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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一線生機

2026-09-01 作者: 花無炎

平陽郡城......

郡守府被破,郡守王金源身死,首級被高懸遊街,以儆效尤。

官府囤積的糧食分發給全城百姓,自旱災肆虐以來,整整數月,滿城百姓終日被饑寒與絕望裹脅,個個鬱鬱寡歡愁雲滿麵,直至酷吏王金源被殺,眾人心底積壓許久的鬱結悶氣,終於儘數吐出。

城池暫時安穩下來,天寒地凍,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縮在屋內貓冬,若非萬般無奈,無人願意出門忍受凜冽寒風,整座郡城陷入一片死寂的平靜之中。

可這份風雪籠罩下的安寧,注定隻是曇花一現。

郡守府覆滅郡守身死,僅僅過去半月,城中便再度響起喧囂人聲,百姓紛紛要求陳雷他們再次分糧。

陳雷查看官倉存糧,見餘糧尚且充足,冇有絲毫猶豫,當即應允了眾人的請求。

此番分糧規矩照舊,依舊是每人領取一大碗粟米。

有了上一次的教訓,陳雷早有防備,上次分糧之時,不少心懷貪念之人趁機渾水摸魚,冒名多領糧食,亂象頻出。

這一次,他特意想出對策,讓人用毛筆蘸取墨汁,在領糧百姓的手腕上做專屬記號,從根源杜絕冒領、多領的亂象。

整場放糧事宜,皆由陳雷全權管控,還算井然有序。

而那日親手斬除貪官,一身煞氣如殺神臨世的白正,卻始終待在自家破舊小院中,日日靜心練功,閒暇時便教導田二的孩子紮馬步打磨根基,對外界的熱鬨與紛爭全然不聞不問。

惡官已除,糧食也已分,可前路該往何處去,白正心中始終冇有半分明晰的答案。

他腦海中不止一次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一路起兵北上,殺向都城,將高高在上的狗皇帝從那個位置上狠狠拽下,顛覆這蔑視百姓的大齊天下。

可他常年征戰沙場深諳戰事殘酷,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艱難險阻,僅憑一群饑寒交迫的散亂亂民起兵,麵對大齊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正規官兵,根本不堪一擊,毫無抗衡之力。

真想起兵早飯,糧草、兵器、兵卒缺一不可。

冇有充足的錢糧支撐,僅憑草根樹皮充饑,根本不可能一路攻堅破城殺至都城。

更讓他心生遲疑的是,他已看透齊武帝的本質,也看清了亂世更迭的真相。

並非推翻舊朝斬殺昏君,天下便能海晏河清萬事順遂,坐擁天下的至尊之位,從來不是任何人都能坐穩守得住的。

白正殺伐果斷、上陣殺敵、領兵打仗無可匹敵,可若論治國安民、規整朝堂、安撫民生,他是一竅不通。

若是真的由他執掌一方大權,非但無法治理好天下,反而大概率會讓局勢變得愈發混亂。

他絕非頭腦發熱、意氣用事的莽夫,齊武帝雖是昏庸無道、漠視蒼生的狗皇帝,可有他坐鎮朝堂,大齊天下表麵上依舊維持著統一安穩的格局,尚未分崩離析。

一念至此,白正陷入深深的迷茫。

眼下的安穩終究是鏡花水月,郡城官倉餘糧有限,坐吃山空終有耗儘之日。

待糧食徹底見底,全城百姓必將再度陷入饑寒交迫的絕境,如今短暫的太平會瞬間破碎,混亂與暴亂將再度席卷整座平陽郡城。

陳雷等人也曾數次詢問他後續的打算,言語之間滿是赤誠,早下定決心,無論前路如何都願誓死追隨白正。

可眾人有心追隨心懷期許,唯獨白正自己依舊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如今大雪封城,徹底斷絕了出城的通路,至少要等來年開春冰雪消融,眾人方能離開此地。

而以眼下的存糧消耗的速度,根本撐不到冰雪化開、道路暢通的那一天。待到糧食耗儘、百姓徹底失去希望,絕境之中的城中百姓必將展露人性最瘋狂、最猙獰的一麵。

白正眉頭緊鎖、滿心糾結,他沉思良久,依舊想不出破局之法,紛亂的思緒纏繞心頭,讓他愈發煩悶。

恍惚間,他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人影,周之棟。

周之棟雖是官職低微、手中無權,在平陽郡城中冇有什麼話語權,卻是難得的一身正氣、心懷百姓,是少見的清明好官。

輾轉思慮過後,白正覺得,眼下整座平陽郡城之內,唯一能為他答疑解惑、指點前路的人,唯有周之棟。

心念及此,他即刻起身邁步前往於家宅邸。

越靠近於家所在的街巷,路上的百姓便愈發密集,這些人並非閒來無事四處閒逛,反而像是刻意聚集在此、暗中守候,眼神閃爍、各懷心思。

郡守府繳獲的糧食尚未徹底發放完畢,便有人提前覬覦存糧、暗中籌謀。

明明誅殺王金源、震懾一眾異心之人的場麵還曆曆在目,威懾猶在,可短短不到一月,便有人再度心生貪念、不安本分。

好在白正現身之後,街巷中暗中聚集的眾人頓時心生畏懼,紛紛悄然散去,不敢與其對視。

於家大門緊閉,靜謐無聲。

白正上前輕輕叩門,院內下人開門瞧見是他,瞬間神色恭敬,連忙躬身行禮,將他恭恭敬敬請入院中。

“貴客登門,可是要拜見我家主?”下人輕聲詢問。

白正微微搖頭,如實開口:“我此番前來,是專程拜訪周大人,勞煩引路。”

“理應如此,貴客隨我來。周大人與家眷居住的院落不遠,片刻即到。”

“多謝。”白正微微頷首道謝。

下人將他引至一處清幽院落門前,隨即對著屋內高聲通報:

“周大人,有貴客到訪!”

短暫等候片刻,木門緩緩推開,周之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看清來人是白正,周之棟當即拱手行禮,隨即側身抬手,做出一個請入屋內的手勢。

“請進。”

周之棟心中無比清楚如今的局勢,平陽郡守身死、群龍無首,郡城已然淪為無主之地,以白正的殺伐實力與威望,若是有心,他隨時能獨占郡城自立為主。

可相處觀察許久,周之棟深知白正絕非貪戀權位、圖謀私利之人。

他眼底無貪無躁、無喜無怒,隻剩曆經生死、看淡浮沉的通透與平靜。

白正並未急於邁步進屋,神色坦蕩,開門見山說道:

“周大人,我心中滿腹困惑,前路迷茫,特地前來想聽一聽你的高見。”

周之棟見狀,索性主動走出房門,立於院中與他相對而立。

下人完成引路通報,躬身退下,轉身便去往前院,要將白正到訪之事告知於東海。

“不瞞周大人,我此番起事、斬殺郡守、開倉放糧,初衷從未那般大公無私、一心為民。”

白正神色平靜,毫無掩飾,字字發自肺腑。

“我所做的一切,最初不過是為了泄一己私憤。”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我兒小寶,連年寒冬旱災纏身,最終凍餓交加重病離世。我甚至冇能見上他最後一麵,陪他走完最後一程,我不敢想象,他彌留之際,究竟是何等恐懼何等無助。”

白正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拳,指節緩緩收起、死死攥緊!

對外的仇怨、對貪官的恨意,早已隨王金源的身死儘數宣泄,可事到如今,餘下的隻有無儘的自責、愧疚與刻骨銘心的悔恨。

早在官倉破開、糧食分發之時,周之棟便暗自揣測過白正的動機,若他隻是單純心懷百姓、想要開倉賑災,大可早早動手,不必等到百姓流離失所、局勢徹底崩壞之際。

那時他便猜測,定是王金源層層盤剝,苛捐雜稅壓榨百姓,尤其是那殘酷的柴薪稅,徹底逼得白正忍無可忍,最終憤然起事。

如今聽完白正的親口訴說,周之棟徹底明白了前因後果。

白正身懷絕世身手,卻素來低調安分、恪守本分,從不恃強淩弱為非作歹,也正因他太過老實、不願紛爭,才護不住幼子,眼睜睜看著孩子凍餓而亡。

若他稍有歹心仗勢行事,旁人根本不敢招惹,他的孩子也絕不會落得這般淒慘下場。

這哪裡是一己私憤,分明是一位走投無路的父親,最後的絕望怒吼,這般慘痛悲劇,罪魁禍首,終究是苛政害人、貪官當道。

周之棟輕歎一聲,溫聲寬慰:

“節哀.....”

白正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緊繃的雙拳,抬眸望向周之棟,眼底滿是沉重。

“若有半分可能,我恨不得親手將那狗皇帝從龍椅上拽下來,秦州全境旱災肆虐、赤地千裡,他身居高位、坐擁天下,卻視而不見置之不理,任由萬千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可我心知肚明,此事難如登天,近乎不可能完成,如今郡城局勢飄搖,我徹底不知該何去何從,故而專程前來,懇請周大人為我解惑,指點前路!”

話音落下,白正鄭重對著周之棟拱手一拜,姿態誠懇。

周之棟微微頷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帝王身居九重,漠視蒼生、坐視萬民受難,確實寒儘人心,失儘天下蒼生之望。”

“你所作所為,我無權評判對錯,你起事雖始於私憤,可事後開倉放糧、救濟滿城饑民,給了無數百姓一線活路,僅此一點,你的格局與本心,便遠超王金源之流,更勝過那高居廟堂、漠視民生的天子。”

“但眼下最緊要的難題,並非複仇,而是秩序。”

“郡城無主、無人管束,人心最易浮動放肆,長此以往,百姓無人約束肆意妄為亂象叢生,燒殺搶掠和諸般慘劇必將接連頻發,如今整座平陽郡城,唯有你能震懾眾人、壓下這亂象,有你坐鎮,歹人不敢放肆百姓方能安分。”

白正心中自然明白周之棟的言外之意,是讓他挺身而出坐鎮掌權,穩住郡城局勢。

可他心底真正困惑的,是往後的長遠前路.....

是事了拂衣去、孤身遠走,就此脫身事外?

還是留下來紮根此地,扛起重擔?

周之棟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糾結與遲疑,繼續緩緩說道:

“事已至此,你能選擇的路,本就不多,所幸大雪封城消息閉塞,平陽郡城動亂的訊息,無法至州城與都城,待朝廷知曉此地變故,起碼需數月乃至更久時日,你尚有充足的緩衝時間。”

“你眼下有兩條路可選,其一,待來年開春冰雪消融,你孤身一人悄然遠走,此地所有紛爭儘數與你無關,無人能追查你的蹤跡,從此逍遙世外。”

“其二,留下來盤踞平陽,以此城為根基,紮根立足培育勢力,如今秦州全境旱災重創、百廢待興、處處混亂,朝廷自顧不暇無力管轄,以當今陛下的心性,他隻會放任地方糜爛置之不理。”

“三五年之內,你可安心經營此地、休養生息積蓄力量,可三五年之後,根基穩固勢力成型,便要直麵整個大齊朝廷的威壓,再無退路。”

周之棟說完,靜靜看向白正,見他神色未變波瀾不驚,便知這些利弊得失,白正早已儘數思慮通透。

白正當即輕輕搖頭,語氣篤定:

“我縱然滿心憤恨想要推翻昏君,也深知此事絕無可能,我親自練兵整頓,傾儘全城之力,也湊不出一千精銳士卒,何以抗衡大齊官兵?”

“況且練兵養兵最是耗費錢糧,士卒需日日飽腹糧草充足,方能養出氣力練就戰力,可如今郡城存糧緊缺,養活滿城百姓尚且艱難,根本無力支撐軍備消耗。”

“若想活命、養民、強軍,唯有主動出兵劫掠周邊城池,可秦州全境大旱,哪怕是州城核心之地也糧草告急自顧不暇,無糧可掠,唯一出路唯有南下,可南下征戰,免不了燒殺搶掠、荼毒生靈。”

“一旦戰火燃起,最終受苦受難的,依舊是底層的無辜百姓們,這般造孽之事,非我所願,也絕不願讓更多人因我身陷不幸。”

白正這一番話語情真意切,字字赤誠。

這般亂世征伐、劫掠求生的慘劇,他早年征戰之時早已見慣,深知其中的苦楚,斷然不願再重蹈覆轍,荼毒蒼生。

周之棟聽聞此言,心中愈發篤定,白正絕非嗜殺逞凶和自私自利之輩,本心至善且格局通透。

“周大人!”

白正抬眸抱拳,目光懇切:

“若是你願意接手平陽郡城,我願全力推你上位,出任郡守一職,陳雷一眾弟兄可儘數整編為正規郡兵鎮守城池,所有起事罪責和殺伐罪孽,儘數由我一人承擔!”

“待局勢安穩,我即刻孤身遠走、離開平陽,你是心懷百姓的好官,有你坐鎮,百姓方能安穩度日。”

這番念頭,白正早已萌生,此番與周之棟深入交談,愈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國不可一日無君,城不可一日無主,平陽郡城若是長久群龍無首,遲早會徹底陷入無儘暴亂中,這是白正最不願看見的結局。

周之棟聞言,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沉重。

“我難當此任,也接不下這平陽郡守之位。”

“身居郡守之位易,可要治理好這座絕境中的城池,難如登天!”

“亂世治城,絕非僅憑管束鎮壓便可安穩,眼下最核心的難題是安撫民心,給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城中百姓人人心知肚明,存糧耗儘之日便是絕境降臨之時,屆時希望破滅求生無門,人心徹底崩壞,人相食的慘狀必將再度上演。”

“縱然來年風調雨順春耕有序,可糧食豐收需等到秋收之時,漫漫數月等待,朝不保夕又有多少老弱婦孺、尋常百姓能撐到秋收?”

白正眉頭緊鎖,語氣沉重:

“如此說來,當真毫無出路,隻能坐以待斃?”

周之棟垂眸沉吟片刻,抬眸之時,目光堅定道:

“有!尚有一線生機!”

白正眼中瞬間亮起微光,連忙抱歉躬身,語氣懇切:

“還請周大人明示!”

“去往安平縣!唯有奔赴安平縣城,此方百姓才有一線活路!”

“安平縣城?”

白正喃喃重複這個名字,眼底滿是詫異疑惑。

他聽聞過此地,安平縣地處平陽郡最北端,是整座郡域最貧瘠最困苦的縣域,旱災降臨之前,此地便已經是匪禍橫行、民不聊生了。

這般常年受災、匪患猖獗的窮苦絕地,竟然會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破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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