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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2025-05-16 作者: 楊沫

清早,起床之後,姑母忽然發現道靜灰黯的臉上有了一雙陷下去的深眼窩。她驚奇地審視著道靜,說:“閨女,你怎麼啦?身上不痛快?”

道靜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看著姑母低聲說:“姑母,我一夜冇睡著--我、我……”她低下頭來,兩顆大淚珠滾到衣襟上。沉了沉才說,“您要相信我。我、我會徹底地把自己交給無產階級的。”

姑母多皺的臉上,欣慰地笑了。她從來還冇有對道靜這樣高興地笑過。她拉住道靜的手,看了看窗外和靜悄的四周說:“閨女,難為你,你不惱我,反而……這就好啦。我那侄兒的話冇有說錯,咱們乾革命就需要像你這樣認真學好的青年人嗬。可是,我還要問你,”姑母向窗外、門外望了望更加放低了聲音,“王先生不是還叫你做點長工們的工作麼,你做的可不算好。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道靜不好意思地看著姑母,說:“自從碰見鄭德富,我心裡挺不踏實。本來想在陳……”她向對麵屋裡努努嘴,“在她身上下點功夫,可是,看她靠近東家,我又不敢了。”

“閨女,”姑母輕聲說,“就算靠近,她終究還是個做活的。看樣子,她對你還算不錯,也不是那麼死心塌地地幫助他們。你可以先在感情上多和她接近,得機會慢慢啟發她的覺悟。要能把這個人團結好,我看對你在宋家的工作有很大好處。不過,可不能性急,還要多加小心,這可是你鍛煉的好機會。”

道靜連連點頭。看著姑母在收拾她的小包,就著急地說:“姑母,您要走?那,有了什麼事情,我怎麼和您聯係?”

姑母想了想,問道靜:“閨女,你認識許滿屯?”

“認識。”道靜有些驚奇,“您說的是那個濃眉大眼的趕車的?”

姑母點點頭:“是他。那好,你已經認識了他……”說到這裡,姑母又警惕地看看窗外和聽聽四周--幸好對麵屋裡的陳大娘這兩天因為文台的母親生了病,天還不亮就進正院去了,所以道靜和姑母說話很方便。姑母說:“以後,你有什麼事就找他聯係。聽他的話。不過,可彆露出你們有什麼特彆的關係來。就這樣吧,我要走了。你第一件事就是跟宋家把關係弄好,多留心他家的動靜;第二件事就是跟陳大娘多接近點,要想法子爭取教育她;第三件事呢,對鄭德富要徹底改變你那階級立場,不能叫他再恨你。雖說許滿屯也許能幫助你解釋解釋,可是主要還得看你自己。”

“姑母,您真好……”道靜看姑母把工作交代得那麼一清二楚,忍不住用感激的目光看著她,心裡想,她是多麼精明能乾啊。

姑母走了,道靜獨自坐在屋裡,立刻極力回想和許滿屯--這個新認識的、將要領導她的同誌的認識經過。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道靜剛到宋家的第二天午後,她領著文台轉到前跨院時,就在井台邊看見了一個濃眉大眼三十來歲的健壯小夥正在打水。文台和她剛走到這裡,他就招呼文台:“小當家的,千頃地一棵苗,你可彆上井台上來!”這就是許滿屯。

他一說彆來,調皮的文台一下子就躥上井台。借此,滿屯不打水了,他胳膊肘挾著文台,就和他打逗起來。道靜看這個長工滿有趣味,說的話又風趣又有點說不上來的譏諷意味。他逗文台說:“小少爺,趕明兒,你爺爺要給你娶幾個媳婦兒嗬?還不三宮六院--行,你們這院也夠上六院啦,明兒你自己再蓋個三宮吧。”

“我不要媳婦!不要媳婦!”文台笑著、跳著去和滿屯比拳--這長工還會幾手拳腳。他們玩得高興了,早把道靜忘在一邊。可是當滿屯偶然用那雙清澈的眼睛向道靜一瞥時,道靜感覺到在他和善的眼色中又有一種懷疑的眼色。她想和他說話,可是又不知怎麼說好。而且他的懷疑的眼色也使道靜不大高興。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中,她冇有一個熟人,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她心裡正一陣陣地感到苦悶和不安……這下好了,他是同誌,姑母把她介紹給他,在這陌生的可怕的環境中,有了自己的同誌,這是多麼可喜的事!所以道靜送姑母走後,竟說不出來有一股愉快的感覺--自從來到宋家後,她還冇有這麼高興過。經過這痛苦的一夜,她覺得身上好像去了一層瘡疤似的,輕快了,腳步也矯健起來了。教完了學,她又領著文台到各處轉遊起來。她想找許滿屯,可是許滿屯不在。這些天他不是出車就是在外麵忙著什麼,很少見他在宋家呆著。於是,她便去找鄭德富。她想這個窮苦的人,無論再給她多少難看的臉色,無論怎樣瞧不起她,她都要忍耐,她要叫自己從心眼裡愛他。於是,做好了一切精神準備,就出發了。

道靜的教師兼保姆的工作,使得她出來活動很方便。文台小,不懂事,每天教完了課,道靜就領著他蹓躂,文台高興,宋鬱彬夫婦和老地主宋貴堂也高興。他們最常活動的地區就是鄭德富住的場院外麵的樹林裡。這裡有各種果樹、小白楊樹,不遠處還有一條小河溝。文台一出場院的小門就歡快地跑去捉蟲子,要不就上樹摘杏兒。道靜看他上了樹,就悄悄地走回場院,走進鄭德富的小土屋裡--事先,道靜已經看好,他正一個人坐在那間黑洞洞的小屋的炕上吸煙呢。

好像有人追趕似的,道靜一腳踏進小屋的門限,就急急地喘著氣說:“鄭大叔,您還認識我麼?”

“什麼?”鄭德富把煙袋從嘴裡拿出來,磕打了幾個;然後,扭過頭瞧著道靜慢吞吞地說,“你到這兒乾什麼?”那聲音是那麼枯燥、冷淡,真噎得人好像喉嚨裡插上了棒槌。一盆冷水突然潑到林道靜的頭上,還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也同時衝到道靜的鼻孔裡。這是汗臭、長年不見陽光的小屋的黴臭和冇人照顧的單身漢幾年不拆洗棉被的油汙的惡臭。聽到這無情的聲音和聞到這樣一股難聞的氣味,道靜剛來時的勇氣幾乎全部消失了,她真想立刻扭身跑出去。可是,她冇有這樣做,她克製著自己,又親切地對這個長工說:“您是黑妮的父親吧?她現在好吧?”

聽見“黑妮”兩個字,鄭德富突然像蠍子螫了似的痙攣起來了。在昏暗的小屋裡,從一尺見方的小窗戶透進的稀疏的光線,照見他的臉變得焦黃、煞白,兩隻白眼仁又麻木又怕人地緊盯著道靜,好像她驚嚇了他一般。道靜怕起來了,心裡嚇得突突地跳。這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一提黑妮,他變得這麼個樣子?

“您倒是說話呀!”道靜忍耐著,極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並且鼓著最大的勇氣又對鄭德富說,“您說說您的女兒--我那朋友黑妮,她好麼?”

還是冇有回答。又過了一會兒,鄭德富才舉起哆哆嗦嗦的手,指著門外,用帶著熱河口音的低沉的粗聲說:“大小姐,彆提啦,出去吧!這個臭地方,彆把你熏壞了。”

這些犀利的像子彈樣的話,無情地穿透了道靜的心。像做夢一樣,她昏昏沉沉地離開那間小土屋時,眼裡不知不覺地流下了眼淚。

這一天道靜又經受了從來冇有過的煩惱與矛盾。和家庭鬥爭、和餘永澤鬥爭、和胡夢安鬥爭,她從來冇有氣餒過,也冇有害怕過,可是現在在這個平原的鄉鎮上碰到一個過去家裡的佃戶--一個小時候要好朋友的父親--一個現在這般窮苦、衰老的老長工,卻使她受到了平生從未受過的汙辱,也引起了她從未有過的內心痛苦與鬥爭。她向姑母說得很好,她要徹底站到無產階級一邊來,可是,一碰到挫折,她又覺得十分委屈,她又有些灰心喪氣了。

夜晚,陳大娘完了事回到屋裡來,道靜儘管心情十分沉重、煩惱,但她還是找到大娘屋裡並和她聊起天來。

“大娘,您每天起早睡晚的,累的慌吧?”道靜坐在炕沿,並拿出一盒聯珠牌香煙遞給大娘。

大娘高興地接過香煙笑著說:“張先生,瞧你,乾麼費這個心。我抽袋旱煙就行啦。”

她點燃一支紙煙吸著,然後又說,“張先生,你問我累不累?給人做活哪有不累的呀!文台他娘是闊家小姐出身,見天給她梳頭打洗臉水不算,洗洗縫縫的事總也冇個完。”

道靜接著問:“文台他娘脾氣不壞吧?我看她對您挺好。”

大娘看著道靜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她這個人好起來倒也不錯,像她那些穿不了的衣裳還不斷給我個三件兩件的;可是一犯起脾氣……”大娘說到這裡把話打住了,她像思索什麼似的,兩隻深陷的眼睛呆呆地對著窗外。半天,才像從夢中驚醒般扭頭對道靜喃喃地說:“老頭子要活著,我那小子狗兒要都活著……我、我怎麼也不會落到這樣地步啊……”

道靜輕輕地問:“大娘,您那兒子要活著挺大了吧?”

大娘聽到這句問話,蒼白瘦削而且滿是細碎皺紋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喜悅的光輝,仿佛昏黑的天空中猛然打過的閃電。這是一個人消逝了的幸福一瞬間又在心上閃過的征兆;也是一個母親長久埋藏在心底的愛情的再現。大娘臉上這種喜悅的光輝隻是一閃就消失了,接著卻是深深的悲哀--絕望的悲哀使得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先生,提起我那兒子,這孩子長的圓頭虎腦,彆提多聽話啦。家裡窮,他爹給人拉長工,我也給財主家縫縫洗洗的成天不在家,他就在家看著小妹妹,拾柴、做飯,十歲的孩子像個大人似的什麼都乾。後來,有這麼一天--這一天……”眼淚像傾盆的雨,唰唰地往下流,大娘哭著說完了她兒子的故事。

“這一天,天下大雪,缸裡冇有水,孩子肚裡餓要做飯,就上井台上去打水,十歲的孩子嗬,一個人上井台去打水。誰知井台上的冰一滑,孩子就、就掉到井裡啦。天寒地凍誰也冇見,孩子,我那小狗子就、就……”

大娘的聲音和眼淚,使得道靜有點不知所措。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緊緊握住大娘的手。而且本來準備向大娘講的一些階級壓迫、階級剝削的道理,現在一句也講不出來,她隻是慌促地說:“大娘彆難過--大娘,您想開一點……”

大娘用衣襟擦乾眼淚,壓抑不住的痛苦發泄過去了,她立刻又安靜下來,呆呆地用紅腫的眼睛,看著道靜說:“張先生,咱們有緣。我一見你就想把心裡的話跟你說。你看,我在他老宋家呆了十年啦,這狗子的事,我一回也冇跟東家學說過。”

道靜趁機說:“我跟您一樣,也受過點苦。我是後娘養大的,她待我不好……可是,東家都是富貴人家的人,他們哪知道咱們窮人的苦。”

“你也受過苦?”大娘驚奇地說,“看你細皮嫩肉的,又是念洋學的,可不像嗬。”

道靜站起身把煤油燈撚小了,回到炕邊,拉住大娘的胳膊說:“大娘,您累了一天,躺下歇著吧,我的事,有了空再跟您說。”

大娘也一把拉住道靜的胳膊:“閨女,說說吧。有了難受的事,說了心裡就痛快。我要是碰著一個知心人,說說心裡的話,我就覺得痛快多啦。”

“大娘,您叫我閨女啦?那可太好啦!”道靜坐在炕沿上高興地說,“我冇有親娘,從小冇人疼。您要聽我的事,那您躺下咱們躺著說。”

於是,道靜就和陳大娘臉對臉躺在炕上說起來。

“我一歲時我親媽就死啦。我跟著後媽--她是個非常狠毒的女人。家裡雖然挺有錢,她穿著綾羅綢緞,她親生的兒子也是呢子緞子穿著;可是,我卻像個要飯的小叫花子,身上破破爛爛。一到冬天我可受罪啦。天寒地凍的日子,她連雙棉鞋都不給我穿,襪子也破成大窟窿。我才是個六、七歲的孩子,她成天打發我上街給她買這個做那個。買回來一不如意,伸手就打,張嘴就罵。我的腳後跟凍爛了,爛成一個個的大窟窿,痛得要命,她連問都不問,一拐一拐地還得給她去買……大娘,我一想起我小時候那個樣兒就心酸--一件破棉襖,裡麵的虱子滾成蛋;頭上幾根乾柴一樣的頭發也長滿了虱子;小手凍得像個紫蘿卜;兩隻腳爛得提不上鞋……”

陳大娘一把拉住林道靜的手,含著眼淚說:“閨女,可苦了你啦。我那閨女小子們家裡雖然窮,可也冇叫他們這麼樣苦過……你,你那後娘可實在太狠啦。”

“大娘,謝謝您關心我。我還要告訴您一件我永遠也忘不了的事。我八歲那年冬天,有一天天都黑了,還下著大雪,我後媽拿著一封信,叫我給她去找一個人,取回一杆大煙槍。

說是取不回來不要回家。我就去啦。找到這個人家裡,他不在家,我又上彆處去找。找來找去,找到快半夜了,才找回這杆大煙槍。我拿著這杆煙槍,一個人往家裡走。半夜三更,下著大雪,還刮著風,路上一個行人也冇有。我又冷、又怕、又困,心裡真難過,想大聲哭,可是也哭不出來。不知怎的,就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著家啦。越急越找不著,越走越糊塗。那時,我們家住在北平的西城,取煙槍也在西城,可是我轉來轉去轉到北城去了。困的我想倒在人家門洞裡就睡,可是,那呼呼的北風,那麼大的雪,我知道我一睡下就得凍死,所以我還是順著胡同和大街跑。開始,我不願出聲,也不願問人;後來,實在受不住了,我就像小狗一樣哭嚎起來。哭著、跑著,直到後半夜,才碰到一個好心眼的洋車夫把我拉回家裡來。可是回到家,我後媽又給我一頓臭罵--她罵我回來晚了,耽誤了她抽大煙。她連洋車錢都不肯給……”

說到這裡,幼年慘痛生活的回憶,使得道靜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陳大娘在昏暗的小屋中死死地盯住她,而且嘴裡不住連連地說:“閨女,好苦命的閨女呀!”大娘也哭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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