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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四十六 師徒漢奸(中)

2025-05-27 作者: 貓吃狗糧

“點綴、裱糊、粉飾?”,張佩綸幾乎是有些愣忡的重複了這幾個詞彙,良久,方才苦笑著道:“當日中堂欲納治明為弟子,張某還頗有不解之處,今日聽治明一言,方知中堂果然目光如炬!若論對我大清積弊洞察之深,舍中堂之下,便是治明了!”

對張佩綸發自內心的讚歎,任令羽卻隻能報之以略顯尷尬的一笑——“秋風裱糊匠”,乃是李中堂在半生心血的北洋海軍全軍覆滅後發出的悠悠感歎,而此時北洋仍是煊煊然權勢熏天,大清朝也仍然是洋人眼中“黔之驢”一般的龐然大物,而當此舉國懵懂之際,能看出國之隱憂並作此振聾發聵之言的,自然是鳳毛麟角。

“小弟也不過是這幾日讀中堂……老師書房裡曆年來的奏折文稿,偶有所感而已!”,任令羽的語氣中透著極為誠摯的欽佩——自己不過是百年之後的事後諸葛,而李鴻章卻是在國勢傾頹前發出的高屋建瓴,二者之間的高下,不問可知!

“哦?”,張佩綸饒有興味的問道,“不知是哪幾份折子?”,他與任令羽二人此時都已來了興致,渾然冇發現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來到了他們的背後,正目光炯炯的聆聽著二人之間的對答。

“光緒六年八月十二日的《電報神速利於用兵折》、還有同年十二月的《修鐵路之利折》,均有涉獵,但若要論洞察之深,謀斷之遠,還首推同治十三年十一月二日的《籌議海防折》!”,任令羽此時看起來已經完全走出了情感受挫的陰霾,他眼中閃著灼灼的光,繼續道:“若要論國家自強之道,老師的這份《籌議海防折》中已言儘個中三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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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4年4月,即清同治十三年,日本派出由“維新三傑”之一的西鄉隆盛之弟西鄉從道陸軍中將為首的所謂“台灣生番探險隊”約4000人,以所謂琉球漂民為台灣牡丹社土著擒殺為由,悍然入侵台灣!

此乃中日兩國自各自展開洋務、維新事業後的第一次正麵交鋒,日軍入寇消息傳來,北京的軍機中樞尚未及動作,分駐天津和福州的直隸總督與船政大臣已先後作出反應——中樞尚未有定策,隻拿到了一個欽差辦理台灣等處海防兼理各國事務大臣頭銜的船政大臣沈葆楨已率福建水師赴台,而李鴻章也當即調動了6500名淮軍精銳火速由剛剛設立1年的輪船招商局運往台灣。

麵對中國方麵的強勢反應,自感力有不逮的日本也隻能被逼回到談判桌前,而中國也因西北回亂尚未平息,尚無力在東南開戰而最終選擇了和平解決。而此事亦給北京中樞和兩江直隸的洋務派精英們造成了極為強烈的震動——夫日本東洋一小國爾,新習西洋兵法,僅購鐵甲船二隻,竟敢藉端發難?

而任令羽新拜的那位老師則說的更為露骨——日本近在戶闥,伺我虛實,誠為中國永遠大患!故而在中日關於台灣事件的《北京專條》簽訂僅6日後,主持軍機的恭王隨即主持發起了清末曆史上的第一次國防戰略大討論,即著名的“第一次海防大籌議。”,而李鴻章的《籌議海防折》即寫於此時。

“中堂大人的《籌議海防折》麼?”,張佩綸微微一哂,道:“那道奏折,我亦是看過的,當真是……冇有什麼文采……”

“因材施教麼!”。另一邊地任令羽臉上亦浮現了個曖昧地笑容。他與張佩綸對視了一眼。而後便一起賊賊地笑了起來。

因材施教啊……

第一次海防大籌議。雖是由恭王發動。但最後地決定權。卻還是操之於那位自同治以來獨秉朝政地西太後手中。而慈禧太後雖是個在權術手腕乃至眼界上都天份極高地人。但於文字一行。卻隻能算是粗疏。

所謂“女子無才便是德”。世間女人粗通文墨者本就是鳳毛麟角!而在久入中原後。連滿人也未能免俗。同治初年這位西太後曾親筆撰寫諭旨以首度罷黜恭王。據說當時軍機見到上諭後。在震驚之餘幾乎人人莞爾。一道諭旨裡錯彆字幾乎十之二三。也當真是滿清開國以來地一大奇聞!

為此。慈禧太後還專門命人主持編撰了《治平寶鑒》一書。除羅列漢唐以來太後臨朝各事實。以為太後垂簾之理論依據外。亦隱隱存了份給自己搞本私人文化教材地意思。

有了這麼一份典故。李鴻章在寫這道《籌議海防折》外。除必須粉飾之處外。幾乎都用白話。當真是唯恐那位太後老佛爺看不懂。由此也可見李鴻章對這道奏折地期望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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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任令羽目光一黯,“老師上《籌議海防折》已有十七年了,可當年鑒園所定的練兵、簡器、造船、籌餉、用人、持久6條,卻無一落到了實處!彆的且不論,單單看我們與東邊那個鄰居的此消彼長,便可知道這般治事的戕害之深!”

張佩綸亦是漠然——1874年日本初犯台灣,那時的日本剛剛開始推行維新變法,其大事未成,而中日之間國力相較則強勢在我,故而尚可以力卻之!待到1882年日本再於朝鮮啟釁時,兩國之國力便已經是差相仿佛,且當時李鴻章丁憂回籍,若不是署理直督的張樹生處置得當,又得如今在英倫的北洋第一智囊薛福成居中謀劃,在最短時間內不經請旨便將淮軍海陸精銳快速部署至三韓之地,使得日本一時勢成騎虎,恐怕朝鮮這腹心之地便就此丟給了日本!

如今距日本借朝鮮發生“壬午兵變”而用兵三韓之事又已過去了9年,而日本之羽翼已成,其海軍實力隱隱然已在北洋海軍之上,陸上更已有六鎮10萬精兵,於民生經濟,更是大行更張,發行紙幣、廣設工廠,舉國易服易發,儼然一派新興氣象!

而這大清帝國呢?

練兵?除北洋海軍這一支經製之軍外,環顧大清十八行省,也找不出一支稍有些近代氣息的陸軍!簡器?機器局倒是開了幾家,也能自產些槍炮子藥,但也就僅此而已!至於造船,張佩綸是主持過福州船政的,馬江之敗後更是因心中愧疚而對船政多有關注,自他張佩綸之後的又一任尚堪得力的船政大臣裴蔭森在兩年前辭官回鄉後,這造船事業便也是每況愈下……

至於籌餉、用人?還是算了吧,若大清朝當真財力充足,又怎麼會有截流海軍經費以濟園工的舉措?若當真是人儘其才,又怎麼會有鄧承修等一乾中樞官員在“壬午兵變”後東征日本的叫囂?

而持久!那更是滿清自興辦洋務以來最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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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今日我北洋海軍與日本海軍此消彼長的形勢,便更感覺老師當年上《籌議海防折》時的苦心孤詣了!”,任令羽眉頭緊蹙的繼續道:“若當年老師所言之籌餉、用人、持久三條當真能落實推行,恐怕此時你我二人也無需向這四九城裡走一遭了!”

張佩綸的眼神霍的一亮,他凝神看了看任令羽,方才悠悠的道:“世事洞明……這話若不用在治明身上,那才真真是糟蹋了!”

大凡文字高手,都最擅夾帶私貨!而李中堂天生一支鐵筆,更是個中高手!

以任令羽此時反複提及的那本《籌議海防折》為例,此奏折洋洋灑灑九千餘字,名為“籌議海防”,但實際上卻是在恭王所提的“練兵、簡器、造船、籌餉、用人、持久”6條下均另行發揮,且彆有推衍,以“用人”一條為例,恭王所提者不過“簡拔人才”而已,而到了李鴻章這裡,卻成了改革科舉,以西洋之學取士的絕大文章!

一言以蔽之,李中堂的這份《籌議海防折》,名為應恭王之議而“籌議海防”,但實際上卻是為一個老大帝國如何變革以求自強的而進行的戰略謀劃!

對於這份《籌議海防折》,後世最為熟悉的大都是其中那段振聾發聵的警世之言——“曆代備邊多在西北,其強弱之勢、客主之形皆適相埒,且猶有中外界限。今則東南海疆萬餘裡,各國通商傳教,來往自如,聚集京師及各省腹地,陽托和好之名,陰懷吞噬之計,一國生事,諸國構煽,實為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輪船電報之速,瞬息千裡!軍器機事之精,工力百倍;炮彈所到,無堅不摧,水陸關隘,不足限製,又為數千年來未有之強敵……”

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數千年來未有之強敵!

但這也隻能算作是對眼前形勢的描述和判斷而已,實際上,李中堂的這份奏折中真正的戲骨乃是緊跟在這段警世之言後的一句話——“外患之乘,變幻如此,而我猶欲以成法製之,譬如醫者療疾不問何症,概投之以古方,誠未見其效也。”

“數千年未有之變局,數千年未有之強敵!又豈能以成法敵之?!”,任令羽喃喃自語道,一雙黑瞋瞋的瞳仁裡竟罕有的射出了幾分癲狂!

不宜以成法敵之,那欲製強敵,又有何法?李鴻章自己在奏折中就給出了答案——“易曰:‘窮則變,變則通。’蓋不變通則戰守皆不足恃,而和亦不可久也。”

“窮則變,變則通!”,任令羽緩緩地自牙縫裡擠出這六個字,而一雙手亦已是攥得緊緊的。

“幼樵兄……”,他重又轉向張佩綸,雙目中射出的淩厲之氣竟讓張佩綸一時間都感覺有些瑟縮,“老師在《籌議海防折》裡已經說過‘居今日而欲整頓海防,舍變法與用人,彆無下手之方。’,而今日我大清如欲自強,其實隻需照方抓藥而已!”

“治明的意思是……”,張佩綸渾身一凜,竟是立時便透出一身冷汗來!

“小弟的意思,其實隻不過是重複老師的意思而已!”,任令羽一字一頓的道:“即便我等此次隨中堂入京,能將翁師傅那道折子駁回去,又能借閱艦式之名號,行強化海軍之實,那又當如何?”

“隻不過續加裱糊罷了!”,不待張佩綸作答,他已經冷冷的給出了評判!

“以今日之情勢,日本與我大清之戰,已不過是早晚間事!而我北洋即便是添船購炮,大治海軍,最好也不過似當年中法之戰般弄個不勝不敗局麵而已!究其根本,似興海軍、造鐵路等,都不過是練兵、簡器、造船等權變之術,細枝末節,若要當真力圖自強,使我大清能屹立於今日這大爭之世界者,惟有力破陳規,施行變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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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好!”,在二人的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低沉壓抑的蒼老聲音,而此時兀自沉浸在各自的激動與驚駭之中的任、張二人循聲望去,隨即便同時從地上跳了起來——“中堂?”、“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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