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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東方與西方(3)

2025-05-26 作者: 落山風

外麵沸沸揚揚,真正能決定一切的許進臣,卻頭疼於本土的變故,他不能不考慮本土對南亞的影響,因為朝廷和都督府派來的使節都來了。

本土傳來的消息混亂不堪,一些消息說皇帝罷免了大都督,並在東林黨人的推動下,有計劃地逐步收回殖民地的管轄權;另一些說法則是大都督已經集結了數十萬大軍,隨時可能推翻朝廷,建立新朝。

朝廷使節給許進臣的承諾是:如果許進臣領軍回國,支持朝廷,朝廷將正式冊封他為南亞王,世襲罔替;許諾他為大明西南兵馬總指揮使,主持西南軍務,協助管理東南亞殖民地;這位使節保證,喜馬拉雅諸國和烏斯藏效忠皇帝,到時候將幫助他鎮壓叛亂。

都督府的使節向他重申《殖民法》,表示都督府絕不乾涉殖民地內部事務,並要求許進臣遵循法令,不得乾涉本土內政。這位使節甚至暗示他,總督喜馬拉雅的肖楚聯是新黨成員,如果他領軍北上,不僅來自本土的物資將被斷絕,喜馬拉雅的駐軍也將與他為敵。

兩位使節的不同態度,或許可說明都督府在軍事上是占據優勢的,朝廷需要他領軍回國,都督府隻要他置身事外就行了。

不過,軍事上的優勢並不能說明一切,都督府組建的國防軍駐防全國,殖民軍不計其數,但1634年西北軍兵敗波斯,都督府因為過度擴張,以至於到了無兵可派的地步,不得不從局勢並不穩定的南亞調兵,釀成了一場災難。

三四十年代,皇帝和都督府的鬥爭表麵化,傳說都督府數次調兵,皆因諸多顧忌而放棄,轉而利用來自殖民地的財富擴大都督府在民間的影響力。

1647年,都督府主要財源的南洋殖民地不堪重負,驅逐殖民官員,將貿易權轉交給西人,都督府不得不調兵彈壓,這次彈壓雖然冇有釀成流血衝突,卻讓南洋移民不再信任本土商人。

1650年三月,以馬達藍李家為首的十九世家,聯合上萬移民莊園發表聲明,自組蘭芳公司,所有南洋移民莊園出產統一由公司收購外貿,外來商人不得直接與移民莊園聯係采購,廢除本土商人的貿易壟斷,隻承認明國商人的優先權。

《蘭芳宣言》直接觸犯了都督府的利益,通過蘭芳公司的轉口貿易,都督府的殖民收入縮小了三分之一。八月,都督府宣布蘭芳公司非法,南洋艦隊封鎖南洋主要貿易港口,隔絕外來船隻,逼迫公司解散。

蘭芳公司隨即組建自己的貿易船隊,在《殖民法》的保護下,懸掛rì月十字星旗的蘭芳船隊在南洋艦隊的炮口下與荷蘭商人交易。都督府對應建立封鎖機製,向使用軍事通(航)道的南洋貿易車隊和船隊征收高額路費。南洋移民在蘭芳公司的鼓動下同仇敵愾,大力開辟林間小道和偏僻航道,不惜將大量貨物堆積損毀在倉庫中,拒絕就範。

1650年八月,都督府利用棉島土著動亂,宣布南洋殖民地進入戰時狀態,“暫時”收回南洋自治權,從本土調軍鎮壓南洋土著暴亂。不甘示弱的蘭芳公司,立即聯合莊園民軍組建平叛軍,率先發起平亂戰爭。

1651年正月,都督府組建的第一批平叛軍在交趾海域得到確切消息,棉島暴亂已經被蘭芳軍平息。師出無名的平叛軍停駐交趾兩月,都督府命令他們返回本土。

四月初,第一批平叛軍與第二批平叛軍在淡水會合,於五月中旬登陸福州,不久以“東林黨阻礙平叛軍,放任南洋土著殘害移民……得知當地移民自組軍隊,奮力平亂,竟汙蔑南洋移民為暴民”為借口,全軍北上,共兩萬餘人,自稱“為了帝國人民的利益,驅逐禍國殃民,汙蔑忠勇漢民的東林黨”。

平叛軍一路北上,沿途不斷有國防軍、地方軍加入其中,沿海省份紛紛聲援平叛軍。大軍進入北直隸,直趨北都,朝野震動。東林黨大量逃亡,少數中堅分子宣布與北都共存亡。皇帝請求都督府平亂,都督府以“人民的呼聲不容忽視”為由,拒絕出兵進攻移民武裝(平叛軍自稱殖民軍,屬朝廷允許的民間“自發”武裝)。

七月,北都軍校生組建一支學生為主,人數三千的軍隊南下,以“jīng忠報國,為了皇帝陛下”為口號,迎戰北上的十萬(號稱)“國民軍”。在北都軍校感召下,直隸駐軍紛紛加入“jīng忠報國”行列。同月,皇帝宣布北上軍隊“擾亂地方”,號召沿路官府堅決“抵製”。

八月初,“jīng忠報國”的六萬北軍與“一切為了人民”的十萬南軍在濟北(非真名)相遇,對峙三天後,南軍最先發起進攻,被北軍逐退,雙方死傷三百餘人。經此一戰,本來袖手的地方官員紛紛響應北軍號召,拒絕繼續向南軍提供軍需補給,聲討南軍的不義之舉,形式急轉直下。

九月,南軍發起大舉進攻,擊潰北軍左翼,對北軍形成包抄夾擊之勢,北軍形勢岌岌可危。北軍敗亡之際,駐防濟北的十個國防營向南軍發起突然襲擊,遲滯南軍對北軍的包抄之勢,戰局再次僵持。

十月,全國形成對南軍的集體聲討之勢,南軍統帥被迫放棄北上企圖,就地解散軍隊。朝廷以“首惡不除不足以振朝綱”為由,要求誅殺南軍統帥九族,都督府以“軍人乾政,是為不當,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為由,判處其流放美洲。

帝**人支持都督府的判決,朝廷妥協。對外的說法是:帝國改革,推陳出新,陳將軍雖有謀反之疑,然其進軍路上,於民秋毫不犯,不乾擾地方事務,行為不可取,其忠勇jīng神可嘉,赦免其死罪,流放萬裡,永生不得歸國。自即rì起,再有相關事宜,一律移交特彆法庭,由朝廷,人民和軍方共同審判。

民眾或許能被愚弄,認為這是天朝的包容和寬恕,明眼人都能從中看到朝廷和都督府各自的倚仗。

都督府攻滅滿洲,掃平國內叛亂,推行殖民擴張,軍勢強盛,在民間贏得巨大聲望——這一切都是在皇帝和朝廷的名義下進行的,都督府為自己贏得聲望的同時,為皇帝和朝廷贏得的聲望更高!本土和殖民地,感激崇禎皇帝恩德,為皇帝立生祠功德牌坊者不計其數!

曹cāo北逐匈奴,遠征烏丸鮮卑,擊退外敵;迎漢帝,戰中原,撫亂世,救民於水火;集文學大師、政治家、軍事家於一身,文能吟詩作賦治理國家,武能躍馬橫槍安邦定國……這樣卓越的人才,完成那樣偉大的事業,千載而下,曆史悠悠,卻留下千古罵名!為什麼?僅僅因為他曾為漢臣!不論他做出怎樣的豐功偉績,他也不能邀功自傲,目無尊長!!

或許,1651年的“驅逐東林黨”隻是都督府的一次試探,這次試探的結果已經很明顯了:北直隸近半駐軍投靠朝廷,全國一半以上的州府聲討南軍!都督府如果強行驅逐朱明王朝,勢必引起天下大亂!

都督府使節貌似坦誠地說,南軍北上失利出乎都督府預料,擁護朝廷的軍隊規模也超過預計,大都督不希望演變為長期內戰,才中止了後續軍事行動。許進臣相信這個說法——如果不是忌憚新黨的軍隊,朝廷早就宣布新黨為叛逆,發布剿殺令了。

不過,許進臣也不相信都督府有那麼高尚,也許是因為近十萬新軍的“背叛”,都督府對新軍不再那麼信任,擔心會有更多新軍投靠朝廷,或許擔心新軍中的少數野心分子趁機自立,聯合不受雙方控製的地方武裝蠢蠢yù動,都督府寧願暫時妥協,抓緊時間整肅軍隊?

“進臣哥你說,假若亂世到來,我們許家能不能問鼎中原?”許家的年輕一代異想天開,“悉數征發,我們許家現在也能整備二三十萬人征戰天下吧?”

不僅許家年輕人,一些長輩也開始商討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亂世,他們對於這個預言深信不疑:華夏三百年一個亂世的宿命,殖**動造就的擁兵自重的將官和地方豪強,一旦朝廷權威崩壞,都督府的威望不足以震懾天下,後果,難以預料……

“都督府的實力最強,但都督府的影響力集中在人煙稀少的東北和西北,以及人心散亂的東南沿海。在廣闊的內地,朝廷仍然有很大的威信,不論世家還是普通百姓,在朝廷大義的號召下,仍然是對抗都督府的有力力量。都督府軍力雖強,依靠武力控製全國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旦本土的平叛戰爭持續過長,缺乏本土製約的殖民地,勢必借機脫離帝國的控製——”

荷蘭使者到達拉傑沙溪前,許進臣的部下們已經就南亞未來問題做過多次商議,但所有的商議結果,都在許進臣最後的猶豫中廢棄。許進臣不想借機邀功,也不想借機火中取栗,但他已經不能擺脫來自本土的颶風。南亞十數萬移民武裝,雖然不能改變本土大勢,如果進軍西南,也能保證割據一方,與其它勢力遙相呼應。

周頓平:都督府有東北和西北的穩固基地,皇黨卻冇有真正從屬於自己的勢力範圍,一旦新黨攻占běi jīng,朝廷就隻能四處流亡。南亞軍投靠都督府不過錦上添花,投靠朝廷,到時候,如果將軍能進軍西南,迎接皇帝,做曹孟德還是郭子儀,一切不都在掌握之中麼?

周頓平冇有說出的話是,百科取士的時間太短,帝國的治理仍然主要依靠朝廷選拔的官員,百姓也習慣接受朝廷舊派官員的籠統管製。事實雖然證明都督府“專業管理”理念更能保證帝國的發展,但真正理解和接受的人畢竟很少,“無為而治”延續上千年,百姓已經習慣冇有官府約束,自行其是的zì yóu生活了。

如果都督府一意孤行,強行規定百姓在婚嫁、勞作、商貿、交通、工坊、糾紛諸事務上接受官府管製,以都督府的強橫軍力,也不能保證壓製全國各地的反抗,數十萬的軍隊,對於一個幅員上千萬平方公裡、人口兩億的大帝國來說,太渺小了——周頓平相信,都督府一旦掌權,一定會堅持他們所謂的量化管理,勢必激起全國的反抗。

張鼎新:朝廷紛爭,一旦卷入就不能脫身,以南亞軍的實力,角逐本土力有不逮,割據一方難免最後被滅。當今形勢,最好的做法莫過於置身事外,到時候,不論哪一方勝利,都將不得不承認南亞的既成事實。

許家將家族在南亞的產業放在第一位,大多數人害怕卷入本土紛爭,少數積極分子又分成不同派係;肖家一方麵受儒家忠君思想影響,認為不該背離朱明皇朝,另一方麵又受其它思想影響,“人民至上,社稷次之,君為輕”,“以人事君王,求富貴;以心事君王,求抱負”。

許進臣個人極不願意卷入本土的事務當中,但軍校生涯留下的印記在不斷提醒他: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他清楚記得十三歲時指著黑板上這句題詞提問教官,那個百戰營官當時張口結舌,竟然不能回答。年少的他得意洋洋,直到後來校長在一次升旗講話中談及這個題詞,他才知道自己的無知幼稚——算學博士遭遇三歲蒙童詢問為什麼1+1=2,他該怎麼回答?

“軍人,在戰爭中無所謂公平,為什麼是你的營隊被命令拚死強襲和殿後?為什麼是你被上官要求站夜哨和冒死偵查?軍人,執行命令不需要理由!……軍人,永遠不能逃避自己的職責!”

“我的職責是什麼?”許進臣的眼睛看著空處,他發現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太困難了。國家、民族的概念模糊,卻是他堅持的信念,君王、家族的觀念清晰,他的教育卻似乎在告訴他,這是落後的思想——

“肯定又是那些土傭,她們老是偷竊!真要把她們全部解雇。”四丫的聲音慢慢接近,一隻手拿著半對耳環,“進臣,我的耳環又掉了一隻!”

“我讓他們給你再做一對就行了。”許進臣再次拋開思考,靜靜地享受家庭的溫馨。跟在四丫後麵的肖鳳芷無奈地看著兩個人相互逗趣,這樣的場景,她怎麼也不願意在這樣時候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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