分散在大約方圓一公裡的範圍之內,山林阻礙之下,莫臥爾軍除了本部的一千人,其它分隊大多隻有數十人。
莫臥爾將軍得到分隊損失慘重的消息,立刻率本隊支援右翼,但遠來的莫臥爾人遠不如移民或者土匪熟悉地形,許進臣輕易地繞過了莫臥爾本隊,轉向進攻莫臥爾的左翼。
無奈的莫臥爾將軍隻好吹響集合號,他們損失了上百人,卻還冇有看出敵人的虛實。莫臥爾老兵認為他們這次真的遭遇明軍jīng銳部隊了,大概有半個營。
許進臣的戰局判斷能力,劍蘭的戰場判斷能力和領軍能力,將兩百多烏合之眾的力量發揮到了極致,借助山林的掩護,莫臥爾人仿佛笨拙的猩猩追打歹毒的黃蜂,被叮的滿頭大包卻無可奈何。
莫臥爾將軍在士兵傷亡超過三百的時候發狠了,他判斷襲擾的明軍冇有對抗他的大軍的力量,所有的進攻不過是掩護道路前方的移民,在這個判斷下,他放棄了無力的糾纏,索xìng領軍沿大道快速前進,追趕前方的移民。
許進臣看出莫臥爾人的意圖,馬上知會劍蘭,然後,他們將所有人集合在一起,針對莫臥爾的一字長蛇行軍隊列,猛攻莫臥爾的後線。莫臥爾將軍果斷放棄了後線大約五百多人,命令他們就地堅守待援,他相信自己很快就可以追上並消滅明國移民大隊,然後回身支援。
迫使莫臥爾後線轉入防禦狀態,許進臣留下鎖歡和一個小隊牽製,叮囑鎖歡儘可能擺出猛攻的架勢,至少維持一個小時。然後,許進臣故伎重演,再次切斷莫臥爾後線大約五百人,留下劍蘭領著一個小隊牽製他們。
在第三次截斷莫臥爾軍後隊的時候,莫臥爾將軍感覺情形不妙,他的部隊隻剩下一千多人,如果再遭遇明軍的沿途伏擊,他的軍隊就要被徹底打散了。就在莫臥爾將軍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追擊的時候,遊騎兵報告發現了移民大隊的存在,距離他們不到十裡地,這讓莫臥爾將軍下定決心繼續追擊。
許進臣確定移民已經和第三個休息站的留守部隊會合並且留守部隊已經做好阻擊準備之後,命令部眾偃旗息鼓,靜靜地躲在樹林裡。
突入起來的安靜讓莫臥爾將軍終於疑神疑鬼起來,然後,前隊的交火讓他確信明軍已經撤出戰鬥,繞道返回阻擊陣地了,因為前隊已經報告明軍的阻擊陣地似乎經過細心安排,但準備倉促,這個報告讓莫臥爾將軍感歎自己的英明:明軍的sāo擾不就是為了多出時間營建阻擊陣地嗎?
負責正麵阻擊的一百多人都是不怎麼聽號令的刺頭,否則也不至於賴在原地不走。軍事訓練有個常識是:喜歡恃強淩弱的人都是蠢材,會將自己的感情sè彩帶入訓練,一開始是找樂子,但過不了多久,樂子冇有了,他們便會垮掉,再也提不起jīng神(注)。訓練有素的軍隊裡不需要刺頭,但刺頭有時候的確能發揮出最強的作用,比如,他們的血氣之勇,來自他們的桀驁不馴,原因是這些刺頭總是自以為是地過高估計他們的才能,並且死鴨子嘴硬,硬挺起來的倔強比普通士兵強的多,運氣好的指揮官可以依靠他們創造奇跡(幾率大概萬分之一)。
許進臣安排刺頭正麵阻擊不是出於他的創造思維,不過是他無奈下的選擇而已,要不是路上碰到了劍蘭派來的求援騎兵,他甚至連提前通報準備的時間都冇有,唯一可以依托的就是有利的地形:看起來像盤著一對鉗子的螃蟹。原來想打伏擊,現在變成了依托鉗子打阻擊了。
莫臥爾人攻破阻擊線是許進臣認為的最佳出擊時機,那時候,自認為勝利的莫臥爾軍正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不過,這種做法無疑等於放棄正麵阻擊的部隊以及阻擊部隊背後的普通移民。如果是久經沙場的明軍軍官,他們或許會毫不猶豫地做出最利於勝利的選擇,但冇有見慣生死的許進臣終究有些不忍,他隻好在心底給自己借口說,如果阻擊部隊表現不好,也就隻有犧牲他們了。
有利的地形,兩門豬仔炮的作用,還有移民少年兒童(注)幫著裝彈,阻擊陣線的阻擋時間大大出乎許進臣的預料,也讓莫臥爾將軍氣得暴跳如雷,許進臣出擊的時候,這個可憐的將軍身邊隻剩下不到兩百人的護衛,其他人要麼派去進攻,要麼躺在地上等死。
許進臣此時手上的兵力也不多了,區區八十多人,並且戰鬥力並不比莫臥爾兵出sè,但熟練cāo作的槍械終究占據上風,這個時代的戰術多帶有冷兵器時代的特征,火槍的作用更像是超長的長矛,並且殺傷力比長矛強的多——子彈更難以防備。
莫臥爾將軍的衛隊在接觸前被打死打傷近百人,最糟糕的是身先士卒的將軍被打傷了,肉搏戰中,被火槍shè擊打亂陣腳的衛隊被衝的七零八落,雖然人數占優,卻仿佛一群螞蟻圍繞一隻蚯蚓,反而是民兵在任何方向都占據武力上的優勢,而衛隊的兵力優勢很快在巨大的傷亡下失去。
發現將軍危險的莫臥爾軍慌忙從正麵,側麵的戰鬥中撤下來,援救生死一線的將軍大人,他們的撤離戰鬥太慌忙,自然免不了被狠狠追打了一路,那些刺頭很多冇發現許進臣的到來,還以為是自己擊潰了敵人呢。
莫臥爾人會合起來還有六七百人,但他們已經冇有繼續打下去的勇氣了,許進臣在莫臥爾人會合之前就選擇了撤退,他從不認為自己能夠消滅這支莫臥爾軍。
雙方完全脫離戰鬥,莫臥爾人垂頭喪氣地在移民(民兵)的火槍火炮歡呼聲中離開,他們的將軍被簡易的擔架抬著,不知死活。
許進臣在休息站等待了一天,陸續歸隊的人員有兩三百人,再次出發時,他們又有了五六百人,損失了一半。
莫臥爾軍撤入就近的城鎮,三千人已經不到兩千,五千土兵更隻剩下一千多,他們俘虜了大約三十幾個明國移民,為了安慰受傷的心靈,醒過來的莫臥爾將軍將這三十幾人以異常殘忍的方式處死了。
注:
該句話來自《星船傘兵》,電影《星河戰隊》的原著。
也許,戰場氣氛的適應能力,少年兒童要比成年人要強大,炮彈和死屍能嚇住不少成年人,但小孩子,他們根本不會把死屍當成一回事情,純潔的他們,頂多把死人當成“不會動的人”,冇有太多是非觀念,殺人對於很多孩子來說,也隻是個比較“誇張”的遊戲,也許,害怕爸媽的懲罰更多於來自倫理上的自責。不確切的資料顯示,少年兵在戰場上的表現比成年兵還穩定,比如在非洲的戰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