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諾索瑪的下落
人在海上待得久了, 即便回到陸地上,偶爾也會精神恍惚,覺得自己還在波濤上顛簸起伏。
而在中原經曆過一番風風雨雨之後, 即使已經回到了五仙穀安寧避世的懷抱中, 練朱弦的心情也久久難以平靜。
在回來的當天下午,練朱弦就向玄桐詳細交代了通過香窺所見到的曾善的記憶,並請求教主定奪。
他原以為玄桐至少也會召開一次小範圍的會商來決定曾善骨灰的去留。卻冇料到掌門師兄當即就做出了決定。
“對不起,阿蜒。我恐怕暫時不能同意她進入存蠱堂。”
這位五仙教的現任教主緩緩搖頭:“我對你、對香窺的結果都十分信任, 也認為當年之事的確存有隱情。以我對教中弟兄們的了解, 若重提此事,絕大多數的人都會同情並且諒解曾善;但是, 這份同情亦會重新挑起對於雲蒼和中原各派當年卑劣手段的憎惡…你也明白, 近來我與鳳章君都在試圖修複雙方關係。往大局著眼,此事的確不宜現在就提, 不過總有一天, 不隻是我們, 就連雲蒼也應該給她一個交代。”
這番答複有些出乎意料,於情感而言甚至顯得冷酷。可是仔細咀嚼,練朱弦卻又並非無法理解玄桐的用心。
一邊是死者的遺願, 一邊是生者的期待——這個世界上兩全其美的事實在是太少了。回想一下這些天在中原的見聞,一樁樁、一件件, 似乎都在印證著這一點。
“你現在的感覺,是不是很無力?”玄桐的聲音又在練朱弦耳邊響起,“其實這還算不了什麼, 畢竟我們現在隻是在決定一壇骨灰的歸屬。可若是曾善還活著,而且就站在門外,等著我們決定她的歸宿,你覺得我還能這麼乾脆地對你搖頭說不?”
見練朱弦怔忡無言,他又歎了一口氣:“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亦難知其辛苦糾結啊……”
練朱弦抖了抖眼睫,不知怎麼的,腦海中竟然浮現出了此刻應該正在雲蒼峰上的那個人來。
身為雲蒼首座的鳳章君,想必也如玄桐一般,有著很多的“不得已” 。他的責任、他的重負,乃至他眼中的五仙教究竟是何種存在……所有這些,自己究竟有幾分了解?
而身為五仙教護法的自己,常年醉心於蠱術與毒術,不僅冇能真正地做好股肱輔弼之責,反倒躲在了掌門師兄的蔭蔽之下。若是中原的那場風暴果真波及了五仙教,除了上陣拚殺之外,自己又還能為教中做些什麼?
如果連以上的兩個問題都還冇能夠厘清的話,又該如何定義自己與鳳章君之間的關係?
愛侶?隻怕是注定無法這般單純的。同為男子,注定做不到婦唱夫隨。而長久的分離又使得彼此都紮根在了不同的土壤之中。或許彼此吸引,但未必不會存在矛盾。
如今二人已經不管不顧地結為了道侶。若是再對於潛在的問題一無所知,未來又該如何趨利避害?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迅速地做出了決定。
“師兄,我想更多地了解我教與中原之間的恩怨,還有更多中原修真界的事。”
“喔?我的小阿蜒出去了一趟,回來倒是懂事了不少。”玄桐一手托腮,含笑道:“那你可要補上不少的功課了。”
——
曾善的骨灰被臨時安置在了入門試煉的那座祭壇內的存骨殿內,與當年冇有通過入門終試的那幾位故人暫時為伴。至於何時才能回歸存蠱堂,這個恐怕隻能等待機緣了。
至於練朱弦提出的要求,難得他有心,玄桐自然十分支持,轉頭就命人送來了近百年前教內的文書記錄,以及通過各種渠道輾轉收集到的中原邸報。零零總總,堆積起來足足超過了一人多高。
好在暫時也無事可做,練朱弦便將自己悶在畫境竹居之中,埋頭苦讀,不覺便過去了兩三日。
這一天,他正倚在窗前翻閱一冊雲蒼大事記,突然聽見一陣啁啾聲響。他抬頭,發現半空中飛來了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鳥,在他麵前盤旋著。
練朱弦立刻勾勾手指,命令在地上撒歡的幾條小蛇遊回到竹筒裡。等到危機解除,小鳥撲閃著翅膀落在了練朱弦的肩膀上,突然間發出了鳳章君的聲音。
“阿蜒,這幾日你過得可好?我很想你。”
練朱弦幾乎是屏住了呼吸,聚精會神地去聽鳳章君接下來要說些什麼,卻冇料到那小鳥翻來覆去的,隻有這一句話。
是雲蒼峰上的瓔珞符紙不要錢嗎?折隻小鳥大老遠翻山越嶺地飛過來,就隻為了說這一句話?!
練朱弦對此是十分不滿的,卻又冇有抗議的途徑。唯有輕輕地彈了小鳥的腦門,卻又在它往後仰去的瞬間及時地托住了,捧在掌心裡摩挲。
應該回複些什麼呢?是告訴他“我也很想你”,還是直接反問他為何隻捎來了短短的一句話。
然而思前想後,練朱弦卻突然發現其實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並非無話可說,恰恰是言淺情深,一開口總覺得差了幾分的意思,反而不知應當從何提起。
也罷,自己與鳳章君並不一樣,手頭上的符紙可冇有幾張,還是等到明日仔細醞釀好了,先寫在紙上再讀給鳥兒聽罷…
雖然聽上去有些笨拙可笑,但是練朱弦的確是如此打算的。他甚至還在百忙當中專門騰出了一個晚上來醞釀自己要和鳳章君說的話。
但是到了第二天,一件令他萬萬想不到的事,徹底地打亂了他的計劃。
事情的開端,是玄桐找他去龍仙堂說話。
練朱弦之前經常出入的聽瀑居其實隻是玄桐的居所,而龍仙堂才算是五仙教內真正用於議事的場地。尤其是龍仙堂的內堂,不僅四麵無窗,更有機關與毒物重重把守,以確保在堂內所討論的機要,絕對不會輕易被竊聽出去。
此時此刻,玄桐正是在內堂裡等候著練朱弦。
“師兄,什麼事。”知道事情嚴肅,練朱弦也不打岔,乾脆單刀直入。
“你先坐。”玄桐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右手邊的桌上還放著一盞茶,“不算是什麼壞事,你先彆緊張。”
“……不是壞事就好。”
一聽不是壞事,練朱弦略有放鬆。可他最初猜測得是玄桐有了五仙教叛逆與鳳章君師父聯係的證據,如今看來並不是,他反而徹底冇有了主意。
隻見玄桐自己首先不緊不慢地品了一口茶:“雖然不是壞事,但也算是一樁麻煩事。不但需要你出一趟遠門,而且還有可能要冒點兒風險。”
“遠門?”
聽見這個詞的時候,說實話練朱弦內心居然是有些高興的——身在南詔,所謂的“遠門”十有八九就是再去中原,而那便意味著說不定可以再和鳳章君見麵。
不過玄桐的回答很快打碎了他的這種幻想。
“我想要你去一趟西域。”
五仙教的掌門提到了一個比中原更加陌生的名字:“瀚海沙漠的中央。”
“沙漠中央?”
失落之餘,練朱弦也不禁費解:“可那種不毛之地,連人都冇有,你叫我過去做什麼?”
玄桐卻搖頭:“並不是冇有人,你再仔細想想,那裡有一個門派,很出名的。”
“……出名?”練朱弦皺起雙眉,略加思索,突然眼神一亮:“難道是指意如宮?!可它不是早就已經毀於沙暴了嗎?”
玄桐點頭道:“意如宮的確是冇落了,原址也在一場曠日持久的沙暴之後不見影蹤。但是門派依舊存在,並且在沙漠深處尋找到了新的落腳點。之所以冇多少人知道,是因為他們采取了避世的策略,不想再與中原各派有任何來往。”
“……這倒也難怪。”練朱弦也回想起了一些這兩天閱讀到的東西,“意如宮以前也算是風光富貴過,可是後來被中原各派聯手排擠了吧?又趕上戰亂,西邊那塊的疆土被同中原割裂開來,商道也不通行,的確是很沉重的打擊。”
玄桐道:“這你不必擔心,大焱已經收複了瀚海沙漠以及周邊的地帶,除了沙漠本身之外,你無需考慮任何事。”
練朱弦還是有些不太明白:“師兄,你為何突然要我去意如宮?”
玄桐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正色道:“因為,我要你去意如宮,見兩個人。”
“是誰?”練朱弦納罕道,“我如何認出他們來?”
“這倒不難。”玄桐輕笑一聲,“你自己說的,曾經在香窺之中見過他們二位。”
“我在香窺裡見過?”練朱弦臉上納悶的表情突然僵硬住了,然後一點點轉化為了驚愕,“你該不會是指……諾索瑪教主和蠱王?”
“正是。”玄桐點頭,“我要你去找到我的師父和他的伴侶。”
“所以,他們果然還活著!不……師兄你又怎麼知道他們在意如宮?”練朱弦愕然,“兩百年前的那場浩劫的尾聲,究竟是怎麼樣的?!”
玄桐含笑看著他,目光卻仿佛穿過了他,回溯向遙遠的過往。
“兩百多年之前,我也還隻是個小孩,很多事都是後來聽教中存活下來的長老提起的……”
當年雲蒼派率領中原各教圍攻五仙穀,要逼五仙教交出諾索瑪教主。在曾善的建議之下,由她帶著假教主轉移雲蒼的注意力,而真教主則尋覓更為隱蔽的路線嘗試突圍。
然而眾人卻未料到,五仙穀附近的山林裡,早已經事先布下了江南花間堂帶來的“護花鈴”,因此冇有走出多遠,負責護送真教主的隊伍就暴露在了伏兵麵前。
當時的情形是寡不敵眾。即便教主身旁的護衛們一個個都抱定了死誌,可是光憑他們的犧牲,尚且不足以換來諾索瑪教主的平安脫險。
而射向高空的“血光”煙花也召喚不來五仙教的援兵。因為與此同時,雲蒼的另一支人馬已經突破了五仙教的穀口。
戰火熊燃,生靈塗炭!
護送教主的死士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可諾索瑪卻依舊是渾渾噩噩的,冇有絲毫自保的能力。
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有個曾經心灰意冷,銷聲匿跡的男人,從千裡之外不顧一切地趕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鳳章君:雖然我臨時下線了,但我現在能和阿蜒互相發短信了
練朱弦:我知道你家是修真界的中國移動,發短信都不用錢,可我這兒是村通網啊,拜托你有話一次說明白了行不行?
鳳章君:其實我還想讓你一覺醒來發現畫境的枝頭停滿了鳥呢
玄桐:敢在我麵前秀恩愛,你們等著掌門的報複吧!
——
曾善小姐姐的安置問題,就是戰後遺留問題的一部分了。其實在大綱裡,練朱弦將她帶回了存蠱堂,安放好了就冇事了。可是正式寫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是不合理的。就好像兩國還冇有邦交正常化,突然將一個敏感人物迎接回忠烈祠,冇有過度,會比較奇怪。
正如玄桐所說,現在是敏感時期,一個對於活人來說並不十分必要的動作,有可能降低民眾支持度,那當然是彆做為妙——雖然於道義上有些殘忍,但或許才是最理智的。
說實話,寫到這裡的時候,我是真的感覺到了,這個故事裡有些事並不是自己的主觀情感能夠控製的了。希望能夠儘量以客觀的角度來和大家一起分享這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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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副本除了會交代鳳章君的更多大秘密、當年的小阿蜒又怎麼會和人販子在一起、並且遇上小阿華之外
還有蠱王與教主的退休生活,以及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我個人超級喜歡的,酸爽酸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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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的副本地點是我非常愛的西域(沙漠戈壁)。如果看過《之死靡它》這個短篇的話,大概就能稍微理解我為啥這麼迷戀西域了喲(專欄裡就有)
因為我超級迷戀莫高窟文化(其實應該是佛教石窟藝術?因為我也很喜歡克孜爾千佛洞和榆林窟以及大足),魏香音這個名字和敦煌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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