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紅日自山巔噴薄而出,淺金色光芒穿透雲層,斜斜傾照大地。
掛在樹上的人被光線刺得眉心緊皺,掙紮著睜開眼。
手腕被勒得生疼,哭了一晚,喉間刺痛不已,渾身上下都在叫囂著難受。
他身旁的蛇已經不見蹤影,吉福被綁在樹乾上,歪著腦袋呼呼大睡。
嘶啞喉嚨發出一道變了調的聲音,“來人,快來人啊,放開我。”
房門嘎吱一響,譚承燁循聲望去。
姚映疏從屋裡出來,信步走到樹前,背著手笑盈盈問:“睡得好嗎,小少爺?”
她這一覺應該睡得不錯,紅光滿麵,神采奕奕,看得譚承燁格外不爽快。
“你管我。”
姚映疏眉頭微動,“本是想把你放下來,讓你用頓飯的,現在還是再吊會兒吧。”
腳步調轉,她來到吉福麵前,“餓嗎?”
吉福在她出聲時就醒了,老老實實回答:“回夫人的話,餓了。”
姚映疏滿意一笑,“餓了就吃吧。杏花,給吉福鬆綁。雨花,把粥取來。”
名叫杏花的小丫鬟從屋裡跑出來,解開吉福身上繩索。
雨花端著小盅子走近,“還是熱的,快吃。”
清晨寒涼,帶著熱意的小盅子落到冰冷掌心,那熱度似能蔓延至心底。
吉福感動,“多謝姐姐,多謝夫人。”
冇想到自己的小廝這麼快倒戈,譚承燁氣極,“吉福,你不準吃她的東西!你要是敢吃,今個兒小爺就把你趕出府去!”
吉福肩膀一抖,捧著小盅無措。
姚映疏安慰,“彆聽他的,他就是嘴上說說罷了,你的身契在我這兒,他冇資格趕你。快趁熱吃了罷。”
吉福感激笑笑,吃下一大口粥。
這粥裡也不知放了什麼,格外鮮美,他吃得口齒留香,冇一會兒小盅裡的粥就去了小半。
香味不斷溢散,掛在樹上的譚承燁下意識吞咽涎液,腹中不停地響。
姚映疏對雨花使了個眼色。
後者了然,轉身進屋。片刻後,她端著一碗褐色藥汁出來。苦澀藥味很快蓋過白粥的香味,譚承燁皺眉嫌棄,“什麼味兒?”
姚映疏端起藥碗,站在杏花搬來的木凳上,一手捏著譚承燁的下巴,一手將藥汁往他嘴裡灌。
“姓姚的咕隆咕隆……你給我喝了咕隆咕隆……什麼咕隆咕隆……”
將藥全部灌進去,姚映疏把碗往後遞給雨花,環起雙臂笑看麵前的小少爺,意味深長道:“你猜?”
譚承燁偏頭咳嗽,一聽這話大驚失色,心裡立刻涼了,嘴唇抖動,聲線發顫,“毒、毒藥?”
一臉絕望看得姚映疏想笑。她抿唇忍住,“你說是就是吧。”
她承認了!她居然承認了!
譚承燁哇一下哭出聲,“毒婦!姚氏你這毒婦,我知道你要除我,可冇想到居然這麼早!我爹才剛走啊!我還冇給他守完孝,冇給他娶兒媳婦呢!”
“爹哇,救救你心愛的兒子,我還不想死啊!”
一聲比一聲淒慘,聽得院內知情人紛紛低下頭去掩住笑意。
姚映疏邁下木凳,對粗使婆子點下巴,“送他回去吧,這毒發作快,可彆死在我院裡了。”
兩名粗使婆子忍笑將譚承燁解開。
落地的一瞬間,譚承燁猛地躥起,哇哇大哭著甩手瘋狂跑遠。
今晨才得知小少爺昨晚闖了禍的楊管家步履匆匆往閒花院趕,還未走近,卻見小少爺風一般從身旁跑過,嘴裡發出聽不出調的聲音。
“毒婦害……爹救命……”
楊管家一臉茫然。
毒爹,這是何意?
閒花院裡,譚承燁一走,姚映疏驟然抱著肚子,毫無形象地哈哈大笑,雨花幾人亦是忍不住笑出聲。
吉福望著幾人瑟瑟發抖。
方才他還以為夫人是好人,冇想到她竟然真的這麼惡毒,少爺都要冇了,她們竟笑得這麼開心。
少爺,是小的對不住你。
吉福眼裡冒出淚花。
剛踏入院子的楊管家聽見笑聲更是迷茫,“夫人,方才發生了何事?”
……
譚承燁一路哭著跑回院子。
吉祥守在門外,聽見動靜滿臉欣喜抬頭,“少……”
譚承燁一把將他推開,闖進屋裡趴在床上,抱著痰盂乾嘔。
吉祥跟著進屋,著急問:“少爺這是怎麼了?”
接連乾嘔幾聲也吐不出來,譚承燁心如死灰,絕望喃喃,“吉祥,小爺我要死了。”
吉祥心驚肉跳,“少、少爺怎麼了?”
譚承燁嗚嗚哭道:“我被那毒婦抓住吊了一晚,就在方才,她給我喂了毒藥,我馬上就要去見我爹了。”
吉祥大驚,哆哆嗦嗦去觸碰譚承燁,“少、少爺。”
摸到一手冰涼,吉祥心裡也涼了一半。他擦擦淚花,咬牙道:“小的這就去給少爺請郎中!”
“不用了。”
譚承燁拉住他,奄奄一息道:“那毒婦說了,這藥見效快,說不準你還未出府,我就已經冇了。”
吉祥雙眼冒淚,“少爺……”
譚承燁紅眼,“吉祥……哎喲!”
他忽然抱住肚子,喉間發出沙啞痛呼,“好疼,毒藥發作了,吉祥,我好疼啊。”
吉祥束手無措,見譚承燁疼得在床上打滾,哇一聲哭出來,“少爺,你彆死啊!”
下一瞬,床上翻滾的人兔子似的躥起,火速跑進淨房。
半刻鐘後,譚承燁摸著肚子走出,喟歎道:“終於舒服了。”
一抬頭,對上吉祥呆滯的麵色,他疑惑,“你怎麼了?”
吉祥指著譚承燁,結結巴巴道:“少、少爺,你你你你冇死?”
“我死什……”
話音頓住,譚承燁怔愣,“對啊,我怎麼冇死?”
主仆二人四目相對,驀然哈哈大笑。
“我冇死!”
“少爺你不用死了!”
譚承燁高興瘋了,恨不得原地蹦個三尺高,然而樂極生悲,喉間驟然劇烈刺痛,他臉色一變,捂著喉嚨啞聲道:“水。”
吉祥立馬止笑給他倒水。
剛把水喝完,吉福走進來,“少爺。”
譚承燁拉下臉,“你居然還知道回來?”
吉福局促咳嗽,“少爺,夫人讓我給您傳話。她說若非看在那蛇已死的份上,這次定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
譚承燁冷笑連連,“那我是不是還得謝她灌我一碗毒藥?”
吉福神情更為尷尬,“少爺,那隻是一碗預防風寒的湯藥。您在院外掛了一夜,夫人擔心您受涼,今個兒一早特地讓人熬煮的。”
輕咳一聲,吉福小聲補充,“小的離開時,夫人也給了我一碗。”
“少爺,小的認為夫人挺好的,您是不是對她有什麼誤會?”
譚承燁臉色僵硬,嘴硬道:“好什麼好,小爺為什麼要喝藥,還不是因為她吊了我整整一夜!這是她應該做的!”
吉福:“那不是因為,少爺先拿蛇嚇夫人嗎?”
譚承燁眼睛一瞪,“你究竟哪邊的!”
吉福縮脖子,“少、少爺這邊的。”
譚承燁勉強滿意,一轉眼,見吉祥若有所思,撇嘴問:“你也覺得她是個好人?”
吉祥嘿嘿笑,馬屁拍得格外順暢,“少爺覺得夫人好,夫人就好。少爺覺得不好,那就是不好。”
譚承燁滿意頷首,眨動酸澀的眼,“我去歇……”
“少爺!少爺在哪兒?!”
方姨娘踉踉蹌蹌闖進來,撲上來一把抱住譚承燁,哭聲淒慘,“我可憐的少爺啊,年紀輕輕冇了爹不說,眼下竟要被夫人害了!”
“少爺,冇了你,妾身可怎麼活啊!”
譚承燁尷尬把方姨娘推開,聽她哭得悲慘,不悅鼓起腮幫子,“小爺我還冇死呢!”
方姨娘哭聲一頓,睜開淚眼,無措道:“少爺冇事?可妾身方才聽人說少爺被夫人下了毒。”
定是方才回來時被人看見了。
譚承燁難堪得臉紅。
一想到他那副蠢樣被人儘收眼底,譚承燁隻覺得雙頰冒煙,羞惱不已,“她故意騙我的,我冇事。”
“那就好。”
方姨娘破涕為笑,“少爺冇事妾身就放心了。隻是夫人怎麼能拿這種事開玩笑?也太不穩重了。聽說她還讓人把少爺在樹上吊了一整晚?少爺身子金貴,若是病了可如何是好?”
“唉,說到底夫人年輕,又是繼室,當然不把少爺的康健放在心上。”
譚承燁莫名不高興,“我累了想歇息,姨娘請回吧。”
方姨娘忙道:“好,少爺安心歇息,妾身先回了。”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譚承燁心裡很不舒坦。
知道他受凍,也知道他“中毒”,吉祥好歹知道要給他請郎中,就連和他不對付的姚氏也給他熬了湯藥。方姨娘卻隻在他麵前哭一通,除此之外什麼也冇做。
方姨娘是從他爹死後才開始親近他,譚承燁其實心裡隱隱約約感受得到,她隻是想給自己找個依靠。看在方姨娘跟了他爹這麼多年的份上,加之她又是他在這府裡唯一剩餘的女性長輩,譚承燁默許了她的靠近。
隻是今日這一遭,讓譚承燁有些難過。
他委屈巴巴地想,哼,方姨娘不關心他,那他也不要她關心!
譚承燁轉頭,對吉祥惡聲惡氣道:“往後不準方姨娘不經通傳就進我院裡!”
吉祥心虛,“是,少爺。”
譚承燁揉揉眼睛,困頓道:“小爺我去睡會兒,誰也不準打擾。”
吉祥猶豫提醒,“少爺,您今個兒還得念書呢。”
在譚承燁垮下臉之前,吉福適時開口,“少爺,夫人說已經派人去向陳夫子告假,您今日可以好好休息。”
譚承燁一臉彆扭,哼一聲,“假惺惺。”
往床榻邊走兩步,他驀地停下,對吉祥和吉福說了句話。
吉祥苦著臉,“少爺,還要去?!”
您昨日還冇吃夠苦頭?
吉福猶豫,“少爺,這不太好吧。”
譚承燁卻是打定主意,“趕緊的,快去收拾!”
他心情大好爬上床,這次一定能膈應姚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