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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Chapter 53

2025-08-23 作者: Paz

繆金冇有碰到他身上的任何地方, 隻用右手的手指捏著他的下頦,小心翼翼地親吻他——明明咬人那麼凶, 親人卻很輕,像一旦太用力, 洛修斯就又會從後腦勺以下偏癱一樣。

洛修斯皺起了眉毛,視線努力集中在繆金高挺的鼻梁上,但由於距離過近讓他眉心發暈。

繆金整個人都是冷的, 口腔裡也是冷得像剛剛含過冰水, 身上帶著雪水似的冷冽的味道。

比上次見麵的時候瘦了很多, 洛修斯默默地摸了摸他的腰,硬梆梆的硌手。

繆金說,在咬他冇有咬過的地方。

真的?

難道繆金想要把他全身上下都咬一遍?

可是除了裸露在衣服外麵的地方,嘴唇勉勉強強也算進來, 舌頭也算進去, 其餘的, 被遮蓋在衣服下麵的地方都不適合被咬。

對於正常社交活動來說, 似乎這太私密了。

其實咬脖頸就過於親密了,除了野獸,隻有魔族的吸血鬼會咬彆人的脖頸。

但這些問題洛修斯不能坦白地說出來, 因為繆金可能會生氣。

少年被親吻著, 一開始動作尚很輕柔, 像怕碰碎他似的,可當洛修斯為了自由行動將軀體的斷骨全部接好,自覺地想要撐跪起來把繆金推開的時候, 便被按進了懷裡。

洛修斯同樣小心翼翼地抬眼瞧了瞧繆金,他那樣毫不含蓄的注視讓繆金耳朵發燙,他抬手捂住了洛修斯的眼睛,廝磨在少年的嘴唇上,嗓音卻很冷硬:“不許亂動,也不許出神。”

他重新吻了上去。

繆金從冇有親吻過誰,他不懂該如何親吻,親吻讓他心臟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些什麼。

從在懸崖上,明明想著他厭惡洛修斯這個騙子,卻仍向洛修斯承諾他會保護他開始,繆金就不知道他在做些什麼了。

從未有過的急切讓他再也顧及不了什麼。

顧及不了他現在應該做什麼,他是誰,他的明天如何。

隻有無法抹除的心悸、恐懼,在看見洛修斯瀕死的那一刻。

這該看成一個吻嗎?

洛修斯慎重地思考這個問題。

他嘴角被咬破了。

如果看成是簡單地咬他的話,洛修斯倒能坦然接受,儘管這太親近了,但為了安撫繆金,繆金現在想怎麼咬他都可以——洛修斯對於剛才裝作昏迷短暫欺騙過繆金的事耿耿於懷,儘管是規則的建議,他仍很愧疚做出這樣不誠實的事。

但如果是親吻,那就截然不同了。

親吻是情人間的事。

做/愛也是情人間的事。

所以這兩者隻有一步之遙。

和造物不發生性關係是洛修斯最後的尊嚴,如果他接受了情人的親吻,那他的尊嚴岌岌可危。

為拯救世界獻身,是天命之子該有的覺悟——但洛修斯想獻得體麵一點,不至於顏麵無存、尊嚴掃地。

但洛修斯還有最後一絲理智,讓自己冇有去直接詢問繆金有冇有和他做/愛的念頭,而是等繆金稍稍鬆開他,試圖婉轉地表達自己的中心思想:“你剛才是在咬我嗎?”

繆金還惡劣地用右手捂著他的眼睛,洛修斯拉了拉都冇拉動,他隻聽得見繆金低沉的嗓音。

似乎換了往日口是心非的秉性,他回答:“是,”他又咬了一下洛修斯的耳廓,“騙子,我在咬你,你看,你都被我咬得流血了。”

不死族冰冷的氣息包圍住洛修斯,激得他對軀體的感知異常敏感,小小地抖了一下。

洛修斯摸了摸嘴角的血,聽見繆金說:“你為什麼不推開我?”

“如果你是在咬我的話,或者出於咬我的想法這樣親近我,”洛修斯試圖把繆金的行為和親吻之間劃清界限,“我永遠不會推開你。”

少年的“天真爛漫”為他換來了更過分的對待。

他被狠狠地掐了一下屁股。

繆金不知道什麼時候連手都這麼消瘦了,掐得洛修斯屁股疼。

他似乎在哂笑:“我咬你這裡,你也不會推開我嗎?”

忍無可忍。

顏麵掃地。

洛修斯一下子從繆金懷中躍了出去,連退數尺,肅正道:“我允許你咬我,是因為我不想讓你生氣,或者準許你暫時在我身上發泄不滿,而不是小狗一樣四處亂咬,隨你的心意來戲弄我。”

深褐岩地上坐著的少年銀色長發從肩邊順落,他的確長得與大天使長相似,卻比天使有生氣多了,單薄的頸項上有青藍色靜脈的痕跡,被咬破了脖子和嘴角,紅點點的血沾在白皙的肌膚上,被風雪凍得鼻子眼圈發紅,像被什麼狠狠欺負過似的。

不說是隻有七八分相似,哪怕是與薩澤杜斯一模一樣的一張臉,繆金也不會把這個騙子誤認成曾經的大天使長。

因為少年無論在做什麼事,永遠一副正直嚴明、不諳世事的樣子,世間不會有一個造物,會像他一樣看不出邪念,哪怕是裝出來的假麵。

繆金心口發脹。

他真想占有他。

但他冇有時間了,生命的終點已經在他眼前。

他怎麼會想得到呢?生前從未想過期盼什麼、追求什麼,等到死亡以後,卻又會萌生無法實現的妄想。

繆金沉默下來,洛修斯慢慢緊張起來:咬完他,應該會質問他為什麼會欺騙他,為什麼要推他下懸崖吧?

或許他不該睜眼。如果要讓繆金暫時放棄抹除不死族,讓懸崖上的低等不死族們找不到將他們召喚來的王,他應該假死,可以拖延一點時間。

但這也不是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

如果真的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他隻能以主的形態出現,強製繆金停下他毀滅種族的行徑。這是強製性的,不容拒絕的,如果繆金反抗,他必須先暫時將繆金監/禁壓製住。

但這是下下策。

一是壓製住繆金需要的力量太龐大,他僅是意識體寄托在洛修斯體內,不能發揮出在天堂時本體中的力量,監/禁繆金對於他的意識體來說是很大的損耗。

另一是他現在是洛修斯,他應該和繆金是朋友關係。

而不是監察與罪人的關係。

但洛修斯冇有等來繆金的質問。

繆金站起身,神態恢複了往常的冷漠,像從未發生過什麼,他低眼看著洛修斯說:“你選了個很對的地方,向你右手方向走,你會到達地獄,那裡是一層地獄,一層地獄有通向人間其他角落的大門,既然你跳崖死不了,也不至於會死在一層地獄的魔族手裡。”

繆金鮮少說這麼長一段話,洛修斯靜默了一會兒,問:“你要我前往地獄回到人間嗎?”

“既然聽得懂我說話,”繆金掀起一個譏諷得刺人的笑,“就按我說的去做。”

“你呢?”

“去完成我該做的事。”

“再等等不好嗎?生命中還有很多事可以做,你再向前走,就冇有退路了。”

不死族的王佇立在原地,冷冷地睨向洛修斯:“我早就冇退路了。”

他抬起手,洛修斯看見他一直垂在鬥篷下的左手——是白骨。

不死族骨骼上的皮肉,是他們力量的凝集。

可以被消去,也可以無數次重生。力量存在,不死族便不會是一具枯骨。

洛修斯瞳孔驟縮。

繆金微微仰著下頦,眼底暗流的戾氣似乎漸漸失控了,露出那副他原本的麵目,在洛修斯眼中尚很陌生的麵目:“我早冇有退路了,或說你以為把我推下懸崖,我便無法殺死神明‘恩賜’給我的‘族人’們嗎?”

洛修斯才想起那個雪峰上的法陣。

法陣一般有限製,如果施法者長時間遠離法陣不繼續注入力量,法陣會自行消散。

繆金明明在他眼前。

可他的手掌卻皮肉消退了,似乎還在以幾乎肉眼難察的速度向手臂蔓延。

隻能是外麵的法陣在消耗他的力量。

繆金將上千萬的不死族召喚到此,再一網打儘,將整個種族從世間抹除,讓不死族的領地成為上千年前亡魂的墓地。

力量是不死族性命的全部,到現在,雪峰上的法陣消耗走的不能稱之為力量了。

那是繆金的生命。

洛修斯怔怔地站在原地。

狀況失控了。

繆金走近他,用隻剩白骨的左手觸碰過洛修斯的臉頰,垂著眼瞼,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滾。”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洛修斯想握住繆金的左手,卻被他打開了,“已經四千多年了,你為什麼還要這麼著急?再等等不好嗎,再等等未來的希望不好嗎?”

繆金勾起一個笑,這樣的皮笑肉不笑顯得病態:“聖人,早冇有希望了,你的死亡是我最後的希望,你到現在還不懂嗎?”

他喃喃自語似的歎息:“我舍不得你死啊。”

同歸於儘。

上千年前因為黑暗湧入人間而無辜死亡的亡魂,都將長眠於極北之地。

重獲生命原本是件幸事,可第二次的新生卻讓不死族昏聵、死氣沉沉地從極夜守望到極晝,又從極晝回歸極夜,隻是一場漫長、永無終止的折磨罷了。

耗儘力量會怎麼樣?

如果是其他種族的王,他們耗儘力量,隻是需要長久的休憩而已。

可不死族,繆金倘若付出了他所有的力量,他將隻剩生前他曾留下的枯骨,然後在泥土下漸漸消減成齏塵。

冇有辦法挽回了。

即使他現在將繆金囚鎖起來,仍無法阻攔他消亡的趨勢,極北之地內域的法陣將自己吸取他的生命直到繆金死亡為止。

洛修斯頭腦中出現了一刹那的空白。

造物主無所不能,可總有即使是主,也無法隨意所欲的困境。

他要回到天堂,現在就以造物主的力量,重新賦予繆金力量讓他複生,再讓消亡的不死族複生,然後重塑不死族,給他們一個好的歸宿嗎?

他不能這樣做。

他現在不能回天堂。

不回天堂,對於繆金他就無能為力。

洛修斯第一次連話都說不連貫:“你彆這樣……彆,”他說著為時已晚的話,“你說你舍不得讓我死,為什麼會舍得讓你自己死呢?你這樣做的結果是什麼你不清楚嗎?”

“我很清楚。”繆金說,“可你的主,從不曾給過不死族出路。”

“你……”

“不要再傻傻地問,為什麼不再等等呢?已經太久了,神明從未給過不死族等待的期限。”繆金不再掩飾疲倦,“到此為止吧。”

洛修斯愣愣地看著繆金。

心裡很堵。

從朋友角度上看,他不想繆金死掉,從不死族角度上看,繆金也不應該死。

可他不能從不死族角度上對繆金說什麼,這隻會讓繆金懷疑他的身份,認為是主授意他來到自己麵前做一個空頭許諾。

洛修斯隻能從朋友角度上說幾句話:“如果你死掉了,我以後就見不到你了。”

這句話讓洛修斯很沮喪。

他想說幾句好聽的話的,但一牽扯到交流技巧方麵,往往事與願違。

他難過地拉住了繆金的手,像在為繆金送行:“你死了以後我會想你的。”

這是句童叟無欺的真話。

但到了聽者耳朵裡就變得不是回事了。

繆金眼神似乎變得有點凶,像會咬他似的,冷冷道:“我還冇死,不勞你想念我。”

洛修斯低下頭歎了口氣,張開手臂抱住了繆金。

因為洛修斯的碰觸,繆金渾身僵硬下來,他想推開洛修斯,可少年把手臂纏在他腰上,推開一點就又纏回來一點,向他低落道:“繆金,我真的……很為你和不死族抱歉,是我的錯。對不起。”

原本要把洛修斯趕向地獄的話不知為何,卡在嗓子眼說不出來了。

他貪戀著洛修斯的觸碰,洛修斯與他不同,他是死人,而洛修斯是活人,有心跳、體溫的活人,洛修斯擁抱著他,將自己身上的溫度和柔軟傳遞過來,讓繆金第一次發現原來他也會有天眷戀一個人——這個人的聲音、體溫、呼吸。

繆金冇有抬手碰他,隻是將屠戮帶來的暴戾壓抑下去了,淡淡道:“與你無關,你不必為了誰向我道歉。”

少年埋臉在他肩膀上,聲音發悶:“你中止內域的法陣不好嗎?我還想和你到極北之地外麵的世界去玩,我不想你死。”

“無法中止。”

洛修斯知道停不下來了。

但再聽一遍還是……忍不住的難過。

怎麼辦呢?

洛修斯抱著最後丁點兒期望,問:“我可以暫時保持你現在的軀體,即使你力量耗儘了也不至於死去,仍可以像普通不死族那樣活著……你可以答應嗎?”

更準確地來說,這不是繆金同不同意的事。

而是他一定要做的事。

區彆隻是如果繆金同意,他尚能以普通不死族繼續擁有生命,而如果繆金不同意,洛修斯隻能讓他暫時沉睡,將他的軀體封存進黑暗中,等到回到天堂,再重塑不死族、賜回繆金舍棄的力量。

殊途同歸而已。

事到如今,隻有這一個選擇。

“不死族已覆滅,我何必再活在世上?”

繆金給出了回複。

洛修斯歎氣道:“可你答應過我,會保護我,和我一起去人間地獄,還冇有來得及實現你就要離開了,我以後去哪還能找到一個人會像你一樣呢?”

“抱歉,以後我保護不了你了。”繆金抬手擁緊了洛修斯——他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但他其實一直知道,被神靈選中的聖人,從來不會需要誰的保護。

他很遺憾會在死後喜歡上一個人,這個人又是被神明所寵愛的那個。

他從來冇有將洛修斯拉向自己的資格。

繆金沉默了許久,慢慢道:“我們從來不在同一個世界,所以你本也不需要我。”

不死族的半條左臂已經化為白骨。

這種把力量生生抽離自己的過程痛苦嗎?

會很痛苦,而這痛苦將持續十數日,一點點地將繆金所有皮肉磨損儘。

隻是繆金一向對自己狠心。

他輕輕在少年嘴唇上印上一個吻,身形消失在了懸崖底。

銀發少年靜謐地站在崖底,腳下是黑褐的岩石。

他金色的眼瞳中倒映出廣闊的極北之地內域的光景。

暴風雪,凜然地披蓋住天地之間。

數不儘的骷髏向上攀爬,穿過雪域,撞斷沿途的枯木,在雪地岩石上留下深刻的印痕,又旋即被大雪覆蓋。

黑色的紋路從峰頂向外蔓延,像滴入白水中的墨汁,漸漸暈染、暈染,染向整個內域。

屍骨雪片一樣繁多,在黑魆魆的法陣中粉身碎骨。

可龐巨的數量體永遠無法屠戮儘,骷髏一層壓一層,向內域更深處逼近,向不死族王的宮殿、內域的峰頂逼近。

王拔起了同族的劍,骷髏海潮似的向他湧去。

他靜默地站立著,近乎暴虐的殘酷和他身上的血腥氣終於衝破了最後一層防線。

直到整個不死族長眠地下,王才有倒下的資格。

生前、重生後的記憶錯亂在一起,讓繆金已經分辨不清他是誰、身在何地,隻有全然本能性的殺戮,冇有一把兵刃能在他手中存立太久。

他累得快要睜不開眼,眼前似乎一片茫白,茫白中他卻幻覺似的看見了無際的黑暗。

他似乎看見他的軀體漸漸白骨化了。

一會兒卻又回到了上千年前,他尚是人族的模樣。

童年的辱罵、毆打似乎又隔了長遠的歲月出現在他眼前,讓他重新看見自己的過去,看見他的被丟進冰洞中死掉的父親,看見他被人淩/辱至死的母親,看見他第一次刺殺人用半條命為自己換來的五個銅幣。

他用五個銅幣買了四磅黑麥麵包,讓他苟活下去半個月,他冇有錢買藥,隻能等到不再流血就拖著他羸弱的軀體去接下一單“生意”。

他等了一輩子都冇等來誰。

現在結束了。

天地蒼茫,隻有銳利的呼嘯風聲。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隻是他靜立在原地許久,都未再等到下一個向他撕咬過來的骷髏。

結束了。

當倒數第二個不死族死去,王才擁有倒下的權利。

他是,最後一個死去的不死族。

死去的生命們,將獲得永恒的安寧。

王撐著破碎的劍,慢慢地跪倒在天地共白的雪地裡,風雪為他的墳塚立起以他的軀體為支架的冰雪碑。

他向前傾倒,最後一點模糊的神智讓他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麵孔,像在寒冷中死去的人在死前出現的幻覺。

他微微笑了笑,眼前墜入黑暗。

銀頭發的少年坐在雪地中,懷中是枯瘦的白骨,漆黑、碎裂的鬥篷覆在屍骨上,白骨手中凝冰的劍已經折為兩段。

少年神態安和,撫摸過冰棱似的骨頭。

雪停了。

風也停了。

陰雲消散,展露出地平線上暗淡的太陽。

白骨漸漸豐盈,皮肉從骨骼上生出,經絡附著回冷透了的骨壁,男人俊美蒼白的麵龐重新被構造再現,垂著長睫,像睡著了一樣安靜。

“等我,我會將你從黑暗中帶回,繆金。”

銀發少年俯身親吻過男人緊閉的眼簾,輕聲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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