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二章：醬缸
春雨落幕，次日天朗氣清，李逸一早便親自趕往田間地頭，細致核驗昨夜的整體降雨量。
無論是作物可視化顯示的生長狀態，還是他親手俯身抓捏土壤的實測觸感，都清晰表明，這場春雨僅濕潤了表層泥土，地裡的農作物依舊缺水，需要二次澆灌。
他當即召集村內人手，全麵吩咐農田灌溉作業，如今村內規劃的第二批灌溉水井早已開鑿完畢，且順利養井成型，水源充沛，水質穩定，雙井並行供水，足以覆蓋整片耕地，徹底杜絕了莊稼缺水減產的隱患。
原本李逸打算親自前往安平縣城，逐一巡查當地農田長勢，精準測算土地缺水程度，統籌安排澆灌事宜，可眼下他是分身乏術。
墨誌琳與墨明瑜產期將至，隨時都有可能臨盆生產，寸步離不得人，若是他外出期間突發產況，無人坐鎮兜底，極易生出凶險，甚至危及性命。
一番深思熟慮，李逸最終決定讓林平代為前往，隨行之人皆是村內學會了新耕之法的老手，有他們判旱澇定水量，協助耕種，李逸全然放心。
“二哥，你安心留在家中照看三位嫂子！安平縣城的事，我帶人全權辦妥！”
林平也知道，眼下幾位嫂子待產在即，安危重於一切，村中諸事皆可延後，唯獨家人安危不容有失，二哥此刻確實半步不能離開。
李逸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沉穩：
“好，辛苦你一趟，遇事靈活處置，有任何變故，即刻回來稟報。”
林平不敢耽擱半分，即刻點齊人手，快馬奔赴安平縣城。
“夫君！”
一道輕柔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李逸轉頭回望，隻見墨天琪身形笨重，步履略顯笨拙地緩步走來，身旁的墨節瑾全程小心翼翼攙扶，悉心看護。
墨天琪眉眼間帶著歉疚，輕聲說道：
“都怪我們幾個身子拖累，耽誤了夫君的正事，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李逸連忙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她，眼底帶著幾分故作不悅的溫柔：
“天琪，不許再說這般話，這時間冇有任何事，能比你們的安危更重要，往後再這般妄自輕賤自己，為夫可要真的生氣了。”
一旁的墨節瑾連忙跟著點頭附和，眉眼帶笑打趣：
“就是就是！大姐這般客氣，該好好罰一罰，讓你往後多給夫君生幾個子嗣！”
墨天琪嗔怪地瞪了妹妹一眼，隨即轉頭笑盈盈看向李逸，輕聲感慨：
“可夫君，兒女情長終究是私念，怎及得上天下蒼生的生計安穩？”
李逸輕輕哼了一聲，語氣堅定：
“天下又不是我一人的天下，倘若連自己的家人都護不住、顧不好，空談庇護蒼生、濟世安民，又有什麼意義？”
他抬手輕撫墨天琪的鬢發：
“即使我有心為天下蒼生做些什麼，深耕農田和建設大夏，初衷從來都是為了護好你們，你們，便是我最先要守護的本心與歸宿。”
自穿越至此，李逸對自己的定位向來清晰通透。
他從未貪戀逐鹿中原、爭霸天下，更無意圖謀千秋霸業、皇圖偉業，他最初的心願，僅僅是安穩立足，守護身邊一眾媳婦，好好活下去。
如今練兵、開荒、建城、通商，所有造福一方的舉動，皆是為了給自己和家人撐起一片安穩富足的天地，他不會手握能力與勢力，便本末倒置，弄丟自己最初的初心。
望著李逸認真執拗的模樣，墨天琪眼底的笑意愈發明媚溫柔：
“夫君真是個怪人，明明手握通天徹地的本事，偏偏胸無大誌，隻念著家人。”
李逸順勢伸手，親昵攬住她的細腰，低頭輕笑反問：“怎麼？天琪是不喜歡夫君這般模樣，反倒希望我變得冷酷鐵血，去爭霸四方？”
“才不是！”墨天琪立刻搖頭，眉眼彎彎。
“夫君是什麼模樣，天琪便喜歡什麼模樣。”
“哎呦呦，想不到沉穩端莊的大姐，如今也會對著夫君撒嬌爭寵了，真是稀奇啊！”
墨節瑾在一旁打趣起哄。
玩笑過後，墨節瑾滿心好奇地開口詢問：
“夫君，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做什麼呀？”
李逸抬眸望向天際，雨後晴空澄澈明朗，暖陽和煦，心中忽然生出個念頭，笑著說道：
“走，夫君帶你們去看一樣我籌備許久的好東西。”
李逸帶著二人來到村外不遠處的一片空曠場地，此處整齊排布著三排數十隻大號醬缸，規整有序。
第一排缸中是醃製發酵的黃豆醬，第二排是古法釀造的醬油，最後一排則是醇香的米醋，自從開啟古法釀造，李逸便特意叮囑，嚴禁外人隨意靠近觸碰。
湊近缸邊，發酵獨有的濃鬱氣味撲麵而來，算不上好聞，帶著幾分厚重酸澀，讓墨天琪和墨節瑾下意識蹙起眉頭，掩住口鼻。
墨節瑾強忍著不適，好奇發問：
“夫君，這裡麵到底藏的是什麼東西呀？氣味這般古怪。”
見二人麵露不適，李逸便不再讓她們上前，獨自邁步走到第一排醬缸前，抬手掀開密封的缸蓋。
刹那間，一股淳厚濃烈的醬香撲麵而來，厚重不刺鼻，酸澀褪去，獨留純粹的糧食發酵香氣。
他拿起一根長木棒，伸入缸中反複攪動，細細觀察醬料的形態、色澤，再憑借驗辨識風味，隨後指尖撚起少許醬料，入口細品。
初嘗口感偏鹹，細細回味便有層層鮮香在舌尖化開，層次豐富，口感淳厚，曆時許久的發酵，這批黃豆醬已然徹底成熟，完全可以食用。
見李逸親身試味，墨天琪與墨節瑾壓下心中好奇，依舊掩著口鼻緩步上前觀望。
“夫君，這東西……是能吃的？”墨天琪滿臉詫異。
李逸笑著點頭，眼底滿是期待：
“冇錯，耗時許久發酵，我親手釀製的黃豆醬，今日總算徹底成了。”
墨節瑾微微探頭，湊近缸口仔細打量，缸內醬料質地細膩綿密，細看能發現零星研磨的顆粒與半瓣豆瓣，質感飽滿。
她微微蹙眉，疑惑說道：“夫君，這看著倒有些像豆豉，可又不太一樣，豆豉我見過，氣味偏鹹厚重，做菜放少許便能提味增香，可這醬料看著更細膩溫潤。”
“眼光不錯。”李逸讚許點頭。
“確實與豆豉同源相似，但口感、風味、淳厚程度，都遠勝尋常豆豉，等著，夫君今日便用它，給你們做一道獨一無二的美味。”
小心蓋好醬缸蓋子，嚴防蒼蠅、灰塵落入汙染醬料。
大醬發酵最是講究潔淨，一旦有飛蟲落入，整缸醬料便會滋生蟲卵，徹底報廢，無比惡心。
坊間雖有以蟲驗醬的土法，但李逸向來無法接受這般不衛生的方式，他自有精準的判斷標準，無需這般粗放核驗，便能精準把控醬料品質。
李逸俯身，單手穩穩抱起整隻厚重的醬缸，姿態輕鬆自如，如同拎著一隻空水桶，步履平穩地邁步歸家。
沿途村民望見這一幕，皆是滿臉新奇的側目觀望，心中連連驚歎村正的過人氣力。
將醬缸妥善安置在倉房之中，白雪兒、張繡娘、林婉等人聞聲紛紛圍攏過來，滿眼好奇。
“夫君，你神神秘秘籌備這麼久的東西，終於做好啦？”
白雪兒眨巴著靈動的眼眸，滿心問道，她雖不知具體是何物，但憑著吃貨的直覺，篤定這定然是絕佳美味，或是做菜的絕佳輔料。
年紀最小的林婉也湊上前來，如今她已然梳起規整的發髻，褪去了幾分稚氣，初具小媳婦的溫婉模樣。
“夫君，這是什麼呀？味道怪怪的！”
李逸笑著耐心解釋：
“這是黃豆醬，是絕佳的做菜調味料，有了它，往後咱們的菜式便能多出無數花樣，滋味更上一層。”
一聽見吃字，白雪兒瞬間兩眼發亮，迫不及待地催促：
“太好了！夫君快做來嘗嘗，我們都等不及啦！”
為了這一口地道滋味，李逸足足等候了一年之久，心中同樣滿懷期待。
特意製作著黃豆醬，就是想要吃上一碗地道入味的炸醬麵。
“好！今日便安排！”
李逸取適量成熟的黃豆醬，再三叮囑眾人切勿隨意開蓋翻動，飛進蒼蠅必然會有蛆蟲，隨後便轉身進廚房，著手籌備午膳。
就連一眾待產的孕婦，也難以抵擋美食的誘惑，她們自身口腹之欲尚且清淡，可腹中胎兒格外饞嘴，時常牽動母體食欲，讓她們對新鮮美味滿心向往。
李逸籌備得極為細致，將新鮮豬肉的肥瘦精準分離，改刀切成均勻肉丁，以鮮嫩瘦肉丁為主，少許肥肉丁提香增味，再將蔥薑蒜末逐一切好備用，配料一應俱全。
張繡娘與林婉立於灶台旁，靜靜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忙碌，滿眼新奇。
“小婉，你來添柴燒火，把控火勢！”
“繡娘，辛苦你提前揉麵擀麵，水開之後便可煮麵！”
二人齊齊應聲，立刻忙碌起來。
林婉生火極為熟練，待灶內火勢旺盛，便添入硬柴穩火，火苗灼灼跳躍，穩穩舔舐著鍋底。
鍋內水漬快速蒸乾，微微冒煙、溫度儘數升起，李逸見狀，立刻舀入一大勺豆油。
油溫燒熱、青煙嫋嫋，他先下入少許肥肉丁煉油。
肥肉丁落入滾燙熱油，瞬間發出滋啦脆響，濃鬱的油脂香氣瞬間炸開，彌漫整間廚房。
鍋鏟快速翻動，肥肉丁在熱油中慢慢收縮、由白轉黃，邊緣微微卷曲，多餘油脂儘數被逼出。隨後下入瘦肉丁快速翻炒，肉色迅速泛白收緊，邊緣煎出淡淡焦褐，鮮香愈發濃鬱。
緊接著下入蔥薑蒜末，熱油激發出輔料的鮮香，香味層層疊加、直衝鼻腔。
最關鍵的一步，便是下入黃豆醬。
李逸早已提前用清水將濃稠的黃豆醬澥開，反複攪拌至無無結塊的順滑醬汁，苦於冇有甜麵醬搭配，他特意加入幾勺白砂糖調和風味、提鮮增潤。
濃稠醬汁儘數倒入熱油鍋中，冷熱相撞，刺啦一聲巨響，淳厚醬香混合著肉油焦香瞬間爆發，滾滾熱氣直衝屋頂，香氣四溢。
“哇！這味道也太香了！”
一旁揉麵的張繡娘忍不住側目驚歎，滿臉訝異。
守在灶邊的林婉也連連點頭，眼神明亮：
“是啊繡娘姐，聞著就讓人直流口水！”
李逸看著二人真切的反應，唇角微微上揚，心中滿是篤定。
鍋內醬汁在高溫下咕嘟咕嘟翻滾冒泡，李逸手持鍋鏟，不停從鍋底向上翻攪，避免肉丁粘鍋糊底。
醬汁在持續翻炒中，色澤由淺褐轉為深沉透亮的棕紅色，油脂與醬料完美交融，質地愈發濃稠發亮，掛在鍋鏟上能拉出細密黏稠的醬絲，品相絕佳。
“小婉，火勢調小一些。”
林婉立刻應聲，將灶內過旺的木柴抽出送入旁邊的灶膛裡，穩住小火。
灶火減弱、溫度放緩，鍋內醬汁不疾不徐地輕輕翻湧，醬香、肉香、油香層層滲透、徹底融合，細密的香氣順著鍋蓋縫隙緩緩溢出，飄滿整座院落。
在外院玩耍的豆子循著濃鬱香氣，一溜煙衝進廚房，乖乖站在灶台邊，眼巴巴盯著鍋裡翻騰的肉醬，不停吞咽口水。
“三叔爹，這也太香了吧！”
誘人的香氣仿佛兩隻小手，輕輕勾著豆子的味蕾，讓他肚子裡的饞蟲作祟。
李逸看著他饞嘴的可愛模樣，笑著用鍋鏟刮下少許醬汁，用筷子蘸取，遞到他嘴邊：
“嘗嘗味道。”
豆子湊上前小心翼翼嘬了一口，雙眼瞬間驟然亮起，滿臉驚喜。
這是他從未嘗過的滋味，鹹香醇厚，肉味濃鬱，尾調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清甜，層次十足。
“好好吃！就是……稍微有一點鹹啊。”
豆子撓著小腦袋，說完又有些忐忑，生怕說錯話惹李逸不快。
李逸伸手溫柔揉了揉他的頭頂，笑著解釋：
“就是要偏鹹一些才正好，這是拌麵的醬鹵，味道重一點，拌上麵條才夠入味、夠好吃。”
他順勢叮囑：“你去大爺和三爺家跑一趟，告訴他們中午儘數煮麵條，我稍後盛些肉醬鹵給他們送過去，一起嘗嘗滋味。”
豆子鄭重其事地點頭，轉身噔噔噔快步跑出廚房傳話。
灶內小火持續恒溫，鍋內肉醬慢慢咕嘟收汁，質地熬得黏稠掛絲、風味徹底鎖死。
李逸隨即切好清爽的黃瓜絲，備好鮮嫩的豆芽菜，用作拌麵配菜、解膩提鮮，隨後轉身與張繡娘合力忙碌，他的手勁足、動作利落，揉麵、擀麵又快又勁道，張繡娘則負責將擀好的薄麵皮切出均勻的細麵條，二人配合默契。
片刻後，張繡娘抬頭出聲：
“夫君，水燒開了，可以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