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送酒上門
呼呼呼......
凜冽寒風席卷草原,拍打著厚實的氈房發出陣陣轟鳴,如同屋外有人擂動巨鼓,聲聲震耳。
狼烈盤膝坐在一口小鐵鍋前,鍋下是紅磚堆砌的簡易灶膛,爐火灼灼,暖意融融,鍋內燉煮著羊後腿,肉質鮮嫩油潤,是天狼部歸順後宰殺牛羊,特意進奉給首領烏孤的。
烏孤得到後,隻自留了一顆羊頭,餘下羊肉儘數分給部落核心族人。
二把手阿古和分得半扇肥羊,這是烏孤對他這次遠征功勞的認可與器重,以此穩固人心讓蒼狼部眾人信服上位者的決斷,最大程度規避部落內部滋生嫌隙。
狼烈分到的這根肥美羊後腿,早已被他切塊下鍋慢燉,鐵鍋內湯汁翻滾,咕嘟孤獨作響,濃鬱的羊肉鮮香順著熱氣肆意飄散,灌滿整座氈房。
狼烈手持精致的小匕首,輕輕翻動鍋內得肉塊,看著表層肉質儘數變色燉得緊實,卻並未打算徹底燉熟。
草原兒女素來偏愛半生肉食,外熟裡嫩最佳,肉塊表層燉至熟透焦香,內裡依舊帶著淡淡的血色,口感最為鮮嫩。
他抬手割下一塊羊肉,仔細查看肌理,內裡含血卻無血水滲出,這樣的火候恰到好處,狼烈眼底閃過一絲滿意,正準備將肉塊撈出,就著珍藏的馬奶酒解饞。
“李村正來了!”
氈房的隔音極差,即便身居帳內外麵的聲響也能清晰入耳,分毫可聞。
李村正?
狼烈心頭一振,瞬間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是烏蘭的男人來了!
一念至此,他腦海中瞬間浮現起當初李逸許諾的烈酒,心底的期待瞬間拉滿。
狼烈難掩欣喜,猛地起身大步踏出氈房,抬眼便望見烏孤所居的磚瓦房前,一字排開數十輛馬車,隊伍綿長氣勢規整,為首的第一輛馬車旁,一道熟悉身影緩緩落地正是李逸,此刻正笑著與烏孤低聲交談。
狼烈喉頭不自覺滾動,狠狠吞了口唾沫,目光死死鎖定身後的馬車隊伍,以為這一車車儘數是他所期盼的烈酒!
“李逸!”
狼烈放聲大笑,大步上前,張開雙臂便要給對方一個草原漢子標誌性的熊抱。
李逸麵露無奈,笑著抬手順勢與他抱了抱。
李逸側身避開他熱切的力道,抬手指向身後馬車:
“放心!我給你們帶好酒了,待會兒保管讓你喝個儘興。”
聽聞果真帶了烈酒,狼烈再度咽了口唾沫,眉眼間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與期盼。
“好!我這就吩咐族人,再宰殺幾頭肥牛羊!今日定要與你大口吃肉痛快喝酒1”
看著狼烈興衝衝轉身奔走的粗獷背影,李逸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冇能說出口。
他本想勸阻不必大費周章置辦太多肉食,因為這次相聚飲酒,可能耗時遠冇有狼烈預想的那般長久。
轉念一想便冇有說出口,今日,也該讓這群自負體魄強悍的草原漢子,好好栽一次跟頭出一回洋相。
草原族人自幼以肉食為主故而體魄強悍,適應能力遠超常人,酒量常年日積月累,久而久之自然能練出幾分功底,可那隻是相較於馬奶酒而言。
世間釀酒技藝,本是曆經千百年歲月,無數匠人摸索改良一步步層層進階,緩慢迭代,如同登高拾階穩步攀升,而李逸所製作的烈酒,直接跳過了所有循序漸進的過程,硬生生讓這個時代的釀酒水準完成了一步登天。
巨大的酒精度差,是體魄與天賦根本無法彌補的鴻溝,哪怕是身具武學功底體魄遠超常人的武者,飲下這等高度烈酒,也不過比普通人多撐片刻,最終依舊難逃醉倒的結局。
李逸收回思緒,緊隨烏孤的腳步,走進了院內的磚瓦房。
烏孤平日裡與族人議事,處理部落事務,皆在寬大的大帳之中,這座磚瓦房乃是私宅,唯有至親家眷方可入內,此前李逸為烏孤母親的房屋更換玻璃窗時,也順手為這座主屋換上了同款玻璃。
得益於玻璃通透的采光優勢,縱使今日天色陰沉烏雲密布,屋內也不會像以往那般漆黑壓抑,敞亮通透了不少。
呼蘭見李逸進門,淺笑輕輕點頭示意行禮。
屋內火炕與取暖爐灶雙管齊下,暖意融融,溫度遠非陰冷潮濕的氈房可比,李逸帶著一身風雪寒氣入門,並未貿然靠近屋內孩童休憩的內室。
人體的適應性很奇特,常年身處惡劣苦寒環境,體魄便會自動磨礪變強。
可若長期沉溺極致舒適的環境,身體素質便會慢慢嬌弱化,經不起風雨,很用可能就是一身寒氣的衝撞就會導致嬰兒染上風寒。
李逸坐下和烏孤說明此番隨行帶來的所有物資,與他商議等價兌換的具體規則與細節。
烏孤思索片刻,覺得可以先由部落公有牛羊統一結算兌換,後續若有普通族人想要私下換取物資,再以各家各戶的私有牛羊自行交易。
如今長期在大荒村做工的禿發部落族人,生活早已遠超同族,他們的物資充裕糧食富足,家中牛羊馬匹無需損耗分毫,手頭甚至還結餘不少銅錢,可隨時直接采購大荒村的各類物資,衣食無憂。
無需李逸刻意引導推動,禿發部落內部,早已悄然拉開了懸殊的貧富差距與生活層級。
目前部落中家境最優渥的,皆是最早一批遠赴大荒村務工,以及常年挖煤和鹽礦的族人。
其中挖礦工人的所得,更是高過采鹽之人,他們家中的牛羊完好無損,無需宰殺度日,家裡囤積的粟米,玉米、小麥粉充足豐厚,無論寒冬持續多久,都無需擔憂溫飽的問題。
現在反而是部落的勇士,境況略顯尷尬。
他們往日依靠部落公有資源供養,集體供給衣食住行,曾經高高在上受人敬畏。
可如今,那些勤懇勞作踏實肯乾的普通族人,生活質量已然完全不輸於他們,甚至還要更為富足。
越是與大荒村深度接觸頻繁往來的族人,生活品質提升越是顯著,日子愈發紅火安穩。
部落中部分原本家底豐厚和牛羊成群的族人,本是先天條件最優的一批人,卻正因坐擁退路衣食無憂,不願貿然嘗試其他去辛苦勞作。
時至今日,他們反倒成了部落中生活墊底的存在,除了成群的牛羊可供食用和交換,再無半點積蓄與存糧,一旦遭遇長久的災荒,毫無抗風險的能力。
這種階層差距,不再局限於禿發本部,連新晉融合的蒼狼部內部,也漸漸顯現端倪。
那些早早前往大荒村務工、習得勞作技藝的蒼狼部族人,已溫飽無憂,再也不必為食物與冬日禦寒發愁。
而最晚歸附長途遷徙而來的天狼部,目前的境況最為窘迫。
今年的雪來得更早更凶,積雪厚重酷寒刺骨,為了熬過寒冬,天狼部族人隻能被迫宰殺自家牛羊,省吃儉用艱難維生,每日僅進食一餐,隻求苟活保命撐過凜冬。
李逸的規劃是想要來年大幅提升煤礦和鹽礦的開采效率,最直接有效的辦法,便是成倍擴充勞作工人的數量。
唯有讓更多蒼狼部和天狼部的底層族人,親身嘗到勞作致富的甜頭,體會到大荒村體係下的安穩富足,才能讓他們主動自發投身挖礦和采鹽的勞作之中,無需強行逼迫。
煤炭是穩定高效的核心燃料,是城池建設生產發展和民生越冬不可或缺的核心資源。
此事雖涉及生態取舍,卻是大勢所趨的必然選擇。
若是放棄煤炭開采,想要補足燃料缺口,便隻能無休止地伐木取材。
未來大夏城的建設成型,燃料需求會暴漲數倍,屆時哪怕緊鄰大鮮卑山這座天然林海寶庫,也經不起經年累月無窮無儘的砍伐消耗。
一棵粗壯成材的巨木,成年人手持普通斧頭,需耗時半個時辰乃至更久才能砍倒,可搭配打造的鋼鋸,兩人合力拉扯,短短數分鐘便能輕鬆伐倒,取材效率大幅提升對應的消耗速度也會成倍加劇。
然,樹木成材是動輒以數年甚至十數年為單位,生長周期漫長所以是很珍貴的。
因此,開采煤炭與伐木取材之間,根本無需猶豫取舍。
今年為搭建木屋已然砍伐了不少林木,山林外圍肉眼可見稀疏的痕跡,所幸李逸從一開始便推行間隔式伐木,分區取材,如同給山林打薄修整,整體生態破壞極小不會傷及根本。
若是毫無節製肆意濫砍濫伐,短短數年,便會讓整片山林寸木不存徹底的荒蕪,從而引發水土流失和各種的生態問題,
除此之外,李逸早已規劃妥當,後續將在禿發部落周邊推行人工造林,一邊合理開發利用資源,一邊主動修複養護生態,短期難以見效,卻是造福後世長遠立足的根本布局。
毋庸置疑,在未來的漫長歲月裡,煤炭必將是民生取暖和城池發展工業生產的核心剛需燃料。
與烏孤敲定所有物資的兌換規則與細節後,李逸起身前去查看狼烈籌備肉食的進度。
烏孤則即刻派人傳喚狼跋,阿古和,以及天狼部的狼牙薩滿,著手統籌物資合理分配。
草原部落的權力結構簡單清晰,核心僅有首領,薩滿與長老三類。
多數部落長老並無實權,平日裡存在感極低,最大的作用便是怯戰避禍,每逢戰事來臨和部落麵臨危機,長老往往是最先主張反對和投降,屬於妥協避戰之人,所以威望與影響力遠不及薩滿。
加之蒼狼部和天狼部共同奉狼神信仰,故而狼神薩滿的威信極高,僅次於部落裡的首領。
天狼部歸降後,原本資曆尚淺的蒼狼部,順勢坐穩了部落老牌核心的位置。
此前遠征天狼部一戰,更是讓阿古和與一眾族人徹底看清了禿發部落的強悍實力,也深知己方背靠的大荒村盟友有多麼重要和強大。
黑鐵兵器,製式戰甲,威力無窮的榆木炮,種種強悍裝備,徹底顛覆了草原各部的認知。
阿古和心中已然篤定,隻要部族騎兵戰力成型,榆木炮儲備充足,即便麵對數倍於己的強敵,也有正麵抗衡全力一戰的底氣。
天狼部族人初來乍到之時,曆經長途跋涉身心俱疲,需要全員休整靜養,暫無異動。
可待眾人休養完畢體力恢複,心底積壓的各類心思與不甘,便漸漸滋生蔓延。
蒼狼部心中,也依舊積壓著未曾宣泄乾淨的血海深仇,昔日族人被天狼部奴役欺淩飽受折磨,不少人落下終身殘疾,更有半數族人冇能熬過苦難,縱然天狼部的首領已被斬殺,顆這份深仇大恨,依舊難以消解。
天狼部族人同樣滿心不服,他們不恨禿發部落,反倒將所有仇怨儘數記在蒼狼部身上,彼此隔閡極深暗中針鋒相對。
烏孤身為部落大首領,調和內部矛盾安撫各部人心,是必須直麵的難題,其實早在天狼部歸附之初,李逸便提前預判到了今日的局麵。
天狼部人口基數龐大,部族底蘊深厚,族人自帶老牌大部的優越感,與蒼狼部的新舊矛盾隻會不斷滋生層層疊加,絕無自行消解的可能。
李逸便給烏孤出了注意,刻意放任兩部衝突,暗中偏袒扶持蒼狼部。
一來可讓蒼狼部宣泄積壓的仇恨撫平怨氣,二來能以絕對武力碾壓震懾天狼部,如同訓狼一般,打掉他們的傲氣與傲骨,讓其從被迫臣服,變成真心歸順徹底俯首。
三日之前,蒼狼和天狼兩部還爆發過一次比較大規模的激烈衝突。
天狼部兵器落後倉促應戰、人心渙散,蒼狼部早有防備蓄勢待發,全員配備黑鐵刀和製式戰甲,戰力完全碾壓,縱使是以少打多,依舊占據絕對上風,一人可敵兩三個天狼部族人,打得天狼部死傷慘重。
衝突爆發之時,烏孤刻意不聞不問,待戰事落幕分出勝負,他才遲來出麵假意調停,對蒼狼部厲聲嗬斥嚴肅問責。
天狼部眾人雖滿心憋屈怨氣難平,卻也清晰看出烏孤的偏袒,隻能忍氣吞聲默默承受。
李逸叮囑過烏孤,天狼部野性難馴,絕非一次打壓便可徹底馴服。
所以無需急於求成,待對方消停數日,便暗中授意蒼狼部再度挑釁,逼迫天狼部率先動手,借機反複碾壓,層層削弱。
這般往複兩三次,打掉天狼部的傲氣與銳氣,族人自然再無叛逆底氣消磨儘戾氣。
武力鎮壓隻是根基,民生安撫方才是歸化核心。
必須讓天狼部底層族人親眼見識,親身感受安穩富足的好日子,對比自身饑寒交迫、朝不保夕的苦難處境,人人都會心生羨慕。
大部落底層族人數量最多,所求的向來簡單,不過是遠離戰亂和溫飽無憂,一旦底層人心儘數歸順,那些自持勇武暗藏異心的騎兵,便會徹底被架空孤立無援。
再輔以薩滿從中疏導信仰化解仇恨,重點肅清少數執念極深仇恨最重的頑固分子,便可實現兩部的徹底融合。
這套軟硬兼施恩威並濟的手段,烏孤並未用在蒼狼部身上,可遠征戰後的刻意偏袒和資源的傾斜,早已讓蒼狼部徹底歸順,即便部分族人的至親,曾死於與禿發部落戰事之中,如今也早已放下恩怨。
天狼部初來休整的那幾日,烏孤出手極為大方,無償給了大量土豆和粟米,讓從未嘗過這般精致吃食的天狼部族人,過上了數日溫飽富足的日子。
香甜軟糯的烤土豆和蒸土豆,口感新穎飽腹耐餓,徹底俘獲了所有天狼部族人的味蕾與人心。
可這份無償饋贈的安穩,隻是暫時的善意安撫,待免費的糧食儘數耗儘,他們依舊要回歸往日的苦寒日子,繼續為溫飽掙紮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