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白學現場
“你不是說西仙源的巫女個個都手無縛雞之力、出入需人護衛的嗎?怎麼還有會武功的?”
趁著藏身在灌木叢後頭的空歇, 練朱弦小聲問鳳章君。
“……你說她們啊,那叫內衛。”作回應的卻是擠在他身旁的黃衣青年,“我們東仙源冇事可不能隨便進到西仙源裡頭來。再說了, 這門派裡頭也總還需要一些監督風紀、執行法度的人手不是嗎?彆看她們那麼凶悍, 一個個可都是大美人……”
他的話還冇說完,貼在練朱弦後腰上的手倒是被人給拽了下來。
“你師父冇教過你,彆碰五仙教的人。”拽手的是麵無表情的鳳章君。
黃衣青年看了一眼鳳章君,一副想懟又怕打不過對方的表情, 突然又歪腦筋一動, 重新轉向了練朱弦這邊。
“我跟你說,這是中原的偏見!”他壓低了聲音道, “我有個朋友是押鏢的, 他說自家的鏢車被你們救過好多次。你們絕對是好人,我相信你們!”
“……”
不知是那張和阿晴一模一樣的麵孔, 還是這一番討好起了作用, 練朱弦突然覺得這個偶爾毛手毛腳的家夥並冇有那麼惹人討厭。
“你叫什麼名字。”他反問黃衣青年。
青年爽快道:“我?我叫燕英, 你叫我阿英就好了。”
阿英,阿陰……居然連名字都能夠跟阿晴對應起來?練朱弦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燕英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緒, 立刻趁機追問:“美人兄弟,你叫什……”
他話音未落, 隻見分彆站在最左和最右兩端的兩個男人同時投來了嫌棄的目光。
“收聲。”
“閉嘴!”
燕英默默拽著練朱弦的胳膊躲到了後頭。鳳章君與李天權對視一眼,又迅速地挪開了目光。
此時此刻,就在他們四人藏身的灌木叢前方、不算太遠的小道上, 菌集著四五十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巫女。
她們破破爛爛的白色長裙在夜風裡飄蕩著,細長如同鷹爪的手裡擎著風燈,照出一張張乾屍般的青紫色麵龐。什麼絕色姿容、出塵氣質,此時此刻不過隻是一張皺縮的表皮,包裹著一個骷髏。
“她們不是衝著我們來的。”四人之中,鳳章君率先做出了判定。
並不是他有心靈感應或者未卜先知的能力,而是因為眼前的這些巫女們還押送著另一批人——居然同樣也是十幾個衣衫襤褸、不似人形的巫女。
“內訌?”燕英詫異道,“這不都是一樣的怪物嗎?難道還拉幫結派?”
“恐怕不一樣。這女的我見過,剛才在雪地裡跳舞。”練朱弦首先指著一名被押的巫女,接著又指向另外幾位:“她,對著月亮唱戲。還有她——那個滿身滴水的,剛才跳進池塘裡的就是她。”
“我的天呐,這都分得清楚,美人兄弟你眼神未免也太好了吧。”燕英毫不吝惜自己的恭維,“番薯和地瓜在你眼裡應該也有很大的區彆吧。”
並冇有人搭理他拙劣的笑話。
鳳章君替練朱弦做出了總結:“這些被押送的巫女,應該都冇有攻擊性,而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裡。”
從剛開始就處於無言彆扭狀態的李天權也終於跟了一句:“可是那些內衛卻對我們有敵意,很難應付。”
燕英點頭附和:“是啊,畢竟不知她們是死是活,我們也不能隨隨便便傷人性命。”
“再等等。”鳳章君不知不覺地就做了主。
於是四個人依舊按兵不動繼續觀察。
隻見那些被押送的巫女或低聲飲泣、或驚惶掙紮、或吃吃發笑,既詭異又有些可憐。練朱弦的心裡莫名升起了一種同情,卻也知道目前狀況不明,因此並不衝動。
又過了一陣子,這長長一串歪斜怪異的隊伍終於循著小路遠去了。
燕英戳了戳李天權的胳膊:“你說,她們這是要去哪兒?”
“我怎麼知道!”李天權依舊無甚好氣,“走了!去素雪居。”
“好的好的,這就走……”
燕英一麵連連點頭,一邊迅速朝著練朱弦擠眉弄眼。練朱弦居然瞬間就讀懂了燕英的意思。
按照原先的計劃,安頓好五個小丫頭之後,鳳章君的下一個目的地也是素雪居。況且如今他們四人都被困在這個倒錯的天地裡,更應該彼此協作而非較勁——就算真有什麼恩怨,出去再算也不遲。
在腦中做完以上全部這些考量,隻用了短短一瞬間。回過神來的練朱弦飛快地往鳳章君身上掃了一眼,突然主動過去牽住了他的手。
“我們剛好也要去素雪居。”他對燕英說道,“不如同路。”
燕英頓時樂道:“那就一起一起。”說完再去看那李天權,恰恰好看見他匆匆扭過頭去、裝作一無所知的一瞬間。
練朱弦突然又有點明白了——這個愣頭青若是再多活幾十年,說不定還真會有一點點鳳章君的影子。
此刻,燕英已經緊走幾步追趕李天權去了。隻剩下練朱弦依舊在原地抓著鳳章君的手。
場麵看起來有點尷尬,其實練朱弦的心裡卻有點暗暗得意。
聰明如鳳章君,肯定明白自己橫插這一手是為了做和事佬。可他卻未必、或是根本不會猜到,自己主動拉他的手,還有一份無法言說的私心。
他剛想到這裡,突然感覺到手掌一緊。
“還愣著乾什麼。”鳳章君隔著兩層手套捏了捏他的手掌,“走了。”
———
此處距離湖心的素雪居其實已經不遠,之前李天權是因為不熟悉地形,所以才兜兜轉轉了好一陣。此刻有了鳳章君帶路,四個人隻需偶爾繞開幾處有內衛巡守的地區,很快就通過了九曲橋,來到了湖心那一株巨大的梨花樹下。
“我記得剛才門檻這兒有個小姑娘。”練朱弦指著素雪居的門檻,那個裝花瓣的花籃還落在原地。
“……”鳳章君正準備說話,忽聽門內有人厲聲尖叫,分明是個女孩的聲音。
一定是那個小姑娘!
練朱弦心裡一突,隻見李天權和燕英已經箭步衝進了門檻。
他和鳳章君二人緊隨其後,一眼就看見梨花樹下站著一個鬼魅似的巫女,正伸出鷹爪般的雙手,死死掐著小姑娘的脖子。
李天權與燕英立刻上去將巫女製伏,練朱弦則將女孩一把抱到遠處,放在石桌上幫她拍背順氣。
女孩不停地咳嗽著,眼淚汪汪,甚是可憐。不過,與那些鬼魅一般的成年巫女不同,她的容貌依舊是粉雕玉琢、十分可愛。
說起來,剛才那五個女童也是如此,不僅神智清醒,而且容貌冇有發生改變。
這裡麵肯定有些什麼理由……
練朱弦正思忖間,隻聽見耳邊傳來了燕英的一聲哀叫。
他扭過看去,恰好看到那個巫女——想必應該正是鳳章君的外甥女碧蓉郡主,從梨樹上掰下一小截枯枝,狠狠地戳進了燕英的胳膊!
猝不及防,燕英疼得一個趔趄。而李天權發現燕英受傷,也下意識地將注意力轉向了他的身上。
兩個人這一鬆懈,那巫女碧蓉頓時掙脫出來,再度朝著女孩這邊飛奔而來。
鳳章君伸手想去阻攔,卻已是遲了一步。隻見碧蓉轉眼就撲到了石桌前,卻並不是衝著女孩,而是一下子撲到了練朱弦的身上。
“羽真恭……羽真恭!!!”
她大張著乾癟的嘴唇,沙啞的聲音仿佛來自於幽暗絕望的地底深處。可那語氣卻又如此急切、熱烈而哀怨,分明又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一個被巨大的狂喜和悲慟雙重折磨著的女人!
練朱弦被她那雙枯瘦的手臂死死地圈住了脖頸。而那顆頭發蓬亂、珠釵歪斜、容貌枯槁的頭顱則湊到了他的麵前。
此情此景,他原本是應當感到驚怖、反感乃至於厭惡的。可在此之前,他卻不經意地與碧蓉對上了眼神。
與這一路上見過的其他巫女不同,碧蓉眼中雖然同樣罩著一層白翳,可是此時此刻,這層白翳之下卻隱隱約約地有眸光流轉——就像是春寒料峭的冰層之下有銀魚閃爍。又像是隔著蒙蒙煙雨,遙望著風中搖曳的梨花。
這一瞬間,練朱弦不禁看得有些癡了,絲毫冇提防到碧蓉突然衝他俯身下來,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
快到看不清周遭的反應,練朱弦隻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黑緊接著又一亮,一股濃鬱的旃檀香氣突然撲麵而來。
他突然看見了一雙與自己頗有幾分相似的螢綠眼眸。
那是一個高大健壯的男子,黑卷發、高鼻深目、膚色白皙、還有一雙深邃的綠色眼眸。他顯然是一名胡人,卻穿著漢人裝束,正牽著一匹白馬,站在垂枝桃花樹下。
他所站立之處是一座大焱風格的豪華宅邸之外。鴉翅般飛翹的門簷下方,朱漆大門緩緩開啟,走出來幾位侍女簇擁著的貴族少女。
少女雖是大焱長相,卻穿著一身胡服,頭戴白紗錐帽,一派青春靈動的美豔。
胡人見了少女,立刻上前拱手長揖,並雙手將馬韁呈上,隨即他一甩袍襴,竟乾脆利落地跪在馬前,甘心充做少女的上馬蹬。
隻那少女嫣然一笑,輕盈躍上馬背,徑直緩緩前行。而那胡人轉身也騎來了一匹高頭黑馬,與其他一眾隨從不緊不慢地跟上。
春雨綿綿,潤如酥酒,正是遊春好時節。
練朱弦才剛看到這裡,突然間身體猛地一晃。
他本能地穩住平衡,低頭抬頭之間,眼前春景突然變成了一片血色斜陽,暮光之下墳塚累累、白骨幢幢。
寒鴉縮在枯樹洞裡發出刺耳的囂叫。卻抵不過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羽真恭……羽真恭!!!”
在那裡、就在練朱弦前方不足十步之遙的亂葬崗上,一個女人正跪在地上瀕死般地哀嚎著。
在她麵前的墳山之上,歪歪斜斜地插著一根血跡斑斑的木樁,樁頂上赫然插著一顆黑發的人頭,熒綠色的眼眸表麵已經凝上了一層白翳。
沿著頭顱往下看,隻見那脖頸之下竟還拖著一條紅白色的頸椎,連著鳥籠似的肋骨、關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可那籠中之鳥卻早已不再跳動。
練朱弦默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突然間,有一股巨大的悲慟排山倒海般地向著他撲了過來!
“啊————”
他無法忍耐發出了哀叫,就好像不那樣做的話,心臟就會因為過於巨大的悲慟與憤懣而瞬間爆裂。可即便如此,黑色的絕望依舊在瞬間填滿了他的軀體,將他變成了一具任憑情緒操控的行屍走肉。
隨著淚水毫無節製地滑落,外界扭曲得好像水中的墨色。
血陽之下的亂葬崗、哭泣的女子與她麵前淩遲的屍體,全都被糅合成為一團晦暗不明的混沌。而這團混沌又再度清濁分離,倏忽間又幻化出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竟是鳳章君?!
他距離練朱弦僅僅不到半步之遙,明明是如此貼近、甚至曖昧的距離,可他看起來反而比平日更加清聖、威嚴。
不,那又好像並不是鳳章君,不僅冇有身著雲蒼標誌性的月白法袍,背上也冇有鳳闕劍。
不僅如此,他的額頭上……竟然還有金色的仙籍印!
他究竟是誰?!
練朱弦悚然一驚,目光不由地低垂下去。於是發現了一樁令他無比錯愕的事實——
“鳳章君”的手,穿過了他的胸膛!
作者有話要說: 燕英(往嘴裡狂塞爆米花):哇塞!外甥女吻了小舅媽!!這麼勁爆的嗎?
練朱弦(疼,齜牙咧嘴):這不是吻!!!這是咬!!我嘴唇肉都快被咬下來了!!
李天權:這是你的初吻嗎?
練朱弦(愣住):……
鳳章君:不是。
所有人目光看向鳳章君:怎麼會?!
鳳章君:如果你們認為咬一口也是吻的話,那麼阿蜒的初吻7歲那年就給我了。
燕英:你們那一屆的小朋友,這麼厲害的嘛?
練朱弦:都說了那都不是吻!!不是!!!
鳳章君:不是的話,那我將在今天奪走阿蜒的初吻。
李天權(默默心想,不愧是鳳章君,接個吻都做出如此霸氣的預告)
——
碧蓉郡主的故事,是取材自民間傳說裡的高陽公主,未必是史實,但的確非常動人。
羽真恭姓羽真,是個胡人。
一直想寫淩遲的場景,真是辛苦他了……
——
認真的說,我覺得本章這個不是阿蜒的初吻,他的初吻也不是七歲那年過家時弄丟的。
應該是前幾天,鳳章君給他喂藥的時候拿走的。畢竟根本就冇必要那麼喂,鳳章君純粹是占便宜啊!
不過鳳章君心裡是不爽了,所以他很快就會采取行動了
——
昨天半夜裡那件倒黴事,讓小天使們為我擔心了。
剛才看了看,後台留言大約是一兩百條,今天恐怕無法全都回複,但我會儘量努力!
——
感謝 梨哇、小璃 的火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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