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補天裂 節二十 第一次
再醒來時,任令羽發覺自己半躺在這間裝修華美的船艙內的一個躺椅上,身上蓋著一張軟軟的波斯毯,頭下枕著一個竹枕,在他麵前的玻璃茶幾上擺著瓷杯、湯匙和一柄玉如意。他望著屋頂橡木天花板上刻滿的精致花紋,還有四周艙壁上畫著一排排的鹿頭和古代武器的精美壁紙,眨了一下眼睛,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怎麼會到了這裡?
“你醒了?”,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任令羽轉過頭一望,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一個體態輕盈的紅發女郎正眨著一雙冰藍色的眼睛,關切的望著他。
這女郎生就一副高傲而美麗的麵孔,五官精致,雙唇善感,隻可惜那雙藍色而雙眸在看人時極少投出熱切,卻時時射出冷漠,她有著完美的身段,身材纖長,儀態萬方,再加上身上那套簡單素雅,甚至連花邊和裝飾都冇有的暗褐色毛呢料套裝,以至於她整個人都顯得冷淡了許多。
“你好,Peri。”,任令羽抑製著內心的激動,表情雖還依然鎮靜自若,可是他的眼睛裡卻閃爍出狂喜的光芒。他衝著對麵的秀美少女勉強笑了笑,用雙肘撐了下身子,試圖坐起來,卻馬上感到頭上一陣眩暈,隻能無力的倒了回去。
“你最好還是先不要做這些太為難你身體的動作……”,Peri的眼中閃過一絲關切,但旋即又歸於平靜,她一向有著高度的控製個人感情的意誌力,即便是與任令羽小彆重逢後,亦無例外。
“先喝點水吧。”,Per一抬手,將那個擺在茶幾上的瓷杯遞給了任令羽。
任令羽眉頭微微一蹙即便是遞水給他,Peri的手上卻還帶著那隻和她的衣著顏色調和的手套,他臉上神色一黯,隨即支著一隻胳膊起身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入口隻覺得麻涼麻涼的,原來是薄荷水,便呻吟一聲又躺了回去。
“你似乎不是個容易生病的人。”,Peri的語氣中透出問詢和關心地氣息,但那張白皙精致的麵孔上卻仍無法看出哪怕一絲感情激動的跡象。
“可能是這幾點有點累吧。”,任令羽還是覺得腦仁生疼。他抬起手用食中二指輕輕揉動著太陽穴,有些言不由衷的回答道。
Peri冇答話,那她那靈敏的、富有觀察力的目光中透出地不屑以及臉上的譏諷神情表明:以她的智慧,並不會被任令羽的這般說辭所欺瞞。
任令羽略有些無奈的翻了個白眼,隨即將一隻手伸向Peri:“有卷煙麼?”
Peri微微一怔。卻還是從貼身地衣袋裡取出了個造型修長地銀質煙盒和一個鍍金打火機。一起遞給了任令羽。
任令羽略有些呆滯地望著早已被掐滅了地煙蒂發怔。他深邃地目光幽幽閃著。許久才道:“我剛剛殺了一個人……”。說這話地時候。他那兩道濃濃地眉毛已經皺在了一起。麵孔也變得陰鬱起來。
Peri秀眉一揚。她略思忖了片刻後。方才試探著問道:“文廷式?”
她話音未落。任令羽已經一個翻身從躺椅上坐了起來。他額上還滲著冷汗。隻用驚駭地目光上下打量著Peri。臉上地神色也是驚疑不定。
“彆這樣看我。”。Per臉上微微閃過一絲不悅。她端起茶幾上地另一個瓷杯。喝了口裡麵地檸檬水。又舒暢地透了一口氣。說道:“我在天津呆了幾個月。你在北京城裡地熱鬨集肆當街毆打文翰林地事情自然逃不過我地耳朵。再說……”
她目光一閃。臉上已是斂了笑容:“就你們清國官場上地那些事。稍有心得人都是看都能看得懂了……選文廷式給你作副手……”。Peri掩口一笑。“用你們自己地典故講。就是司馬光之心。路人皆知了。”
“是司馬昭……”,任令羽無力地呻吟了一聲,覺得頭又開始疼了。
“什麼?”,Peri詫異的問道。
“冇什麼……”,任令羽略一思量,便很明智的放棄了向一個自詡“中國通”的猶太女郎講解中國曆史人物姓名由來的企圖。
“你猜對了。”,他不溫不涼的一笑,說道:“文大人自束發以來便讀的是聖賢之書,此番遠赴西洋。被文大人視之為奇恥大辱……故而憤然蹈海而去……”
說道這。任令羽臉上已冇了笑容,他略沉吟了片刻。方才歎道:“更可敬的,是文大人的貼身長隨龔九,見主人蹈海而去,便也有樣學樣,就這麼跳了海……唉……”
說這話時,任令羽滿麵已是一片淒容,最後這一聲幽幽長歎,更是做足了傷懷之態!
“既然已經解決了文廷式和他地仆人,那你豈不是就此去了一大心病?”,Peri略有些嘲諷的望著任令羽,“又何必惺惺作態?”
任令羽沉默了,過了良久,才聽到他剛剛因身體不適而略顯沙啞的聲音道:“這是我第一次殺人!”
Peri陡然一震,原本滿是不屑神色的臉上也透出了一絲了悟。
任令羽已經輕輕的闔上了眼他手底下那幾名官學生出身的新晉北洋海軍官佐和兩名洋槍隊員都不是什麼職業殺手出身,因此在勒斃文廷式主仆時便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文廷式也就罷了,一根麻繩上頸,不過幾下就被董澤生生勒死,而那個龔九卻要麻煩許多,這個身強體壯的家夥在被殺之時拚命掙紮,還抓傷了楊立誠的手,而負責對他下手的宣華和何乾霆因此也絲毫不再手下留情,最後硬生生是把個龔九勒地幾乎身首異處。
任令羽終於睜開眼看了下牆上地掛鐘,臉上浮現出厭惡的神情,已經過去快三個時辰了,可他腦海中卻還殘留著文廷式死後那雙幾乎暴突出眼眶地眼球,鼻子裡似乎總是能聞到龔九死時屎尿橫流的味道。
“第一次麼?”,Peri輕輕頜首,“那你這種反應自然也是難免的……”
她是說者無心,一旁的任令羽卻是聞弦歌而知雅意“Peri”,他略招呼了下對麵的Peri,試探著問道:“你也殺過人?”
“這很值得驚訝麼?”,Peri望著他,秀眉微蹙的道,而正望向她的任令羽卻是心中一蕩側後方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顯得異常的專心與安靜,讓這女孩子看上去幾乎象是一座古代典型的輪廓鮮明的雕像。
任令羽的一雙眼睛立時咪了起來,他實在是無法把殺人食肉這個恐怖的字眼與眼前這個精致秀美的小女孩聯係上一塊。可聽Peri的言下之意,她似乎早在數年前就已經開了殺戒?
“我是六年前第一次動手殺人!”,Peri似乎冇有注意到他的疑慮,清麗的少女雙目中突然添上了幾縷隻能用“狂熱”來形容的波光。
“那一年亞曆山德羅維奇老賊以猶太人密謀結社為籍口,對猶太人大肆屠殺!”,Peri的目光漸漸變得冰冷,她繼續道:“我便自掏腰包募集了一支以退伍軍人為主的小分隊,潛入俄羅斯境內秘密援助猶太人出逃……”
“結果在我們和得到我們幫助的人即將到達國境的時候,我們被一支哥薩克騎兵盯上了……”,Peri臉上泛出了淡淡的紅暈,目光冷峻非常。
“我們的人和哥薩克們發生了交火,並且暫時打退了他們的追兵……”,她繼續道,“但他們是騎兵,所以最終還是追上了我們。而當時我穿的還是男裝,所以有個家夥在看到了我掛在外套上的黃金懷表後,就騎在馬上直奔我衝了過來,而在那時,我身邊所有的護衛都在各自為戰,所以自然也不會有人來救我。”
Peri的語氣平淡,但卻足以讓人體驗出其中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