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戰爭(1)
迪帕卡的表現讓許進臣很欣賞,他是拉傑普特人,許進臣有心籠絡他,將他留在身邊。迪帕卡對莫臥爾人冇有多少忠誠,不認為自己有效忠莫臥爾的義務,但他有自己的cāo守:忠於職責。這是許進臣很欣賞的一類人,他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迪帕卡作為信使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在雇傭軍裡,他是個閒職,因為民族關係,他在許進臣的幕僚團中很有些格格不入。許進臣將他晾了半個月,然後開始有意識地瓦解他對明國的敵意。
令許進臣意外的是,迪帕卡很快對明軍產生了認同感,起初,他很是不解,隨後才明白過來,沙迦汗被明軍擊敗後,在上層無意識地推行了漢化教育,文化上的認同感,是很容易轉化為意識上的認同感的。意識上的認同感,一旦超越了民族認同感,一個數典忘祖的jiān賊(印jiān)就誕生了(為現在的中國默哀三分鐘)。
作為試探,許進臣向要求迪帕卡提議巴紮菲的解決之道。迪帕卡很直接地說,巴紮菲這樣的人,除非除掉,否則,雇傭軍不可能掌握西部軍政大權。問及乾掉巴紮菲後怎麼處理與王子的關係,迪帕卡就沉默不語了,許進臣認為這是他心底還有一絲民族觀念,他認同莫臥爾的統治,卻仍然將明國看成異族。
為了方便對土著的控製,許進臣的幕僚團有大量異族人,包括歐洲人,從事翻譯或者聯絡。一般xìng討論會上,許進臣也會允許他們列席,許進臣逐漸發現,歐洲人很多道理闡述地比明國更直接徹底,是拋掉虛偽的赤果果的展示。
“勝利者不受指責。”葡萄牙人引用希臘政治觀念。(等同——成王敗寇)
“對於一個國家來說,過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意大利人炫耀來自威尼斯的馬基雅維利主義。(等同——不折手段)
與歐洲人接觸增多,許進臣有時候不免覺得,都督府的政策太接近歐洲,是移植和嫁接,而不是漢族文明的演變或突變。明國人和歐洲人的思維方式相差太遠,他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傭兵總是想著發財回家討老婆,而這些不遠萬裡的歐洲人,一旦給了他們發展機會,他們恨不得永遠留在這裡。
明國人努力獲得成是為了得到他人的讚賞和認同,錦衣夜行,漂亮的衣服是穿給彆人看的,在乎的是自己在他人眼裡的地位,是一個愛顯擺的民族;歐洲人希望獲得成就是因為他們自身的渴望,他們的dú lìxìng和自覺xìng來自他們各自的心底,他們為自己生活的滿足而活,是一個很自私的民族。
歐洲人比明國人實際,不會為了所謂的顏麵放棄自己一絲一毫的利益,他們有很強的zhan有yù和支配yù,並且從不掩飾自己的破壞yù。許進臣認為,這樣的民族一旦發展起來,其它民族就冇有活路了。
“冇有仁義的畜生!”明國人多少年後還這樣評價歐洲人,歐洲人則一直評價明國人,“虛偽、虛榮、莫名其妙。”
巴紮菲必須除掉,具體執行上各有分歧:明國出身的幕僚覺得這樣做太不道義,至少也要製造些意外,假裝迫不得已,這樣才能名正言順,以後再起衝突,也有了道義;歐洲人說,怕個毛啊,乾掉巴紮菲,揮師北上,再協助三王子乾掉四王子,三王子要是以此刁難,開打就是(要什麼假惺惺?);印度人支支吾吾,覺得既然巴紮菲誠心刁難,就退一步算了,三王子敗亡,責任反正是巴紮菲,犯不著cāo心了。
“民族xìng啊!!”許進臣綜合各方意見,覺得歐洲人的方式最喜歡,這才像軍人乾的事情!明國幕僚的意見毛毛躁躁,反正要打要殺,弄那麼多花樣做什麼?!
站在明國的立場上,他對歐洲人有了很深的成見和敵視;作為一個軍人,許進臣很欣賞歐洲人的直率態度。這是一個很矛盾的心理,一麵使用對方的思維方式,一麵卻否定對方的生活態度,終究有些不自在。
巴紮菲接到許進臣的邀請函,要求共同談判西線作戰協調問題,談判地點在巴紮菲的勢力範圍之內,他的部將紛紛認為這是鏟除雇傭軍的機會。巴紮菲堅信其中有他不知道的yīn謀,但他始終想不出來。
“難道明國人狂妄到認為,他們能用兩百人擊敗我的兩萬人?”商定的談判地點是斜塔城外某個小鄉村,斜塔城,巴紮菲有兩萬駐軍。
想不出所以然,巴紮菲接受了許進臣的要求,命令駐軍加強戰備,自己輕率一千輕騎兵前往談判地點,即使談判破裂,他也能夠從容撤退。如果有機可乘,他不介意用這一千騎兵牽製住村子裡的明軍,用他的大軍淹死他們。
村口,鎖歡看見迎麵隻有一支騎兵,心底安心了不少。他不怎麼能理解許進臣的冒險行為,《三國演義》關雲長單刀赴會不過是個傳說,不是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麼?他更願意雇傭軍大舉進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摧垮巴紮菲,以雇傭軍的五千火槍兵,他有信心能擊敗斜塔的巴紮菲武裝。
巴紮菲的騎兵直接闖入村子,然後,他看到了坐在屋頂上的許進臣,四麵屋頂上都是黑洞洞的槍口,讓他不能忍受的是,許進臣還在悠然地喝酒,兩個美貌女子為他打著扇子。
“這個家夥果然夠魯莽的。”許進臣眼睛看向迪帕卡,迪帕卡有些不自在地默默站在一邊。巴紮菲是三王子麾下的猛將,迪帕卡作為親信,將巴紮菲的xìng情摸得很透:忠於三王子,xìng子火爆。
“這樣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注定冇有好結果啊。”許進臣揮揮手,六百支火槍將巴紮菲和他身邊的人打成了漏勺。剩下的人想報仇,敵人全在屋頂上,想突圍,去路已經被拒馬擋住。
半個小時後,巴紮菲的一千騎兵被打死了兩百人,剩下的人投降了。
巴紮菲的火爆xìng子讓他不能接受許進臣,但忠於三王子的他也冇有想過要主動挑起戰爭,甚至,出於對三王子的信任,他甚至可能冇有想過許進臣翻臉的可能xìng,這種首鼠兩端的態度,碰到狠一點的,不就是等死麼?
“從村口到村子有五裡地,村子在一個山穀裡,這樣的埋伏地形都冇有看出來,他死的不怨。”許進雷討好自己的兄長,“不過,就算他看出來了,他也絕對想不到,早在三天前,這裡的土著居民就換成我們的人了,他還是死路一條。”
鎖歡有些不愉快,許進臣調集一千人潛入卻冇有告訴他,讓他覺得自己被忽視了。
“你真夠粗心的,軍營裡少了一千人都不知道。”許進雷向鎖歡吹噓,“前幾天偵騎不斷報告路上出現可疑流民,我就猜到他們的動向了。”
這下,鎖歡更不愉快了,五千人少了一千人居然冇看出來,真是丟臉!
“不要將眼光始終盯著明國傭兵,要學著認同我們新的同伴。”許進臣指著打掃戰場的土兵,“也許,以後你們都將擔任土軍指揮官。”
薩伊斯的情況堪憂,銀子潑水似的撒出去,願意殖民南亞的人卻冇有多少,一年來,薩伊斯的明國人仍然不足兩萬人,並且大多數都來自湘中地區,鄉裡鄉親的,讓薩伊斯的發展很不順利。李劍蘭不知道抱怨多少次,說移民們拉幫結派自行其是,她的命令傳到半路上就會被篡改的麵目全非,許家和肖家的人更仗著許進臣的關係,不將她的命令放在眼裡。
許家的長輩語重心長地告訴他,他不該信任那個姓李的女人,她與賀家敬家的人打的火熱,低價轉讓戰利品討好蔣家,分明想奪許家的權。許進臣對李劍蘭有莫名的信任,也大致能理解她的苦衷:湘中世家都認同許家的權利,也隻有賀家敬家的人,才可能被她利用;戰利品的處理問題,不交給蔣家,許家七宗那幫敗類肯定會貪墨一空,李劍蘭一個子都撈不到。
但許進臣不敢就事論事,惹惱了許家宗老,一個不孝之徒的帽子扣下來,他的名聲就會敗壞地一塌糊塗,重視宗族倫理的明國人會集體唾棄他,他也就彆指望得到朝廷的賞識,得到部眾的擁護了。
“現在,真正能依靠的,反而是土著兵。”許進臣心底很不是滋味,或許,等他回到薩伊斯,驅逐掉軍中宗族勢力的滲透,用軍紀代替宗法製度之後,他才能真正掌控軍隊的話語權,李劍蘭畢竟是外人,有些事情她是做不來的。
帶著點對李劍蘭的愧疚,許進臣連續寫了數封長信,安慰,勉勵,承諾,保證,萬分懇切地希望她能堅持下去,他說:你的危難之處我知曉,人生不如意事常仈jiǔ,順心則損親,順親則損心,無乾賢能,桎梏所在,心之所係,非人力可為……事有不可行則不行,我知你非不能為……薩伊斯我的親人雖多,你是唯一冇有私心的,你以真誠待我,我必至誠回報之……
帶著巴紮菲的屍身,許進臣和他的雇傭軍朝著斜塔開進,斜塔從少數逃脫的騎兵中已經得知巴紮菲陣亡的消息,城市門戶緊緊關閉,如臨大敵。
許進臣命令一個俘虜帶著三王子的任命書和自己的信進入城市,靜待城市的決定。雇傭軍的大隊隨後趕來,一天以後就能兵臨城下。如果不得不與斜塔開戰,他的計劃就完全失敗了,接下來還不如繞過這座城市,侵占納馬達河穀,在那裡等待莫臥爾兩個王子的決定。
斜塔駐軍相當一部分是巴紮菲的親信,統帥被殺在他們看來是仇恨,更是恥辱,他們叫嚷著出城決戰。斜塔領主不希望戰爭在他的眼皮低下爆發,更不希望戰爭削弱斜塔的守衛力量,被對麵的敵軍反攻回來。兩派人彼此爭吵,互有顧忌,終究冇能統一意見。
一天後,雇傭軍主力到達城下,斜塔領主按約定打開城門,一夜之間,許進臣處死了四個將軍(千夫長),軟禁了十幾個,掌控了斜塔。連續三天,許進臣以西線指揮官的名義召集軍隊,將他們聚集在斜塔、布謝、烏代爾。
倉促間,許進臣也不知道自己的命令有多少會被認真遵守,他也是第一次直接指揮如此規模的大戰,以前指揮幾個營作戰的經驗毫無借鑒之處——長達數十裡的戰線,他不可能直麵戰場,隨機應變。
“現在,是拚人品的時候了。”後世在描述這場戰役的時候,習慣引用這句話,儘管許進臣有冇有說過這句話值得懷疑。
烏代爾的軍隊素質最差,最先渡過撒加(Saga)河,北趨阿加梅,他們冇有明確的目標,許進臣給他們的命令是沿途可以做他們想做的任何事情,不需要考慮軍紀。他們是棄子,目的是動搖拉傑普特的軍心,許進臣不認為他們有可能攻克阿加梅城。
布謝軍是西線的主力,統兵大將(萬夫長)是巴紮菲的副官,與巴紮菲有些嫌隙,許進臣除掉巴紮菲正中下懷,當下接管前長官的妻子和女兒,送上熱情洋溢的讚美之詞。但願這個擅長馬匹的家夥有些才乾,許進臣命令他渡河北上,配合三王子渡河,目標是混淆視聽,掩飾西線作戰的真正意圖。他們還是棄子,不過,如果他們敗得太慘,西線和中線就可能被四王子的軍隊切斷,許進臣隻有跑路的份。
作為主攻的雇傭軍和斜塔駐軍將繞過阿加梅,直趨齋浦,這裡是拉傑普特軍的後勤主基地,占領這座城市,西麵威脅阿格拉城,東麵威懾阿加梅和瑪尓坦,北麵直趨德裡。
沙迦汗在1640年開始營建德裡,作為阿格拉的陪都,四王子即位後曾宣布遷都德裡,因三王子的“叛亂”而被迫停止。齋浦爾一旦失陷,將沉重打擊四王子的軍心,為了後方穩定,四王子將不得不抽調大軍圍城,以莫臥爾軍糟糕的攻城水平,許進臣有信心調動四王子十萬人。
雇傭軍進可供退可守,三王子也能借此機會奪取渡口,大舉渡河,到時候,是死是活由天注定——三王子知道整個作戰計劃,他有五成半的機會贏取勝利,他決定賭這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