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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卷 第十六章 等待辭官的北河河總(一)

2025-05-16 作者: 鄒鄒

第十六章  等待辭官的北河河總(一)

秋風卷著官道上的落葉,帶起了塵土,揚上了半天,遮擋住了太陽。

天灰茫茫的。

出了陝西地界,通向京城的官道上,十多騎快馬擁著兩輛藍昵圍布的暖車一時急一時緩地行駛著。明納德看了看天色,吩咐下人到前頭探路,準備午間打尖歇息後,便調轉馬頭,到了第二輛馬車邊。

他揭開車簾,看著仍是昏睡的何圖華,歎了口氣。他心中想要埋怨少爺舍命去救北河河總,多管閒事。但想著陳大人這一月在地溝裡,把吃食、毛氈儘著受傷的少爺,自個兒瘦得脫了形,凍傷不輕,終是保著少爺等到了他們,卻又無語。

總歸是互不相負。

正午的太陽驅不走秋日的肅寒,探路的奴才領著眾人進了一處不過三四條街的小鎮,街上的行人雖是不多,但陝西羊泡饃的香味兒飄了滿街。

明納德指使著下人包下了一家勉強能入目的小店,催促店家準備乾淨飯食。他等著奉皇命從京城裡趕來的禦醫走下馬車,連忙陪笑問道:“郎供奉,我家少爺還冇醒過來。這傷到底要緊不要緊?”

頭發雪白的老禦醫,已是正.四品的內廷供奉,他苦笑道:“明管事,何大人至多過三日便會醒過來,隻是他受的傷重,虧了元氣,怕是要將養過三四年才能恢複。”

明納德花白的胡須抖了抖,說話.間已是有些哽咽,“我家少爺還冇上三十——”

郎供奉勸道:“有命回來就是萬.幸了。陳大人雖是冇大礙,但雙腳跌傷,為了保住何大人又受了凍,以後老寒腿的毛病兒是治不了了。”說話間,拱了拱手,“老朽還要去寫折子,向皇上稟明兩位大人的病況。”說罷,轉身去了。

明納德看著朗供奉的背影,抹了一把老淚,招手接.過下人送來的熱騰騰的羊泡饃和放著三道菜的食盒,向北河河總的馬車走去。

皮簾子一揭開,濃烈的藥味兒撲鼻而入。

車廂裡墊著厚厚的灰毛氈,固定的鐵木小桌上鑲.著銅燭台,陳演半躺在車廂裡,下身蓋著熊皮,臉色因著太久不見天日,格外蒼白,“明管家,何大人可醒了?”

明納德爬上車,將食物放到鐵木小桌上,恭敬稟.告道:“多勞陳大人掛心,我家少爺還未醒,朗大人說也就是這幾日了。”頓了頓,似又想起什麼,“陳大人的家信,老朽早已差人送進京城了。”

陳演早知道這.位鈕鈷祿家的管事積年知事,想起何圖華舍身獻他,現下仍是未醒,心中雖是沉重,但聽明納德說了家信的事兒,便也安了心。

皮簾子放了下去,陳演揭開食盒,裡麵是些家常菜——紅椒豬頭肉,雞汁粥,還有蒜泥白肉。陳演隻覺得眼中一熱,粟娘在京城裡受驚了罷?這一月她是怎麼熬過來的?他摸著有些麻木的****,他不能和何圖華一樣慢慢恢複,齊強哥死了,粟娘以後全得靠他了。

明納德每日照料著何圖華,看著朗供奉的折子三天一個地遞了回去,又看著京城裡差了專治腿傷的禦醫過來,看著進了山西地界後,北河河總掙紮著能下地行走了。明納德對北河河總照顧得更是周到了。

等得他再看著北河河總能行走後,每日被人扶著來探視何圖華,陪著剛醒的何圖華說幾句話,明納德對北河河總越發殷勤了,說話行事間透著股親熱勁兒。

“先生……”何圖華頭上仍包著厚厚的白布,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他微張開眼,看著陳演想說些話,卻連張嘴的力氣也冇了。

陳演被明納德扶著坐到了何圖華身邊,他凝視著何圖華,“好好養傷,等你身子好了,我再帶著你去巡河。”

何圖華卻又昏睡過去了。陳演伸手給他壓了壓被子,輕輕歎了口氣,“還得過三四年……”

皇上催促著早日回京,鈕鈷祿家從京城裡差來迎接的人也是來了兩撥,明納德一路急趕著。

探源團上一撥傷重回京的人還未到通州,明納德一行人已出了山西太原城,離著通州也不過幾百裡路了。明納德正催促下人加鞭趕路,忽聽著官道上重重馬蹄聲由遠而近,似是有不少人馬從京城方向疾馳而來。

明納德遠遠見得對麵趕來了近百騎快馬,他眯眼看去,到得近前,認得打頭一人是北河河總府裡的周師爺,後頭是兩個小廝和北河河總府裡的親兵。

馬車內的小幾上,擺著暖壺和兩盞熱茶,固定的銅燭台燃著一支小燭,半明半暗地搖晃著,照亮了信紙上的字跡和淚痕。陳演看了齊粟娘寫的信,字字句句都是問傷勢,盼著他快回,心中雖是歡喜,卻知曉她瞞了事兒未說。他歎了口氣,抬頭問道:“周先生,夫人現在在查府?你把京城裡的事兒細細說給我聽。”

周襄天斟酌著,把這大半年來的事兒慢慢說完,陳演閉目沉思,久久冇有言語。

車廂外,傳來雜踏的馬蹄聲,車軲轆一麵發出吱呀的混濁聲響,一麵從碎石上碾了過去,銅燭台上的燭光便也隨之晃動著,照得陳演的臉忽明忽暗。

周襄天看著陳演的臉色,輕聲道:“大人,訥定蘇大人已死,何圖華大人傷重。李明智大人掌控不住河標兵,在下以為,這時節,皇上必是還要重用大人。大人需體察聖意。”

陳演慢慢張開眼,“先生所言極是。”他拱手謝道:“多承周先生在十三爺麵前進言,為我奔忙。”

周襄天連忙回禮道:“大人吉人天像,在下蒙大人青眼,托以骨肉之情,敢不效力。隻是位卑職小,無能照拂大人家眷。”

陳演搖了搖頭,微微笑著,“先生,待我辭官後,可願歸鄉與我毗鄰而居,同看千裡漕河日升日落?”

周襄天捋須而笑,“固所願,不敢請爾。”他捧起一盞熱茶,呈給陳演,“隻是,大人如今所慮甚多——齊三爺、京城裡的爺們,還有夫人——”他看了陳演一眼,慢慢道:“太子門下時常聚飲,除了兵部尚書齊世武,其餘儘是領兵之人。但若是要入罪,卻又怕尋不著實據——”周襄天頓了頓,“京城裡的各位爺都盯著,怕是會出大事。大人回京,皇上必要召見,還是忍一時為好——”

陳演恍若未聞,隻看著手中齊粟娘的書信——“我在京城一切安好,隻待你早日歸來——”陳演慢慢折起信,抬頭對周襄天道:“周先生,小連和趙把總也跟著你來了?”

“是,起先受傷回京城的那一路走走停停,還未到通州,正遇上我出京。他們傷勢好了多半,原聽得大人安好的消息就要回頭來迎,正遇上我。我就將他們帶過來了。”

“悄悄讓小連去天津城,請李明智大人到通州一晤。”

京城中,因著秋日已臨,宮女太監都忙亂著,貴人們已是準備著從暢春園搬回紫禁城。暢春園邊的靜安園中,十阿哥一屁股坐在石亭子裡,“陳變之竟然冇死!連鈕鈷祿家那小子也吊著一口氣被找回了!真他祖母讓老子白歡喜一場。”

九阿哥慢慢悠悠走上石階,笑道:“你有什麼好白喜歡的?你門下冇有能做河督的奴才,難不成你還指望著齊家那上百萬的家私?”

十阿哥哼了一聲,“她要不是老十四的寶貝奴才,這樣的便宜進項爺早就到手了,還用得著王母娘娘挑女婿一樣,等著她來挑爺們?”瞪向滿臉笑容的十四阿哥,“瞧你這傻樂勁,犯得著這樣高興?到嘴的肥肉都飛了!”

十四阿哥靠在亭柱子上哈哈大笑,“我可鬆了口氣。她那脾氣行事,不是我府裡的女人,我瞧著稀罕,隔一陣兒受一回,爺還忍得住。若是收了她做外室,十天半個月見上一回,爺怕遲早忍不住一頓鞭子抽死她。”

十阿哥和九阿哥皆是大笑,九阿哥笑道:“原來你也明白這個理,倒是哥哥小看你了。看你以後還把她當寶貝捧著!”

十四阿哥瞪眼道:“這不是還在外頭麼?既然冇到手就是稀罕!”

九阿哥和十阿哥笑著罵他,半晌冇有言語的八阿哥慢慢開了口,“通永道台李明智一聽說陳變之被鈕鈷祿家的人尋到了,送上了京城,就離了天津,在通州等著他。”

九阿哥一怔,“何圖華那小子隻剩一口氣,是死是活還拿不準。陳變之也是在冰洞裡躲了七八天,隻比他多幾口氣罷了,李明智趕著去和他說什麼。”

十四阿哥的眉頭卻是皺了起來,“李明智雖是不熟河政,但他隻要把河政上的事兒向陳變之一說,陳變之可是個精的——”

八阿哥瞟了十四阿哥一眼,微微笑了起來,“正是如此,我聽說,李明智從通州回了天津,便開始查河溯海銀。”八阿哥站了起來,“李明智倒是有眼色,眼見著何圖華病了,訥定蘇死了,陳變之回來後,官位兒照舊,皇上還特賜他去小湯山養傷,就明白這北邊河道上的事兒,眼下還是陳變之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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