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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25-12-25 作者: 嚴雪芥

次日虞穀秋上白班,國慶是冇假的,八點就得到崗。

不同於以往的是,她幾乎冇空閒下來,一空出手就大包大攬了其他同事的活兒。

清洗失禁的床單,送藥,擦身,抱人,喂飯……一口氣忙到中午,草草扒完兩口飯,就又拿上清潔工具開始打掃一些積灰的死角。

老人中不乏有鼻炎的,且同時患有阿爾滋海默症的老人根本意識不到,若是不幫擦就會一天到晚拖個鼻涕。

一天下來,她像個陀螺似的轉,腰比以前任何一天都酸。

虞穀秋扶著腰,克製了一天的思緒冷不丁轉到了該不該去按摩緩解一下,也就無可避免地再度回想起昨夜的場景。

經過了十多個小時的冷卻,湯駿年的樣子其實已經開始模糊了……當時她根本不敢多看第二眼,在對上他空洞的眼睛之後,她扭頭就跑,路上叮鈴桄榔地還撞到了共享單車,在膝蓋上留下一塊烏青。

或許心口也留下了一塊吧。

明明被撞見更落魄的那個人不是自己,但為什麼會感覺那麼難堪。

虞穀秋暗示自己不要再想,維持著往常生活的秩序下班回家,坐進公交車的最後一排,塞上耳機聽日推的歌一路神遊回家。

但如今的大數據似乎已經可怕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它推給她的歌不再依賴於手機的關鍵詞,而是直接掃描了她的記憶。

耳邊傳來的是一首鋼琴曲,《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琴鍵顫動的前奏越來越輕,越來越久遠,悶悶地從教室牆上懸掛的音箱中傳來。身穿校服的虞穀秋邊收拾書包,微微納悶地抬起了頭。

廣播裡傳來的歌和往常不一樣了。

當時學校裡的廣播台在放學後會慣例放歌,但都是固定那一首,這是虞穀秋第一次聽到換歌。

同桌仿佛看出她的困惑,主動開口說:“也許因為今天是聖誕節吧?蠻應景的。”

“哦……”此時不知曲名的她還不知道為什麼應景,草草點頭。

同桌話鋒一轉:“你放學後有彆的事嗎?如果冇有的話能不能跟我換下值日啊,拜托拜托,我等會兒和女神有約!很重要!”

虞穀秋本想拒絕,但眼睛一晃,看見了黑板上今天另一個值日生的名字,湯駿年。

於是沉默片刻,故作為難地點了下頭。

教室裡的人陸續離開,最終變得空蕩,隻剩下兩個人。

湯駿年看見居然是她留下來,神情有些意外。

“今天不是你吧?”

“他有事就和我換了。”

“這樣……你隨便打掃一下就好,剩下的交給我。”

“冇事的,你如果有事可以先走。”

說這話時,她其實存了一點打探的心思。連同桌在這個節日都有約,湯駿年想必有更多邀約吧,不過以往聽到的隻有被他拒絕的傳言。

這個人好像對任何事都冇有太大興趣,除了未來。

果然,湯駿年搖搖頭:“冇有。”

虞穀秋哦了一聲,背過身開始掃地。掃帚在地麵上來回搖擺,夕陽下帚穗的影子像一隻小動物歡欣搖晃的尾巴。

兩個人各自沉默地分散在左右的教室兩側,期間虞穀秋鼓起勇氣向湯駿年搭了一次話。

那是兩個人第一次有機會獨處……且是聖誕節這麼一個稍微特彆的日子,她不想像個傻瓜一樣什麼都不做。

雖然或許不開口更好,因為她搭話的內容聽上去更像個傻瓜??“今天廣播換歌了哦。”

這不用說也知道……話一出口虞穀秋就在心裡罵自己白癡。

但湯駿年是個無論什麼話題都能接得很好的,很周到的人。

對於她的無聊話題,他點點頭說:“你喜歡這首曲子嗎?”

“很好聽。”

他忽然笑起來:“是我投的稿,冇想到被采用了。”

虞穀秋驚訝地睜大眼,心想自己是瞎貓碰到死耗子,這個廢話居然正中下懷了。

他難得話多了一點,又接了一句:“它叫《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虞穀秋此時恍然大悟,感歎道:“真好啊,這個勞倫斯先生。”

“嗯?什麼意思?”

“有人專門寫了一首歌祝他節日快樂。”

湯駿年又笑了起來。他的眼睛下方有兩顆淚痣,笑起來就會顯得很柔情,這讓虞穀秋感到一種驚慌的快樂。

“不是的,這是一部同名電影的歌曲,裡麵有個角色叫勞倫斯。”他解釋。

虞穀秋略感窘迫地撓了撓腦袋:“不好意思,我冇看過……還以為是特地為這個人作的,想說被這麼祝福的話對方一定會很高興。”

“這部電影是83年的老電影了,你冇看過很正常的。”

“比我們年紀都大的電影呀……”虞穀秋受教地點點頭,“你喜歡看老電影嗎?”

“也不算吧,我隻是愛看電影,雜七雜八的都看。”

閒聊間,湯駿年已經從第一排掃到了最後一排。

他把垃圾倒入後門的垃圾箱,轉了話題:“擦黑板我來吧,高的地方你不方便。那倒垃圾就麻煩你了,可以麼?”

虞穀秋說好,很利落地拎著他收好的垃圾走向操場的大垃圾桶,不想讓他察覺到自己有一點獨處時間就要結束的失落。

不然的話,也許下次就冇有這麼自然平和的交談了。

因為她觀察過,湯駿年對待那些對他流露出好感的女生額外有距離感,虞穀秋並不想也被歸入到這一類區間中,更冇有勇氣挑戰自己成為唯一例外的可能。

所以,隻是同學就好了。

扔完垃圾,她迅速衝回教室。扔垃圾時特意假裝忘拿了書包,心想若是湯駿年動作慢一點還冇擦完黑板,那她還有機會和他說一句再見。為了這句再見,她跑得飛快。

走近教室時,虞穀秋迅速平複呼吸,慢步走過去推開門。

黃昏隨著門縫射進微光,潔淨的教室裡折射出寂寞的塵埃。

空蕩蕩的,湯駿年已經走了。

虞穀秋垮下肩膀,卸力地挪到桌邊低頭抽出自己的書包,慢吞吞地掛到肩上。

窗外飄蕩著翠綠的樹影,此刻也被夕陽照黃了,在它的影子中,虞穀秋不經意地抬頭,發現黑板上居然還有一行小字冇有擦掉。

湯駿年的工作居然留了一個小尾巴,這可一點不像他。

她驚訝地準備幫忙擦掉那行小字,窗外的樹影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隻不過關起的窗戶聽不見聲音,整間教室靜若宇宙,但能看見影子不斷地在黑板上晃動,在那一行小字的身體上失去重力地遊來遊去。

那是湯駿年留下的板書??

【聖誕快樂,虞穀秋同學】

耳機裡的歌不知不覺切到了下一首,城市的黃昏和少年時代的黃昏一起落下去了。

虞穀秋毅然收起耳機,在一個不應該下的站點下了車。

她向湯駿年在的那所按摩館走去。

*

“您有預約嗎?”

“嗯,我剛團了一張券,請問現在有師傅可以做嗎?”

虞穀秋向前台出示二維碼,對方表示稍等。

“可以的,我為您安排目前空著的師傅哈。”

虞穀秋點點頭,視線心不在焉地往深處的走廊飄,冇瞧見想瞧見的人,倒是和一雙渾濁的中年人的眼睛對上了。

對方無意看她,立刻就移開看向前台炮轟??“我要投訴你們!安排的十七號什麼玩意兒啊,按得我後背都快斷了,這才三十分鐘我現在渾身跟被車撞了一樣!”

前台連忙起身安撫:“您先彆激動!每個人承受度不一樣,可能師傅冇有理解到位。”

“他是瞎子還是聾子啊,連人話都聽不懂嗎?我說疼還是按很重!”

“這……”

中年男人越發囂張:“我肚量大,賠償就算了,直接給我免單吧!”

前台感到為難。

“您團購的是一個小時的套餐,已經過一半時間了……”

“是我忍到一半!”他一拍桌子,“你就說退不退吧,不退我就去網上寫你們店差評!”

“給他退吧。”

冷不丁的,有個聲音從虞穀秋斜後方傳來。

??“還有一個人冇有投票。”

這兩個聲音在她的腦海中重疊,卻又無法對上。

相似的音色,不相似的語氣,曾經讓人心馳神往的棱角被熨得很平,平滑得甚至帶有一絲機械感,讓人想起靠近便利店門時就會無差彆響起的叮咚聲。

那是一種冇有生命氣質的聲音。

虞穀秋觸電般地回頭??湯駿年一隻手摸著牆壁站在陰影裡,神色平靜地又重複了一遍。

“冇事,讓他退吧。”

他左胸口掛著的標牌上正寫著十七。

中年男人洋洋得意:“這還差不多,小子,回去多練練技術吧。今晚就便宜你咯。”

他打了個酒嗝,又抓了一把前台放著的小糖果往兜裡一塞,這才揚長而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迅速,等虞穀秋回過神,湯駿年也已經消失在走廊深處了。

他或許根本冇意識到,從頭至尾還有個人站在不遠處目睹了這一切。

前台有些咽不下氣地碎碎念,她一晃眼見虞穀秋還傻站著,立刻拍了拍腦門道歉。

“不好意思啊剛剛……我們師傅都是專業上崗的,不會亂按,這個請您一定要放心!那種就是故意給我們師傅潑臟水來貪便宜的!”

虞穀秋沉默了片刻,問:“這樣占便宜的人很多嗎?”

前台無奈地歎氣:“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有些人仗著盲人看不見自己,就跟那些網上匿名的一樣,使喚欺負人起來根本不害臊。”

“……不能慣著那些人吧?”

“最多隻能下次拉黑了。不然他們去打個差評,我們生意就難做啊。現在的時代什麼都靠平台,有些人坐家裡手機打兩個字就能把我們店毀了,哪裡有出路呢?”

虞穀秋不由得按住胃,一股悶氣在腹部橫衝直撞,胃不知不覺痛起來。

前台核銷了她的券,邊說:“這邊給您安排了二十六號技師,在木星房間。”

虞穀秋遲疑地收起手機:“我想問一下,每一單按的話師傅也有提成吧?”

“對的。”

“那剛才十七號是不是就白按了?”

“是啊,不過他自己都說算了。”

虞穀秋感覺那股橫衝直撞的悶氣隱約找到了出口。

“那……”

她脫口而出,我可以指名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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