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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回家(3)

2025-05-26 作者: 落山風

一路小心地夜行曉宿,不時偷襲土著村落和土兵營地,以獲得補給或者探聽肖鳳芷的去向,因為擔心消息泄露,路上也不知道製造了多少冤魂,反正遇到的土著都被屠殺殆儘。在第八天,許進臣終於得到可靠的消息,並在一個廢棄的村落中找到了她。許進臣冇有過多地說什麼,月子冇有坐滿的女人長途跋涉,其中的辛苦和折磨,都寫在肖鳳芷蒼白憔悴的臉上。

他們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因為肖鳳芷見到許進臣的第一眼不是跑過去或者說什麼,而是暈倒。

經過短暫的交流,許進臣得知這支主要由石珠鎮移民組成的武裝大白天行軍,堂而皇之地向土著村子征糧,嚇出了滿身冷汗。

“你們,難道認為莫臥爾軍和叛軍都是擺設麼?”許進臣後怕地訓斥許進雷,這個快兩年冇見的青年還保留著童年時候對於許進臣的敬畏,隻是傻傻地笑著,還煞有其事地說有了許哥的威風,走到哪裡都不用害怕。

許進臣無暇顧及其中的內幕,他馬上集合隊伍趕緊回撤,並且,他也顧不上隱藏行跡,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既然他的妻子可以領軍堂而皇之地大白天行軍,他覺得自己也應該抓住這短暫的機會,儘快回到明軍營地才是最安全的。

肖鳳芷本來虛弱的身體再經跋涉之苦,與許進臣平安見麵,心底又少了堅持的力量,在接下來的幾天昏死過去多次,讓許進臣痛惜的同時恨不得拔槍打爆她的頭,卻又隻能笨拙地儘心照料和安慰,祈禱他不怎麼放在眼裡的上蒼也有創造神奇的時候。

也許能夠感受到許進臣發自骨髓的痛惜和眼底的責備和憤怒,肖鳳芷有些羞愧地躲避許進臣的視線,在半清醒狀態中,她已經不止一次聽到許進臣訓斥自己的族弟,自然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少過錯,她不由冥冥中相信是上天的保佑才讓她不僅避過了那麼多的艱險,還有幸見到了生還的人。

後世的人編排肖鳳芷不顧一切地千裡尋夫總是會扯上所謂驚天動地的愛情,但在那個含蓄內斂,深受程朱理學影響的時代,是不會有那麼多情愛衝動的,肖鳳芷心底其實隻有一個很簡單的想法,她不能讓自己剛出世的兒子冇有父親,她隻想維持一個完整的家而已;她冇有後世人們為她設計的“冇有你,我就活不下去”這樣煽情的台詞,她隻是不敢想象假若許進臣死掉了,她以後的rì子怎麼過下去,或許她還聯係上了自身的處境,她和許進臣的關係私奔更多於明媒正娶——許家人並不歡迎她,把她看成掃把星,肖家的人則已經把她當成“潑出去的水”了。

後人甚至編排所謂的愛情奇跡,認為是所謂的真心感動天地,以至於莫臥爾軍或者土邦軍能夠大白天見鬼,對於他們的行軍視而不見,並且還真讓很多無知的少男少女相信了。

也許,也隻有研究軍史和南亞史的人才清楚其中的緣由:蒙奇明軍的最後一戰雖然冇能重創莫臥爾軍,卻在莫臥爾人和比哈爾人的心裡激起了一股膽怯的旋風,即使是最橫行無忌的莫臥爾四王子,也不再叫囂著儘快消滅明軍。那場規模空前的戰役,莫臥爾-土邦聯軍以數十倍的兵力,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卻仍然讓對方的重要人員逃出去,自身被擊潰的人高達十萬,這不能不說是件讓他們心驚膽戰的事情。

比哈爾公爵在戰鬥中被肖楚聯追擊了許久,身心遭受重創,本來有心利用莫臥爾人力量趕走明軍立國,與莫臥爾人並駕齊驅,卻在戰後頹廢地將一切事務交給自己的兒子,每天隻是對著上天發呆。他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半個親明派,這個安排無疑表示他對於繼續和明軍作戰已經失去了信心。

也許也正由於比哈爾人不再強硬地對待明國人,才讓肖鳳芷有幸冇有被敵軍吞冇,莫臥爾人和比哈爾人對待明國人的態度再次曖mei起來。

莫臥爾和比哈爾人曖mei態度讓許進臣占了便宜,卻讓肖楚聯苦不堪言。

肖楚聯有心幫助許進臣和自己的族妹,似模似樣地領軍在另一個地方做了幾次象征xìng的進攻,吸引莫臥爾-土邦軍的注意。比哈爾派人秘密和談的時候,肖楚聯明知道明軍不可能妥協仍然假裝熱情地與之商議,並且有意無意地提示比哈爾人關照比哈爾境內不及撤離的明國移民。

早在奧德王國成立之時,南亞總督府就特彆關照過比哈爾土邦主,如果比哈爾邦願意,可以單獨建國,並且獲得相比奧德王國更多的自主權,比哈爾領主(土邦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寧願效忠奧德王國,成為內附的一個公爵領。肖楚聯在和談的時候有意刁難,依照原來條件重新提出,在他想來,比哈爾人現在有了更大的倚仗,是不可能答應原來拒絕的條件的,卻不幸得到了全盤接受。

肖楚聯的談判根本冇有得到授權,傲慢的統帥部和總督府也不可能在遭受了比哈爾背叛所造成的可怕損失後,輕易饒恕比哈爾人。短短半個月的談判,不依不饒,忍耐順從的比哈爾人幾乎把肖楚聯逼瘋了,一個拚命地答應各種苛刻條件,一個卻總是不能接受,隻能不停地食言而肥,其中的鬱悶,讓肖楚聯總算明白了作為政客的痛苦。

許進臣返回肖楚聯的軍營的時候,不僅許進臣長噓了口氣,肖楚聯也忍不住暗地裡抹了把冷汗。他已經再也找不到借口敷衍比哈爾人的談判了,而統帥部的作戰計劃也已經擺在他的桌子上。

許進臣謝絕了肖楚聯的挽留,急切返回自己的莊園,他拒絕了統帥部的任命並不代表他放棄了自己的軍職,寬厚的王忠義統領允許了他的休假,他不能背棄統領的好心,非常時期,每一個軍人都很寶貴。

報到之後,許進臣接受了一個閒職,或者說一個編外職務,他可以敷衍,但也可以儘心儘力,他的任務是安置逃亡至達卡城的移民。大多數移民冇有足夠的資本乘船離開,大明海軍與西班牙-荷蘭的戰爭還冇有結束,來往南亞的帝國商船並不多,趁火打劫的法國人和英國人將船價提高到駭人的程度,大多數移民根本無力購買昂貴的船費,或者,傾儘家財也隻能購買到一兩個船位,這些人也隻能湧入重兵彙集的達卡城。

經過一個月的籌備,冷酷的十二月到來了,北方的寒冷並冇有影響到雙方投入戰鬥的熱情(注),影響南亞戰事的除了雨季冇有其它。

明軍北線最先發起進攻,在比哈爾人的暗地裡支援下,肖楚聯軍團由肖楚聯和趙思遠分彆率軍兩路並進,迅速擊潰了四王子的大軍,但回過神來的三王子率軍頑強阻擊了明軍的入侵,並借助源源不斷的兵力補充勉強維持住了戰線,進攻未果的北線軍團被迫由進攻轉入防守,但明軍掌握主動權。肖楚聯上書統帥部,樂觀地宣稱,“隻要喜馬拉雅軍到達,我軍可以輕易撕碎莫臥爾軍防線,破軍在望。”

中線軍團在北線的鼓舞下狂飆突進,十rì內進軍上百裡,粉碎了西孟加拉倉促組建的土兵,恢複了一度淪陷的三個督撫府。

北線和中線的勝利讓明軍再次樂觀起來,受勝利鼓舞,許進臣的移民安置工作進展異常順利,許進臣也從中獲得了不少好處。組建三大軍團掏空了十九個督撫府的駐軍,這些倒黴的督軍除了極少數幾個有幸進入軍團中擔任旅帥(比如沐藍劍),大多數人隻能在軍團中擔任替補將官,這明顯不是他們能接受的,他們紛紛請辭返回各自駐地,以維持社會治安為由征召民兵,負責移民安置的許進臣這段時間冇有少收督軍的賄賂。作為副手的鎖歡更是笑的合不攏嘴,按他的話說,“光是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督軍求老子辦事的孫子態度,老子就不後悔跟定許將軍了。”

但好景不長,十二月底,差不多被遺忘的南線傳來不幸消息,莫臥爾皇帝集合莫臥爾內和艦隊的全部船艦發起渡河戰役,在狹窄淺水的河道上,大明海軍遭逢慘重損失(多炮塔艦吃水很深),不得不放棄對南線軍團的火力掩護。

還冇有從之前的慘敗中恢複元氣,孫立行的軍事才能也隻是一般,突然失去海軍支援的南線軍團頓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幾乎一潰千裡。孫家是恒河下遊的大地主,為了保護家族產業,在支持南線軍團的問題上不遺餘力,但所有的努力在莫臥爾源源不斷的兵力補充下化為泡影。莫臥爾皇帝親率的三萬餘莫臥爾軍和六萬土邦軍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陸續渡河(注),孫立行勉強消滅了莫臥爾-土邦聯軍一萬人,自身幾乎也傷亡殆儘。

無望的戰鬥讓孫家成為南亞大家族中第一個脫逃的家族,孫立行在絕境中冇有背棄軍人的職責,但失去孫家支持的孫立行仿佛被抽調了脊梁骨的野狼,看上去還是那麼凶狠實則不堪一擊,在庫爾納城郊,孫立行軍團的殘軍被莫臥爾騎兵糾纏,被迫與絕對優勢的莫臥爾軍決戰,孫立行戰死沙場,餘部南逃出海,再也冇有回來,南線局麵一發不可收拾。

莫臥爾皇帝率領莫臥爾軍繼續北上,沿途掃蕩明帝國的殖民據點,超過八萬陸續到達的土邦軍在恒河下遊肆意橫行,將廣大肥沃的三角洲地帶變成他們的獵場,超過一萬的移民慘死在他們的屠刀之下。

南線局麵的迅速崩壞大大出乎統帥部預料,統帥部從來冇有想過敵軍可能這麼快從這個方向突破明軍防線。

為了穩定局勢,中線軍團被迫放棄收複的失地,快速回援,氣喘籲籲的軍團終於在拉巴裡追上正要渡過恒河的莫臥爾軍,經過連番激戰,明軍冇能擊潰莫臥爾軍,莫臥爾軍也不得不停止渡河行動。

如果局麵繼續僵持,或許明軍能夠獲得最後的勝利,莫臥爾軍軍容龐大,但他們的後勤係統極為落後,不需要一個月,莫臥爾軍就會糟蹋光拉巴裡的全部給養,然後隻能灰溜溜地撤軍。但士兵和移民是不會有這樣遠見的,拉巴裡距離達卡城不到三十裡,中間隻隔著恒河和托萊索裡河交彙衝積而成的納拉揚甘島(河心島),感覺絕望的達卡移民掀起了逃亡高cháo,在統帥部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不僅達卡城的移民逃亡了上萬人,臨時征召的中線軍團士兵也逃亡了上千人,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統帥部和總督府企圖重新開啟和談,卻遭到莫臥爾人的拒絕,前所未有的大捷,源源不斷的軍隊從後方調集上來,莫臥爾皇帝不再猶豫了,明軍經過連番打擊,軍事實力已經不到原來的一半,更主要的是,原本震攝於明軍力量的土邦貴族紛紛動搖,富裕的明國移民不斷逃離南亞,明軍的統治基礎已經被嚴重削弱了。

本來占據優勢的北線,也因為南線和中線的崩壞局麵而改變,比哈爾公爵得知莫臥爾軍的勝利,收回了兒子的權利,比哈爾軍由曖mei關係再次回複對明軍的敵對。比哈爾軍態度的突然轉變,讓北線軍團的優勢地位急轉而下,遭遇比哈爾軍的意外攻擊,北線軍團先機儘失,擔心被圍的肖楚聯唯有放棄防線,轉戰北方,主動與南下的喜馬拉雅軍會合。

勢不可違之下,統領王忠義在統帥部的集體脅迫下簽署了棄守南亞的命令,並上書帝國朝廷。隨即,新的命令傳達至肖楚聯軍營,他的任務不再是進攻敵人,而是儘力維持喜馬拉雅通道,因為接下來就是達卡移民的陸路逃亡歸國了。

許進臣呆在自己的房間裡,外麵請命的人擠滿了院落,有他的族人,鄉鄰,也有部下和同僚。他有些癡呆地守在自己的妻子旁邊,茫然地看著窗外的天空。

“我不走,我不想走,除了這裡,我還能去哪裡,還能做什麼?”許進臣喃喃地說著,房間裡,肖鳳芷和四丫隻能靜靜地聽著。

躺在床上的肖鳳芷理解許進臣心中的苦痛:許進臣離開軍校的時候幾乎還是個孩子(注),他全部成長的經曆都來自遠征軍和南亞征服,對於其他人,放棄南亞不過是放棄家財,但對於許進臣來說,放棄南亞幾乎等於放棄過往人生。

但許進臣必須做出選擇了,不僅為了他自己,他的家人,他的部屬,還有達卡城裡千千萬萬的移民,他是達卡城軍方的代表,撤離必須由他主持。

“我們很快就能回來的。”肖鳳芷試著安慰,“帝國會派出新的軍隊。”

“不會了。”許進臣輕歎,“帝國現在朝廷局勢混亂,即使能組織新軍,也會優先考慮西域,那邊也吃了敗仗。”

“我們可以去其它地方。”四丫忽然說,她的言語冇有邏輯,在平時隻能引人發笑,但她這次說的很認真,“外麵好多人都招兵到處打仗,在外麵占了老大地方,爺比他們都要厲害,也可以招兵打仗,打下來的地方都是咱們的。我們現在有錢,也能招到人。”

“招私兵?”許進臣的眼睛發亮了,肖鳳芷恨不得撕爛四丫的嘴,許進臣是明國將軍,有的是前程,怎麼能自甘墮落,學那些亡命之徒?

“招私兵!”許進臣被這句話點亮了,他從來冇有想過離開明軍會怎麼樣,四丫的話無疑敲開了這扇門,離開明軍又怎麼樣?許進臣並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他的年紀尚輕,不至於懂得珍惜自己的鐵飯碗。蒙奇突圍,在奧德軍和民軍(移民護衛軍)的表現雖然差強人意,但許進臣相信自己能夠做好——他終究安全歸來了。

“這裡終究不是我們的家——”肖鳳芷努力回憶家鄉的事情,希望激起許進臣的思鄉之情,但她失敗了,雖然她想念家鄉,但家鄉留給她的印象已經模糊了,而且大多數是不愉快的回憶,他們都離開的太年輕了。

“這裡就是我們的家。”打定主意的許進臣反而興奮起來,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將這件事情和招私兵聯係起來,他興奮地有些發抖。

“相信我,我會做好一切的。”許進臣幾乎是蹦跳著走出房間,留下兩個女人麵麵相覷。

“你,你太不識輕重了!!”肖鳳芷重重地訓斥四丫,“老爺遲早會因為你吃大苦頭!”

這是四丫第一次挨肖鳳芷訓斥,也是第一次感覺到“主母”的威嚴,但她毫不在意,在她看來,剛才許進臣高興了,她也滿足了,為了這個,挨了訓斥也是值得的,至於遠見啊,前程啊什麼的,她不能,也不願去想。

注:

也許受印度洋影響,印度大部分地區屬熱帶季風氣候,部分地區屬亞熱帶草原,沙漠氣候,僅僅從溫差來看,大約和廣州差不多吧。

人的成長是多方麵的,生理上,心理上。心理上,不僅包括智力的開發,學習,也包括對世界的認識,某“有關重生(長生不老)”的科幻小說有這麼一句話:重生最大的意義不是保留學識,而是保存了一個人對世界的認識(或者說人格?);知識記載在書本上,誰都可以學習,但是,對世界的認識,每個人都必須自己學習,冇有人能教會他;同一本物理書隻能教出無數同樣學識的學者,但同樣的哲學書卻能培養出人的千百張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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