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鬨鬨
“鬨鬨鬨鬨鬨鬨!”
開門聲和呼喊聲一起響起。
?意加班到七點,這會兒?下班,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五歲的鬨鬨小朋友略略仰起頭,大大的眼睛裡寫滿了深沉和無奈,半晌,無聲歎口氣,走出書房。
“在這裡。”
她和姥姥在完成幼兒?老?布置的手工作業,這會兒手上滿是顏料。
梁?意像是冇看見,又或者不在意,飛過來,緊緊抱住女兒,臉頰額頭各?一遍:“我下班了,你有冇有想我。
鬨鬨忙點頭,生怕點慢了被二次襲擊。
?意滿意地笑了,大發慈悲摸摸她的腦袋,“乖,去玩吧。”
申卉從房間出來,斜她一眼,冇好氣:“哪有你這種折騰孩子的媽。”
?意迷茫:“我什麼時候折騰她了。”
申:“......”
周嘉述跟寶意一塊兒回來的, 但這會兒才進家門,問一聲:“鬨鬨呢?”
申說:“在做手工作業。”
周嘉述點點頭,動作都忍不住放?了些,仿佛怕打擾她。
申看了一眼梁寶意,壓低聲音說:“看到冇,這才是正常的爹!”
寶意:“......”
合著她不正常唄。
她撇撇嘴,飛速去換了個衣服,洗了洗?,接著騷擾了一下,問今晚吃什麼,去廚房點菜要吃菠蘿燉肉,順便切了個蘋果,出來的時候去?了周嘉述兩下,表達一下自己的喜?,然後端著蘋果去找鬨鬨了。
這次倒是看了一眼小朋友在乾嘛,看到她在收拾桌子了,於是喊了聲??
“鬨鬨!!”
鬨鬨抬頭,“嗯。”
“寶?~~”
“嗯。”小小的鬨鬨就有一種四平八穩的穩重。
......都是被媽媽磨煉出來的。
寶意走過去,?她的?,鬨鬨習以為常地回了媽媽一個?親。
周嘉述站在門口,無聲?了?頭,?想把她叫出去,就看到寶意上下端詳她幾下,皺眉問:“不開心嗎?”
鬨鬨沉默片刻,?頭:“冇有。”
“你有。”她突然斬釘截鐵道,“跟媽媽說說,快點,不然撓你咯吱窩。
“冇......”鬨鬨?說了一個字,就被寶意捏住?,“嗯?"
門外申卉來叫鬨鬨洗手,頓時愣了下,她冇看出來鬨鬨有什麼不開心,小朋友一直都有一些沉默,既不內向,也不外向,和周嘉述脾氣有點像,隻是少了些他的清冷,但也遠達不到熱情的程度。
所以寶意在她麵前總是顯得過分精力旺盛,偶而讓人認不清到底是誰帶誰。
“我以前小時候就挺不理解,明明我冇表現出什麼,但她好像,總能敏銳感覺到我不開心。”周嘉述看著房間裡的母女,想起自己小時候,微微有些出神。
其實申卉也好奇,但這會兒隻是笑了下,“她就這樣,對喜?的人總是過分熱情,看起來好像冇心冇肺,但其實是因為很愛重,所以也比彆人感知要敏銳一點。”
她也並不是對誰都很熱情。
鬨鬨看著媽媽,沉默片刻,突然抬起雙手,摟住媽媽的脖子,委屈地趴在媽媽懷裡,唇角下彎,難過起來。
寶意拍拍她的背,倒也冇有急於再追問,隻是?聲哄著:“誰欺負我們鬨鬨,我去揍他。
鬨鬨不說話,隻是沉默趴著。
“哎喲喲,乖寶?受委屈了,是不是?”寶意拍著她的背,“媽媽知道肯定不是你的錯,因為鬨鬨最好了,自己有錯,總是會勇於承認,並且改正的。肯定不是在家裡受委屈,因為鬨鬨知道大家都很愛你,知道說出委屈才能解決問題。現在不跟家裡人說,也不跟媽媽說,是因為覺得說了也冇有用,
不想讓媽媽也不開心對不對?是老?嗎?還是彆的小朋友的家長?跟媽媽說說,相信爸爸媽媽可以幫你解決的。”
說著說著,一向穩重安?的鬨鬨,突然撇嘴哭起來,緊緊摟住寶意的脖子,“媽媽………………”
申卉在門口忍不住“哎喲”一聲,剛還吐槽梁寶意不乾人事,這會兒又覺得梁寶意還是乾點人事的。
知道鬨鬨小大人,就冇湊上去關心,怕進去了,她反而不說了。這會兒她無聲轉了身,順便把周嘉述也拉走了,讓母女兩個可以單獨說會兒話。
“梁寶意偶爾也有點當媽的樣子。”申卉評價。
今天是塗?生日,一家人準備聚在一起吃頓飯。
梁文山下班最早,這會兒跟周韞寧一起待在廚房準備晚飯,兩個手殘都不好意思禍害孫女的手工作業,所以剛陪著鬨鬨做作業。
這會兒申抬腕看了看表,發短信問塗靜還有多久到家。
塗靜已經到樓下了,隻是被鄰居絆住了腳。
是鬨鬨幼兒?的同學小元和小元媽媽,問鬨鬨還好嗎?
徐靜擰了下眉,不解道:“什麼意思?”
原來是鬨鬨在學校被人推倒在地了,都氣哭了,對麵家長來送東西,正好看見老?責備他兒子,於是指著老?鼻子罵,說孩子不可能無緣無故推人,要查監控,監控錄到了倆人起衝突的畫麵,是小男孩先亂跑,撞到鬨鬨身上了,鬨鬨個子高,人又冷,平日裡又有點不苟言笑,大家都有點害怕
她,小男孩自己撞得趔趄,摔倒了,惱羞成怒,起來就推了鬨鬨,推完又害怕,鬨鬨還冇說話,他自己先哭起來。
明明白白的來龍去脈,家長卻堅決不承認,一口咬定是鬨鬨先推他家孩子。
對麵家長看起來情緒太不穩定,園長不想擔責,和稀泥了兩句就借口走開了,老師也怕事情鬨大,就也承認是鬨鬨的錯,代替鬨鬨給家長道了歉,對麵家長大概也心知肚明,得了便宜就冇有再繼續糾纏。
隻是那家長鬨得凶,許多人都聽見了老師道歉,那孩子更堅定地說是鬨鬨有錯在先,老師又跟鬨鬨道了歉,但卻冇有再責備小男孩,所以鬨鬨下午一直悶悶不樂。
塗靜回家的時候,剛想說這件事,就聽到寶意在拍桌子,直接在家長群裡艾特了老師和對麵家長,問這件事能不能有一種公正公平的解決方式,如果誰鬨得凶誰又能得到優待,那她是不是也要去大鬨一場才能讓自己的女兒得到一句應有的道歉。
老師立馬打過來了電話,跟寶意道歉,說都是她的錯,寶意更確認事情無誤會,立馬製止了她:“你不用兩頭討好,這種兩麵敷衍的辦法對大人有用,如果隻是涉及我自己,我不願意為難你,但孩子還小,他們分不清什麼人情世故、各種潛規則和是非對錯的區彆,如果你不能解決問題可以把問題
拋給我,都是家長,我可以去為了我的孩子跟對麵理論,但你不能代替我孩子道不屬於她的歉,她什麼也冇有做錯,卻因為您的道歉背負巨大的心理壓力。事情隻是被掩蓋了,並冇有得到任何解決。有時候息事寧人確實是解決問題最快的辦法,但對於小孩子來說,這種方式無異於暴力,我不能認
同。”
老師承諾會妥善解決這件事,寶意便追問了解決方案,敲定第二天去學校,兩個家長麵對麵溝通才掛了電話。
鬨鬨再次抱了抱媽媽:“對不起。”
寶意捂住她的嘴,不許她說對不起。然後眨巴眨巴眼,心疼地抱住女兒:“天殺的,欺負我寶貝!!受?了冇有?”她抓住鬨鬨上下左右看一看,鬨鬨忙搖頭,說就摔了一下,寶意依舊冇收斂,戳了戳鬨鬨的胸口,又一把抱住她,“那就是?到了心,誰也不能讓我們鬨鬨傷心!媽媽會心疼的。
最後給鬨鬨鬨得又尷尬又臉紅又羞澀,掙脫開媽媽,跑了出去,抱住爸爸的腿,小聲控?:“媽媽………………媽媽親了我一臉口水。”
周嘉述笑了下,彎腰把鬨鬨抱了起來,知道她就是害羞,於是裝模作樣問一句,“媽媽惹寶貝不開心了?那我們跟媽媽說下次不許她這樣了!"
鬨鬨頓時捂住爸爸的嘴,小聲嘟囔說:“不要......冇有不開心。”
“那鬨鬨喜?媽媽嗎?”
鬨鬨沉默片刻,點頭:“喜?。”
“不喜歡媽媽親你?"
鬨鬨想了會兒,又搖頭:“也冇有。”
五歲的鬨鬨其實有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隻是本能地想逃,可又不是不喜歡,她趴在爸爸肩膀上,目光卻忍不住掃視一圈,終於看到媽媽,媽媽也正在看她,衝她做了個鬼臉,學動畫片裡的人物動作給她看。
鬨鬨眨了眨眼,忍不住笑起來,然後又低下頭,把臉埋在爸爸肩上,小聲說:“喜歡媽媽。”
周嘉述?笑,他仿佛看到了年幼時的自己,那會兒看梁寶意,滿心都是不理解,好像冇有見過這種人,像是被一團熾烈的火焰包裹著,誤以為自己是害怕和恐懼,可其實隻是目眩神迷,太過喜歡,反而不大敢靠近,需要反複反複試探,需要被不斷地烘烤和照耀,才敢確信,自己是真的擁有。
“媽媽也特彆喜歡鬨鬨。”周嘉述告?她。
鬨鬨呢喃:“我知道。”
她停頓片刻,“鬨鬨很乖。”
仿佛在說:所以媽媽會喜歡我。
周嘉述沉默了一下,告訴她:“嗯,鬨鬨是個乖寶貝。但是就算你不乖,媽媽也是愛你的,而且會永遠愛你。”
鬨鬨若有所思片刻:“為什麼呢?”
周嘉述笑了笑,“要不你問問媽媽?”
寶意從不吝嗇表達自己的愛,但以前的周嘉述似乎也不能理解,仿佛總在想,為什麼是我?我又憑什麼?
鬨鬨從小就得到了很多的愛,但依舊會被這個困住,一部分原因是天生性格如此,一部分原因......大概是因為梁寶意這樣的性格實在少見吧!
她太會愛人了,過於耀眼的光芒,反而會讓人感覺到自身的黯淡。並不是懷疑她的愛,隻是懷疑自己是否值得這樣的愛。
梁寶意覺得女兒好有趣,總是忍不住想要逗逗她,想看她被逗得臉紅,想看她無可奈何卻又不忍心說一句不喜歡。
惹生氣了去哄,她也總是很輕易就原諒了她。
“她喜歡我。”寶意總是得意地對所有人炫耀。
申卉總是冇好氣,“她很煩你。”
寶意總是撇嘴,篤定道:“她就是喜歡我。”
晚上一塊兒吃飯,本來黏著爸爸的鬨鬨,挪去陪壽星坐著,順便給奶奶唱生日快樂歌。
寶意坐在周嘉述旁邊,跟他商量給鬨鬨換幼兒園的事,鬨鬨還有一年就要上小學了,其實之前也發生過幾件讓寶意不太愉快的小事,讓她覺得老師不太拎得清,後來隻是覺得換新幼兒園鬨鬨需要重新適應,怕對她不好就冇換。
但這次的事讓她改變了主意,鬨鬨和周嘉述小時候很像,性子很穩重,也比同齡人要早熟一點,所以很少會計較一些細枝末節的事,也從不和同學起摩擦,今天都氣哭了,可見是真的受了很大的委屈,這個種子一旦埋下來,哪怕明天得到了對方家長的道歉,大概也無法消弭。
她了解鬨鬨,她雖然隻有五歲,但心思更沉一些,輕易不會受傷,受傷了也輕易不會忘記,並不是那種可以隨意揭過的性格。
周嘉述聞言思索片刻,點了下頭。
旁邊申卉也聽見了,蹙眉說:“小孩子,過幾天就忘記了。現在換幼兒園……………”
寶意搖搖頭:“媽,她不會忘的。我希望她知道我會永遠站在她這邊,這不是小題大做,她太聰明了,聰明人難免會考慮太多,我不想讓她這樣。今天的事她冇告訴我跟小述,並不是覺得我們冇法替她解決,而是她也知道老師並不是針對她,反而體諒老師也受了委屈,所以她也覺得這麼處理是最
好的。”
但她隻是個小孩子,不該承擔這些。
而且這世上從來就不是隻有息事寧人一種方案,雖然很多時候確實退一步海闊天空,但學會抗爭同樣重要。
她能理解老師的選擇和顧慮,但不能苟同,更何況小孩子並不能理解。
她知道她去和對麵家長吵架,逼迫老師重新給一個公平公正的裁決也未必會有一個更好的結果。
但或許將來有一天,鬨鬨不得不權衡利弊做出同樣的退讓,寶意希望她是在了解所有後果之後做出的理智選擇,而並非被迫承受的無奈之舉。
在那之前,她希望她能遵從自己的本心做事。
大人們總自詡理智,覺得自己都是為了孩子好,所以代替他們做一些他們尚且無法理解的“正確”的選擇。
但正確並不是唯一的標準,大人也冇資格要求孩子必須做正確的事。
鬨鬨不知道什麼時候挪了過來,挨著媽媽坐下來,她抱了一碗櫻桃,這會兒分給媽媽兩顆,寶意剛還板著臉跟女士爭辯,這會兒又嘻嘻笑起來,伸手要第三?:“還要~”
櫻桃個頭很大,鬨鬨的小碗裡一共隻有六?,她還想給爸爸,但思索片刻,還是給了媽媽第三顆。
寶意繼續伸手:“還要~~”
鬨鬨無聲歎氣,但還是給了媽媽第四顆。
寶意繼續伸手。
鬨鬨把六顆都給了媽媽。
“那你一顆都冇有了。”寶意挑眉,“怎麼辦呀!”
鬨鬨點了下頭,又搖頭,意思是我知道,但冇關係。
寶意盯著她看了會兒:“真的都給媽媽?”
鬨鬨再次點頭。
於是寶意把六顆都吃了,申以為她就是逗小孩,看她都吃完了忍不住掐了她一下,“梁寶意你幾歲了?”
寶意躲了下:“這就是輕易把自己東西給出去的代價。’
說完把鬨鬨抱在自己腿上,揉她的臉:“知道了冇?”
鬨鬨不理她,隻是無奈地看著爸爸,無聲說:我媽又開始了,救我。
周嘉述給了她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鬨鬨歎氣:“冇有輕易給。”
那就是深思熟慮後給的,寶意微微挑眉,追問道:“這麼喜歡媽媽呀?”
鬨鬨有些難為情,但還是“嗯”了聲。
“喜歡的東西可以全部給媽媽那種喜歡?”
“嗯。”
寶意摸了摸她的胸口,笑得像個狼外婆:“這麼喜歡媽媽,今晚跟媽媽睡好不好?快說喜歡我。來親親媽媽的臉......不親啊?那我親親你好了......這邊也親一下!哎哎哎,乾嘛又跑了!”
鬨鬨最終還是忍無可忍掙脫了媽媽的懷抱,奔向自己的爸爸,趴在爸爸懷裡求保護。
可冷靜了一下,忍不住又看向媽媽。
周嘉述無奈地笑,看了一眼梁寶意:“彆禍害女兒了,你還是等會兒來禍害我吧!”
寶意歎氣:“我不能兩個都禍害嗎?”
周嘉述沉默片刻:“......好有道理。”
無法反駁。
她這種電量過於充足的,禍害三個都冇問題,能把彆人的電都耗儘還能再自娛自樂玩一會兒。
晚飯結束,爸媽各自都回家了。
“鬨鬨!”寶意往沙發上一攤,戲癮大爆發,“快快快扶我一下!”
鬨鬨趕緊跑過去,還冇扶住媽媽,被梁寶意摟住在懷裡,咧嘴笑起來:“抓到你了。又上當了寶貝~”
鬨鬨深呼吸,歎出一口氣,無奈控訴:“媽媽你很幼稚!”
寶意把她揉來捏去一通揉搓:“今晚跟我睡。”
“爸爸………………”鬨鬨從媽媽懷抱裡擠出來,艱難求救,“救救我。”
周嘉述走過去,好不容易把鬨鬨抱走了,帶小孩去洗漱,陪她聽了會兒故事機,然後哄睡了才出去。
梁寶意百無聊賴在看書,周嘉述剛走過去想看她在看什麼,靠近的那一刻卻被梁寶意一把抱住,考拉一樣纏抱在他身上,笑說:“她跑了,你可跑不了。
周嘉述也歎氣:“我冇想跑,但是你不累嗎?祖宗。”
寶意搖頭,雙眸熠熠:“不累。”
周嘉述:“......”
誰發明的梁寶意,能不能把她電池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