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兄弟夜談
李逸率領大荒村的八十人,抵達禿發部落後,又增補兩百名部落的族人,組成一支浩浩蕩蕩的長隊,緩緩向著鹽湖的方向行進,此番林平也隨行左右,以後有事情忙時他打算讓林平代替自己來傳遞消息,發號施令。
自周之棟前來投奔入駐大夏城後,城中縣衙的人事架構已然徹底完善,權責分明、各司其職。
伍思遠坐鎮縣令之位,總領全城政務,周之棟出任縣丞,輔佐統籌大小事務,下設四名專職小吏,分管文書,戶籍,倉儲,治安雜務,另有二十名衙役,全數從精銳城衛軍中擇優抽調,專職配合兩位主官處理公務,維係城治。
有這套完整的縣衙班底坐鎮,即便林平時常外出公乾,不在城中,城內大小事務也能有序運轉無人疏漏,一旦出現棘手事端,縣衙可先行處置,若遇動亂險情,趙川便會即刻率領城衛軍介入,全程穩若磐石,根本無需擔憂城防治理的空缺。
車隊離開禿發部落,緩緩向著草原深處前行.....
隊伍規模大幅擴充後,一個無法規避的弊端愈發凸顯。
趕路的速度被大幅拖慢,整體趕路耗時近乎翻倍,這般龜速行進,對比李逸往日獨自騎二郎疾馳趕路的效率,更是相差天差地彆、不可同日而語。
為不耽誤工期,還要考慮搶占耕種與采礦時節,離開禿發部落後,李逸便與林平率先提速先行,將大部隊交由狼跋帶隊,繼續穩步緩慢前行。
無垠大草原遼闊蒼茫、一眼望不到儘頭,長風拂麵、曠野無邊,這般恣意灑脫的體驗,是林平往日從未感受過的暢快。
他雖早已知曉李逸暗中布局草原,可今日親眼見到,草原部落正在建造的城牆,心中依舊難掩震撼。
大荒村拔地而起築建大夏城,偏遠草原的禿發部落也同步興修城池,待兩座城池徹底落成,便能形成完美的守望相助之勢,彼此互為屏障、互為後盾,牢牢紮根北疆,成為外人、各路強敵萬萬預料不到的隱秘後手。
一路疾馳,風馳曠野,林平思慮再三,終於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懇切:
“二哥,小婉那丫頭怕是快要等不住了,這些日子整日唉聲歎氣、心緒不寧,總想著往你們院裡跑,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妹妹林婉的心思直白熱烈、全然藏不住,旁人不便多言,唯有他這個親兄長,最適合出麵替她做主,促成她的心願。
李逸聞言輕笑,心中了然,林婉是真的一門心思盼著過門,這般執著純粹的心意也實屬難得。
他心中暗自打趣,也不知這丫頭心急,是想早早成為自己的媳婦,還是一心盼著早日融入眾人,和白雪兒一眾姐妹朝夕相伴。
“我知道了。”李逸應聲頷首,當即拍板:
“此番回去,便讓她過門,小婉心性坦蕩藏不住心事,過門後我會好好對她的,三弟放心便是。”
聽聞此言,林平瞬間眉眼舒展、咧嘴大笑道:
“二哥肯應允,小婉知曉後,定然歡喜至極!”
二人疾行,僅用小半日便先行抵達鹽湖,為適配趕路節奏,保持速度一致,李逸特意為林平選了一頭巨型野狼當坐騎。
起初林平尚且頗為不適,縱然配有穩固馬鞍,乘坐安穩,可騎狼與騎馬的體感截然不同,身形姿態,發力節奏皆有差異,好在一路疾馳磨合,他漸漸適應了這番彆樣的趕路方式。
“到了。”
李逸抬手指向前方。
視野儘頭,一汪澄澈鹽湖靜靜鋪展,湖邊錯落排布著幾個氈房,無數部落族人正躬身忙碌,有條不紊地開采鹽晶。
“李村正”
留守勞作的部落族人見李逸歸來,紛紛停下手中活計,快步圍上前來,齊齊躬身行禮,神態恭敬,眾人不識林平身份,一時間不知該如何稱呼問候。
“這位是林三爺!”李逸適時開口介紹。
“見過林三爺!”族人聞聲,再度整齊躬身行禮。
林平微微頷首,麵帶溫和笑意地回應眾人禮數。
“都各自回去忙活吧。”李逸擺了擺手。
“等天黑,狼跋薩滿便會帶隊抵達。”
“是!”眾人齊聲應諾,轉身欲要離去。
“等等,所有人先過來一趟。”
李逸忽然開口喚住眾人,帶著一眾族人移步此前探明的石膏礦點位。
“你們仔細看清這裡的礦石樣貌,往後采鹽之時,若是挖到這類白色礦質,即刻停下,速速稟報。”
眾人知曉此事乾係重大,紛紛湊近細看,將石膏、芒硝的樣貌特征牢牢記在心中,不敢有半分錯漏。
話音剛落,便有族人出聲回應:
“村正!我們之前在那邊采鹽,就挖到過一模一樣的東西!我當初還以為是鹽塊,特意嘗了嘗,半點鹹味都冇有。”
“冇錯!去年采鹽時,那片區域就挖出過大片這種石頭,土層之下很厚,我們不知是何物,一直未曾理會!”另一族人連忙附和道。
李逸聞言絲毫不覺意外,既然此地能探明成片石膏與樸硝礦脈,便足以證明整片鹽湖區域的地質條件得天獨厚,本就適合這類礦物生成,發現零星礦點、成片礦層皆是情理之中。
“走,帶我去看看!”
一行人快步奔赴族人所言的區域,尚未走近,便能清晰看見土層下裸露的大片白色礦層。
周遭區域采儘鹽晶後,底層儘數是泥沙,經長年風吹日曬,早已凝成堅硬乾土塊,唯獨這片礦層潔白醒目、格外獨特。
李逸此前一直擔憂,露天礦層常年暴露在外,曆經日曬風吹,品質會大幅受損雜質激增,可他上前細細觀察、上手摩挲劃擦後,心中頓時安定不少。
這片露天石膏礦的品相,純度,絲毫冇有受損,依舊品相上乘、雜質稀少。
稍加思索,李逸便洞悉了其中緣由,入冬之後,這片鹽湖區域便被厚重積雪徹底覆蓋,大雪封土、終年不化,層層積雪隔絕了日曬狂風,如同天然保護層,將深埋土層的石膏礦完美護住,未曾遭受半點風化損耗。
“村正,是不是就是這種礦石?”身旁族人滿懷期待地開口詢問。
“冇錯,正是同一種。”李逸篤定點頭。
眾人聞言,紛紛露出釋然笑意,此前懸著的心徹底放下,生怕自己辨認失誤、錯失珍寶。
“你們繼續勞作,我與林三爺在此查看一番。”
“是!”
眾人應聲退去,各自回專心開采鹽晶。
時光緩緩流逝,從白日晴空到黃昏落日,直至夜幕低垂、明月高懸、漫天星河傾瀉大地,狼跋才帶著大部隊緩緩抵達鹽湖駐地。
知曉李逸早已先行抵達,眾人不敢有半分耽擱,為保障夜間安穩休憩、明日順利開工,隊伍抵達後便即刻分工忙碌,一部分人起火煮粥、準備晚飯口糧,另一部分人合力搭建氈房。
眾人齊心協力、動作嫻熟,搭建氈房的速度極快,待一鍋鍋玉米粥熬煮完畢,成片的氈房也儘數搭建完成,眾人趁熱吃完晚飯,恰好安頓妥當,無需連夜忙碌,第二日清晨便可直接開工勞作。
李逸與林平也入鄉隨俗,和眾人一樣捧著熱粥,席地而坐,伴著晚風暮色從容進食。
全員用餐結束後,眾人合力收尾,徹底完善所有氈房,入夜之後,李逸與林平並未入住氈房,而是直接歇息在馬車之中,靜靜躺臥車廂,耳畔時不時傳來外頭戰馬低沉的響鼻聲,夜色靜謐、心安安穩。
林平早年常與周之棟外出公乾,常年風餐露宿,以車為床,早已習慣這般漂泊作息。
即便定居大荒村,日子安穩安逸、衣食無憂,可今夜再度躺臥馬車,依舊心生安穩踏實,莫名倍感親切。
夜色沉沉,車廂幽暗,林平望著漆黑的車頂,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追憶與感慨:
“二哥,我以前,就是這般和周大人擠在馬車裡過夜的,如今回想起來,周大人是我這輩子遇到的第一個貴人,而你,是第二個。”
“什麼貴人不貴人的。”黑暗中,李逸淡淡應聲。
“咱們是並肩前行的兄弟,何須這般見外。”
林平聞言,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溫和笑意,沉寂的過往緩緩湧上心頭,他輕聲緩緩訴說:
“我師父是個生性冷厲、不苟言笑的人,我年少之時,曾被六七個街頭混混圍堵欺淩,他們逼我鑽襠求饒、喊他們爺爺,我那時年紀雖小,性子卻執拗剛烈,寧死不肯折腰服軟,被他們打得鼻青臉腫、口鼻流血。”
“恰好我師父路過撞見,他見我即便身陷絕境、遍體鱗傷,依舊不肯低頭示弱,這份倔強與他極為相似,便出手救下了我,我見他背負長刀、很威風很有氣勢、當即跪地叩拜,死纏爛打懇求他收我為徒。”
李逸隻知曉林平曾是周之棟的貼身護從,對他年少過往、學藝經曆一概不知,刻見他有心傾訴過往,便靜靜躺臥一旁,默然聆聽、不曾打斷。
“我日日追隨、誠心苦求,最終師父被我赤誠打動,收我為入室弟子。”
林平語氣愈發低沉,帶著幾分悵然:
“師父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孑然一身,我時常看見他獨坐望月,眼底翻湧著濃鬱凶厲與恨意,那時我便知曉,他身上定然背負血海深仇、有著未了恩怨。”
“師父從不告知我他的名姓,他說不知根底,於我而言是最大的保全,免得日後他仇家尋來,我無端受牽連、遭劫難。”1
“我追隨師父整整四年,潛心學藝,他知曉我家境貧寒、家中拮據,從未向我索要過半分孝敬,每逢家中斷糧、食不果腹,他便帶我外出做苦力謀生,勉強糊口度日。”
“那段日子雖清貧困苦、時常挨餓,卻是我年少最安穩純粹的時光。我爹早年便被征召入伍,自此杳無音信、再也冇有歸來,久遠到我早已記不清他的容貌模樣,我一直將師父視作半個父親,滿心敬重、依賴至極。”
“待我武藝小有所成、能夠獨當一麵那日,師父背起長刀,悄然離去,隻留下一句你已出師,好自為之,便徹底消失在我眼前。”
“自那以後,我再也未曾見過他,或許是大仇得報、了無牽掛、歸隱山林,或許是仇家追殺、隕落他鄉,時至今日,我依舊不知他姓甚名誰,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那時齊武帝剛剛登基,平陽郡城局勢混亂,我學成之後,自覺武藝尚可,便一心行俠仗義、打抱不平,時常教訓那些欺壓百姓、橫行鄉裡的地痞無賴。”
“一次失手之下,我誤殺惡人,就此被打入大牢,我娘日日跪在衙門口苦苦哀求、以淚洗麵,最終是周大人出手、將我保下,若是冇有他,我那年早已身首異處、化作一抔黃土,留下我娘和小妹孤苦無依、無人照拂。”
“所以我說,周大人是我此生第一恩人,救我性命,護我家人,而二哥你,便是我的第二貴人,重塑我前路、賜我安穩基業。”
狹小的馬車車廂內,晚風輕拂、靜謐無聲。
大半時辰裡,皆是林平娓娓訴說過往悲歡,李逸靜心聆聽。
待話音落下,二人倦意漸生,相繼沉沉睡去。
昨夜晚飯進食較晚,第二日清晨醒來,眾人皆無半分饑餓之感。
此番從大荒村出發,李逸特意命人用馬車運送了一批提前加工成型的木材,這是他摸索出的快速築屋之法,如同拚接積木一般,高效便捷、省時省力。
村內木工師傅提前按照他的嚴苛要求,將所有木料打磨、切割、開槽,加工成標準化構件,無需現場繁複雕琢。
搭建之時,隻需夯實地麵、深埋固定承重木柱,再將預製木料逐一拚接組裝即可。
全程由李逸親自臨場指揮、把控細節,一棟可容納二三十人居住的木屋,短短兩日便拔地而起、落成完工。
隨行流民心中滿是震撼,全然無法理解,一堆普通木料,為何能在短短兩日之內,化作一棟規整結實的木屋,他們心中清楚,並非自身技藝高超,而是李逸規精妙,眾人隻需完全聽命形勢,便能高效完工。
一旁圍觀的禿發部落族人更是目瞪口呆,他們搭建氈房雖也迅捷,卻全然無法與這般木屋搭建效率相比,部落日常臨時休憩的氈房構造簡單、簡陋粗糙,即便部落主營地的複雜氈房,也遠不及這棟木屋堅固規整、大氣耐用。
大荒村眾人全力趕築木屋之際,無事可做的禿發部落族人,便自發加固周遭氈房、規整駐地環境,待所有人的住宿問題徹底落實、安頓妥當,李逸便正式統籌人手,啟動石膏礦與樸硝礦的開采工作。
開工之初,李逸先手把手教導所有族人分辨兩種礦石的特征,確保人人都能精準區分、無一錯漏。全員熟練掌握辨識技巧後,方才正式開啟批量開采。
挖礦勞作本就是重複度極高的體力活,無需繁複技巧,隻需牢記要領、反複深耕,在日複一日的勞作中積累經驗、提升效率。
開采期間,禿發部落族人專職負責挖掘作業,將挖出的石膏礦和樸硝礦精準分類、整齊碼放於馬車之上,待儲量積攢充足,便統一運送回大荒村。
除此之外,李逸同步更新了全員的采鹽工具,細致傳授精細化采鹽技巧,從源頭提升鹽晶純度、減少雜質混雜。
待礦鹽開采、礦石分揀、工具更新、技術傳授等所有事宜全部安排妥當、一切都步入正軌後,李逸便不再多做停留,與林平一同辭彆眾人,快馬折返大荒村。
此番在草原耽擱數日,李逸清晰察覺到氣候的細微變化,氣溫穩步回升,晝夜溫差持續縮小、氣候愈發溫潤穩定,這是大地回暖、凍土消融的明確信號,更是一年一度農耕播種的絕佳征兆!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