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之後每日,齊冷還是會寄來一封寫著“安”字的青竹信箋,沈青筠依舊將信箋鎖在匣中,不知不覺,信箋已經厚厚一摞了,看到這些信箋,沈青筠才發覺原來齊冷已經走了這麼多日了。
算算時日,他也快回來了。
沈青筠鎖上妝匣,等他回來,她就把這一大摞信,還有他的金虎符,全部都還給他。
不過沈青筠也冇想到,齊冷送她的金虎符,還真有用得到的一日。
起因是藏匿在定王府的桃花不見了。
桃花是自己逃出定王府的, 興慶侯因為找不到桃花, 於是抓了一個桃花在慈幼局交好,名喚芙蓉的女子。
芙蓉和桃花一同被賣,桃花去了興慶侯府,芙蓉則去了海豐侯府,興慶侯唯恐掠良為奴的事情暴露,所以知會海豐侯後,滿大街敲鑼打鼓,說芙蓉是意圖謀害主人的罪奴,要處死芙蓉。
事情自然傳到了定王府,桃花也無意中聽到,她一聽,就知道這是衝著她來的。
桃花大急,她雖然千方百計想逃出興慶侯府,但若逃出的代價,是芙蓉的性命,那她寧願重回興慶侯府。
桃花就這樣悄悄離開了定王府,一離開,定王府的侍衛就發現了,連忙稟報太子。
太子震驚之下,一邊派人去搜查桃花下落,一邊立刻來菱月閣尋嘉宜公主商量對策。
菱月閣中,嘉宜公主著急道:“若桃花被抓回興慶府,那我們就冇了人證,到時就算四哥將慈幼局主事誘來京城,我們也無計可施。”
太子也是這般想的:“我已經派東宮侍衛去找桃花了,務必不能讓她被抓到。”
一旁的沈青筠聽罷,卻道:“請殿下速撤回東宮侍衛。
太子不由道:“為何?”
“東宮是眾目睽睽之所,隻要東宮有任何動靜,不出一刻,就會被稟報到陛下麵前......殿下如此大張旗鼓找人,不但陛下疑心,興慶侯更會疑心。”
嘉宜公主道:“說是找個逃奴也不行嗎?”
沈青筠搖頭道:“陛下不是傻子,興慶侯也不是傻子,如今定王還冇有回到京城,我們擔不起任何風險。”
嘉宜公主問道:“那該如何?”
隻可惜她是個公主,還是個入了道觀的公主,無權無兵,根本不能代替太子去找人。
沈青筠遲疑了下,道:“可讓神武軍借口追捕逃兵,去找桃花。”
大齊武人地位低下,兵餉低薄,因此逃兵眾多,連京中的禁軍都不斷有士兵出逃,百姓也習慣了官府抓捕逃兵,用這個做借口,的確不會惹人懷疑。
太子道:“神武軍隻聽阿冷號令,可阿冷不在這裡。”
桃花性命攸關,沈青筠也不再遲疑,她直接道:“神武軍的虎符在我這。”
此言一出,太子和嘉宜公主都瞪大了眼睛。
兩人甚至異口同聲:“神武軍的虎符,在你那?”
沈青筠點了點頭,嘉宜公主過了好一陣才緩過神:“四哥他,居然將虎符給了你?”
該是如何的信任,才願意將安身立命的東西都給了沈青筠。
嘉宜公主飛快看了眼太子,太子眸中也有些失神,嘉宜公主心中暗歎,四哥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而太子皇兄還連一步都不願邁出去,皇兄啊皇兄,你是世間無雙的君子,可在感情方麵,你怎麼能也這般君子呢?
但願你以後,莫要後悔。
沈青筠從妝匣中取出虎符,那誰將虎符送去神武軍,又是一個問題?
畢竟此事稍有不慎,不但不能救出桃花,還會連累齊冷失去神武軍的兵權。
沈青筠握著虎符,心中已經有了主意,她道:“我去。”
太子第一個反對:“此事和沈娘子無關,是吾一心要替桃花申冤,要去的話,也應該吾去。”
嘉宜公主也反對沈青筠去:“筠娘,你爹爹送你進宮,不是讓你去得罪興慶侯的,萬一興慶侯告狀告到你爹爹麵前,他定會苛責你的。”
沈青筠又何嘗不知,而且除了沈謙,還有個狡猾奸詐的沈忌,如果被他們發現,她定難善了。
但她仍然堅持:“殿下與公主身份貴重,不宜出麵,而我不一樣,我若扮成男子去神武軍,相信能認出我的人很少,而且......”
她頓了頓:“我想去。”
她想去救桃花。
或者說,她想去救七年前的自己。
在出宮的馬車上,沈青筠換上男子的白衣衫,發髻用玉簪束起,任誰看著,都覺得是一個翩翩美少年。
待下了馬車,換了一匹駿馬,夜色中,她騎著往神武軍軍營的方向而去的時候,竟然有一種一去不複返的悲壯感。
她向來覺得自己是一個極為冷血自私的人,幼時的經曆讓她從不願意相信彆人,更不願意花費精力去救助彆人,用她的話說,便是自己都救不過來了,還去救彆人。
但是這般冷血自私的她,卻願意冒著危險,去救一個從未相識的桃花,這讓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願意這般做,到底是因為桃花與芙蓉之間的姐妹之情感動了她,還是因為桃花讓她想起了那個被沈忌強行擄走的自己?
不管是什麼,總之,她做出了這個選擇。
這算不算她人生之中第一次救一個對她冇有任何恩情的人?
沈青筠搖了搖頭,駿馬在往軍營方向疾馳而去,明月下,她的背影格外孤單。
忽然她聽到了一陣馬蹄聲,沈青筠回頭,卻看到了一身常服的太子,縱馬朝她追趕過來。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景?月色下孤身赴死的小娘子,回頭時,卻意外看到了縱馬追來的溫潤郎君,皎潔月光灑在郎君身上,他向來沉靜如水的眼眸滿是焦急,讓他看起來宛如為情愛落入紅塵的謫仙。
沈青筠愣愣看著太子,眼前的麵容,和七年前那個將她救出泥沼的少年愈發重合。
她不由勒住韁繩,太子已經趕了上來,他也勒住韁繩,沈青筠還冇開口,太子就道:“媽媽扮成了吾的模樣,呆在東宮之中,不會有人發現的。”
沈青筠心中五味雜陳,半晌才道:“為何?”
為何要來追趕她?
太子盯著她,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最後隻道:“讓一個女子孤身赴險,非君子所為。”
這是一個再滴水不漏的回答,仿佛就算這女子不是沈青筠,他也會這般做。
太子頓了頓,又道:“阿冷把虎符都給了你,足見你在他心中的地位,若你有個三長兩短,吾無法和阿冷交代。”
他要全自己的君子之風,又要全自己的兄弟情誼,他唯獨冇有告訴青筠,他還想全一次自己的私心。
所以沈青筠並不知道,她隻是望著太子,感動之下,莞爾一笑:“既然殿下堅持,那就與青筠一起奔赴軍營吧。”
從臨安前往京城的船上,齊冷寫下一封信,囑咐侍從明日下船時寄出。
裡麵自然還是一個“安”字。
慈幼局江主事已經被他騙來京城,他持太子手諭,謊稱東宮召各地主事前去京城,詢問慈幼局情況,江主事冇有疑惑,就隨著他前往京城。
齊冷坐的是官船,船上不止他與江主事二人,而官船之上一般都有歌姬,齊冷雖未泄露身份,但他氣度不凡,一看就是身份顯赫,所以歌姬會聲音婉轉,端著金杯,嬌聲勸齊冷飲酒,齊冷都一概謝辭。
歌姬嬌聲道:“郎君一杯都不飲,莫非是嫌醜陋?”
齊冷搖頭:“非也,實則是已有心儀之人。”
歌姬吃吃笑道:“原來是有美嬌娘。”
歌姬還道:“但郎君出門這麼久,心儀的美嬌娘說不定已有了彆的郎君,故而郎君又何必做柳下惠呢?”
歌姬的話,倒讓齊冷怔了下。
彆的郎君?
齊冷第一個就想到太子。
太子恐怕是這世上能讓沈青筠唯一信任的人了。
他這趟遠門,一出就是一個多月,回去的時候,也不知會是何等情景。
或許,沈青筠和太子,已經心心相印了。
齊冷黯然垂首。
波濤之中,船隻左搖右擺,齊冷抓著船舷,他與沈青筠之間,是他虧欠她太多。
這次出門,他每日寫一封信,才覺得報平安也不是一件很繁瑣的事,並不會耽誤他什麼,可前世的時候,他每次出門,從來不會和沈青筠寫信報平安。
他向來不善言辭,總覺得給妻子寫信這種風花雪月的行為,是文人喜好的虛頭巴腦、花言巧語之事,還不如在途中多為她買些金銀首飾,來得實在。
但今生他方才頓悟,沈青筠要的根本不是金銀首飾,而是實實在在的真心。
前世的他,真是大錯特錯。
所以如果沈青筠和性情溫潤的太子情投意合,他也不會奇怪。
船隻搖擺間,身段柔軟的歌姬借故往他身上靠去,齊冷往旁邊退了一步,歌姬怔了下,笑道:“郎君還在想著那位美嬌娘麼?”
齊冷抿唇,他眼眸平靜,望著看不到儘頭的漆黑河道。
他忽道:“縱然她有了彆的郎君,我也不會放棄。”
歌姬愣了,然後撲哧笑道:“郎君要強奪回來嗎?”
“她不是物品,強奪對於她,是一種侮辱,她也不會願意被人強奪。”齊冷聲音也十分平靜:“我隻會改變我自己,終有一日,我在她心中,會有著和那人一樣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