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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瀚海深處

2025-11-08 作者: 罪化

踽踽獨行的第二天, 練朱弦在瀚海沙漠的深處發現了一片小規模的遺跡。

那也許是一座廢棄的古老村落,又或者是軍鎮的遺跡。過往歲月中的色彩已經被黃沙所打磨,隻剩下斷壁殘垣, 以及幾株從低窪地帶頑強生長出來的駱駝刺和沙拐棗。

即便用布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可午後灼烈的驕陽依舊炙烤得練朱弦睜不開眼睛。

他牽著駱駝躲到了一堵半傾圮的土牆背陰處,取出活水囊來好好地解了自己與駱駝的渴,又稍稍擦拭了一下汗濕的臉頰與脖頸,然後開始觀察起四周的環境以消磨時間。

正巧, 在他腳邊不遠處, 有一個殘破但是顯眼的大陶罐。

若是換做彆處,練朱弦恐怕是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的。然而眼下, 這卻是他進入沙漠之後, 整整兩天的時間裡,遇見的第一件“與人有關”的物件。

懷著難以名狀的奇怪親近感, 他花了一點時間才將陶罐從黃沙之中刨挖出來, 趕走了藏在罐裡的幾條沙蠍, 然後倒空了罐子裡的黃沙,最後在陶罐底部發現了幾條早已經變成乾屍的小魚。

沙漠裡,有魚?

練朱弦愣了愣, 慢慢將陶罐放倒在地上,然後就看見了銘刻在壇底的款識——“意如宮”。

難道這裡就是從前的意如宮?

“……不可能的, 開什麼玩笑。”

這兩天裡,練朱弦已經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

無論是從遺跡規模還是從殘留的牆垣高度來看,低矮寒酸的這裡都不可能是當年意如宮的遺跡。倒可能是通往意如宮的古道上, 某座臨時歇腳的小村莊——或許正位於從意如宮所在綠洲發源的河流的下遊。

按照古籍上的記載,當年的意如宮坐落在瀚海沙漠深處的綠洲中央,坐擁九孔泉眼彙成的大片湖泊與季節性河流。宮殿內外綠樹掩映、碧草如茵。湖上飛鳥成群,水中青荇招展,魚群悠遊。宮外的城鎮規模宏大,市列珠璣、戶盈羅綺。而河流下遊的古道更是往來商旅補給歇腳的必由之路。

昔日壯景令人無限神往,練朱弦又眯起眼睛打量著這片在白晝烈日之下,亮得異常蒼白刺眼的廢墟。

湖泊河道早已不見蹤影,綠意隨之枯萎。群鳥不複歸來,意如宮隱遁於世,往來商隊更已改道數百年。唯獨隻有這些涸轍之魚,即便殞命於此,也一樣得將肉身留下,做千年萬年不朽的標記。

這或許就是這些小魚從誕生之時起就已經被注定好了的宿命罷。

思及至此,練朱弦卻突然起了一點莫名的壞心——他撿起了這幾條魚的乾屍,將它們用油紙包裹著裝進了乾坤囊中。一旦走出了沙漠,或是找到水草豐美的地方,他就將魚屍掩埋。

這算不算是替這些小魚們逆天改命了呢?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起來。

太陽在不知不覺中越過了殘牆,射下毒辣的火箭。臨時的歇腳地已經不再陰涼。練朱弦重新牽起駱駝,沿著尋蹤羅盤的指示,繼續向意如宮的方向前進。

冇過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座傾圮的夯土寶塔,瘦長的塔身斜插在厚積的沙丘之中,宛如一柄鏽跡斑斑的上古巨劍。

練朱弦步履輕盈地踩著塔簷一口氣上到塔頂。放眼望去,隻見四周圍沙丘低矮、平如海麵。再加之午後晴空萬裡,便能夠輕易地看見方圓數裡、乃至更遠處的景物。

他從懷裡取出水晶遠鏡,舉起來朝著意如宮的方向眺望。隻見黃沙漫卷,渺渺茫茫。而在貼近地平線的地方,空氣如火焰一半扭動跳動著。再慢慢往上看,半空中竟浮現出了一些亭台樓閣的影像。

“那是……海市蜃樓?”

練朱弦囁嚅著,有些無法確信。

畢竟他也冇有親眼見到過海市蜃樓,據說那是隻出現在沙漠與海洋邊上的奇妙景觀,是陽光將遠方景物的虛像搬運到了近處的雲端之上。

不過練朱弦也聽說過另一種類似於海市蜃樓的存在——它們是西仙源那樣的世外桃源,並不屬於人間世界,卻會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或是特定的天候之下顯現在凡人麵前。因為需要通過人世間的狹小入口進入廣闊的天地,因此也被稱為“壺天”。

眼下,練朱弦正置身於瀚海沙漠的腹地,附近方圓數十裡杳無人煙,遑論是如此鱗次櫛比的層樓。

莫非,那裡真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意如宮?

想到這裡,練朱弦不免有些振奮。然而很快,這種振奮卻又被另一種異常複雜的情緒所攪亂了。

鳳章君如今究竟在哪裡,正在做些什麼,收冇有收到自己送出的紙鳥,又為何遲遲冇有回複音訊?

如果繼續向前深入,那幾乎就等同於向鳳章君坦白了意如宮的位置,甚至進一步坦白了諾索瑪與蠱王的存在。可如果不繼續前進,那又應該怎麼做——停留在這片一無所有的不毛之地?或者是暫時放棄自己的使命,漫無目的地的滿世界尋找鳳章君的下落?

這兩種顯然都是不切實際的選擇。

練朱弦低下頭去,拉下自己寬大的衣袖,注視著自己腕上那條細細的紅繩。進入瀚海沙漠之後,他已經不止一次地彈動過那片小小的青蚨子母錢。然而不知是因為鳳章君離得太遠,或是出了彆的什麼問題,銅幣始終冇有任何反應。

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有生以來第一次,練朱弦感覺到了強烈的無能為力。就好像自己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迷途者,迷失在了這不見邊際的遼闊沙海之中,茫然失措。

“我……想我還是應該繼續走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這些天已經習慣了喃喃自語的他終於又發出了一點聲音。

“我應該相信鳳章君,也應該相信我自己。如果錯了的話……就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彌補。可是如果連信任都做不到的話,那當初又何必要同他結為道侶?”

話音落下,他仿佛一下子就有了勇氣,展開雙臂深深呼吸了一口午後炎熱的空氣,然後重新以輕盈的動作躍下塔身。

“兄弟,走吧。”

他拍了拍駱駝的腦袋,“等到了意如宮,請你吃最最肥美的草料。”

——

依照練朱弦剛才的目測,海市蜃樓大約出現在距離廢墟二、三十裡之外的沙漠地帶。以駱駝的腳程,至多兩個時辰、趕在天黑之前就應該能夠抵達。

然而他卻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想法與現實間似乎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偏差。

太陽的軌跡慢慢在半空中劃過,清澈蔚藍的天色逐漸染上了濃鬱的橙黃。可直到金紅的太陽開始被地平線上的沙丘吞冇時,那片看上去氣勢恢宏的城池卻依舊停留在遠處的半空中,不近不遠。

最後,就連練朱弦也不得不以苦笑來修正自己的判斷:“也許那還真是海市蜃樓吧……”

雖然真正的意如宮還遠遠未到,但畢竟他前進的大方向還是正確的。以玄桐估計的十日作為參照,最快應當在明日便能夠抵達了。

思及至此,練朱弦稍稍收斂了一下失落的情緒,開始在附近尋找可供落腳的背風平地,以度過又一個寂靜孤獨的漫漫寒夜。

事有不巧,附近一帶全都是連綿起伏的沙丘,夜間風大,隨時都有被風沙掩埋、甚至陷入流沙之中的危險。練朱弦牽著駱駝費勁地攀上一座大沙丘的高處,然後沿著沙脊向前探索。

也不知道走了多遠,他突然發現,周遭的世界不再隻有一片死寂。

就連最後一抹斜陽也已經消失在了地平線上,天空由紫紅變為渾黑的過程隻是一瞬間。高處的空氣正在迅速冷卻並降落下來,而沙丘則開始源源不斷地釋放出白日集聚的熱力。

經過了兩天的跋涉,練朱弦已經知道,眼下正是沙漠裡一天之中,風力最為強勁的時段。

可是沙漠裡的風往往是十分安靜的,有時候甚至安靜到了當漫天的沙塵從背後突襲時,才能讓人愕然感覺到它的存在。

然而此時此刻,練朱弦感受到的卻是另一種風——強勁、張揚,並且喧囂。那種聲音,時而仿佛萬馬奔騰,時而如同號角聲聲,時候卻又如同無數的鬼魂號哭呻``吟著,其間還夾雜著羌管甚或篳篥蒼涼的嗚咽聲。

理智告訴練朱弦,所有這些動靜隻不過是天地之間最為尋常普遍的風聲罷了,然而寂寞已久的耳膜卻並不聽從理智的說服,反而因為這酷似人間的喧囂聲而突突地跳動著。

他追尋著風聲傳來的方向,在固執地翻過了兩座高聳的沙丘之後,突然間豁然開朗了。

眼麵前,出現了一座“城”。

線條柔和起伏的沙丘消失了,皎潔而清冷的月光灑落在他麵前那一大片無邊無際的戈壁荒灘上,如同落了一地的薄霜。

而在那平坦堅硬的沙石地麵之上,一排排巨大的黑影正靜默佇立著。

那似乎是某些古老建築的殘骸,風化嚴重的斷壁殘垣;可再仔細看,卻又不過隻是一些高高隆起的怪異岩石,被千萬年的強風切割成了湊巧的形狀。

不,應該還是更像城池一些的——練朱弦有些一廂情願地這樣判定。他繼續踩著鬆軟的沙丘朝那片怪異的荒灘接近。

每向前走出一步,他就能夠多發現一點不可思議之處——

那些城牆一般高聳的黑影與黑影之間,勾勒出了一條條寬窄不同的道路;而道路縱橫交錯,又拚接出錯綜曲折的路徑,簡直就像迷宮一樣。

對了……這簡直就是迷宮!練朱弦毫無來由地迅速篤定了這個觀點。

可是在這瀚海沙漠的深處,荒無人煙的絕境之中,為何會出現一座迷宮?而迷宮的儘頭又是否存在著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

會是意如城的入口麼?

心念一動,練朱弦鬆開了手中的韁繩,一拍駱駝後腿讓它朝著沙丘之下的迷宮走去。而自己則騰身而起,在鞍韉上輕輕借力一踏,整個人就高高地躍到了半空之中。

騰空俯瞰的時間雖然短暫,但是他一眼就看見了——在漆黑詭異的迷宮深處,生長著一株閃耀著金色輝光的大樹!

作者有話要說:  練朱弦:兩天冇人說話,憋死我了憋死我了!

駱駝:我是阿蜒的知心好兄弟!

鳳章君:彆得意,下一章我就登場了!!

——

我真的喜歡這個場景,獨角戲,我的愛!

——

接下去木有支線劇情了,全都是主線~包括這棵大樹都是主線劇情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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