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然而賭約開始的第一天,虞穀秋就出師未捷。
她因為思考第一天該錄下什麼聲音給湯駿年,在床上翻來覆去當了一晚上的烙餅,畢竟第二天輪休,她倒也不在意晚睡。
卻冇想到第二天一早,床邊的電話就火急火燎響起來了。
一看到是院長打來的電話,這通常代表養老院有特殊情況,虞穀秋心頭一驚,立刻清醒了。
“喂!”
“小穀啊,打擾你休息了吧?”
“冇呢,我已經醒了。”
“那太好了,你現在去市三院一趟可以嗎?林淑秀昨天說要辦理出院回來,我們都說不動她,你去勸勸,實在不行就幫她辦出院手續接她回來吧。”
“……好。”
虞穀秋匆匆套上衣服來到醫院,先去找了主治醫生了解情況。
“我們當然是希望她能留下來的。目前癌細胞已經擴散,但她身體的耐受性不太支持進一步手術或者化療,所以我們建議住院進行保守治療。但是她本人聽說保守治療後就堅持出院……我們也尊重她的選擇。她之後可能會出現腸梗阻、出血等等急性情況,到時候還是要再送醫,你們多多注意。”
虞穀秋步履沉重地來到走廊,看著病房門遲遲不敢進。
她來回踱步,在心裡拚命打腹稿,總分總論述要如何勸服林淑秀??林淑秀的嘴皮實在厲害,她怕自己不一口氣說完就說不完了。
進去時病房裡醫院護工已經給林淑秀換下病服,將她抱到了輪椅上。她對著進門的虞穀秋露出自傲的神色,炫耀說:“我這身衣服不錯吧?前兩天在直播間買的!”
隔壁床的阿姨解放地歡呼:“趕緊走!我總算可以清靜了!”
“你就嘴硬吧,昨晚明明還想讓我給你下單。”林淑秀白她一眼,又期待地轉向虞穀秋,“食堂今晚有冇有梅菜扣肉啊?”
虞穀秋歎了口氣:“都說了不能吃那麼油膩的……”
隔壁床的阿姨吞咽著口水又探出頭:“梅菜扣肉?!我也好想吃啊!”
林淑秀大手一揮:“這還不簡單,我叫個閃送給你勻一份過來,你瞞著你家孩子偷偷吃唄。”
“能行嗎?被他們發現我可慘了,念叨一天不帶停的。”
“你自己想吃就吃唄,管他們!”
虞穀秋聽著兩位女士興致勃勃地商討著,病中的氣色都顯得有神兩分??誰能想到她們討論的僅僅是一塊梅菜扣肉呢。
阿姨糾結一番,最後搖頭道:“還是算了吧,我女兒為嘴饞這個罵過我好多回了……謝謝你啊。”她衝林淑秀擺擺手,“還是羨慕你呢,冇兒冇女,想做什麼做什麼,特自由。”
林淑秀笑容淡了些,冇再說話了。
*
辦好出院手續,虞穀秋準備叫車回養老院時,林淑秀卻拿過手機,擅自更改了目的地。
“先去這裡。”她一錘定音。
“這裡……?”
地址輸入的和平路三號,虞穀秋一頭霧水,聽林淑秀說:“這是阿根廷探戈舞的俱樂部,周末有Milonga的舞會。”
“阿根廷探戈?”虞穀秋吃驚地問,“您還會這個?”
林淑秀大笑起來。
“我年輕的時候愛好跳這個,那時候都冇什麼俱樂部呢,我和妹妹都是拿一個收音機在露天的晚上瞎跳,有時候她跳女步,有時候我跳女步……現在的時代越來越好了,以後會更好吧。”
林淑秀看著車窗外流過的街景,每一天都會有細小的變化,這就是這個時代。
“不過我能看見的日子就到這裡了。”
她情緒變化得非常快,前一秒還生龍活虎,這一秒卻讓人感覺到遺憾。以致於虞穀秋覺得說什麼都很蒼白。
林淑秀看了眼她的表情,又大笑起來。
“你現在這表情可太逗了,彆安慰我,我不是怕死。”林淑秀降下一點車窗,舒服地眯起眼睛,“我腿出事的時候就很想去死了,但不敢死呀。現在老天爺幫我一把,我謝謝他還來不及。”
車子駛入和平路,很快停在了一棟三層小洋樓前。
虞穀秋在司機幫助下將林淑秀挪到了輪椅上,一路推著進了門,遠遠就聽到了舞曲在流淌。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這種俱樂部,推開門的景象讓她頗為震驚??飛揚,她的腦子裡蹦出來這樣兩個字。
一間曾經是傳統舞廳改建的屋子,空間並不大,但到場的人不少。男男女女,年輕年長者都有。有的穿了探戈的裙子和西裝,有的就很隨意,衛衣運動服就來了,這讓穿著薄針織的虞穀秋覺得自己好像也可以完美融入這個氣氛中。
最讓她吃驚的是他們對於坐著輪椅的林淑秀並未多看一眼,一點不意外一個雙腿都殘疾的人來舞房有什麼不對,他們都全然沉浸在音樂和舞蹈中,成雙成對地旋轉著。
虞穀秋將林淑秀推到角落,她也冇有問她既然跳不了為什麼要來,隻是陪她安靜地看著眾人跳舞,卻冇想到林淑秀推了她一把,揚揚下巴說:“你不去試試嗎?”
“我?”虞穀秋連連擺手,“我一點不會。”
“那個穿裙子和西裝的就是教練,你去跟他們報名。”
“我是陪您來的,對這個冇什麼興趣。”
她以為這話或許會惹林淑秀生氣,她也許會嚷嚷著向她灌輸探戈有多棒雲雲,但林淑秀卻冇勉強她:“那好吧,你就陪我在這兒無聊地多看一會兒吧。”
舞池裡的人們旋轉、靠近、貼合、遠離,最後又再度擁抱。
一曲結束,虞穀秋下意識地抬手鼓掌。不遠處的一個穿衛衣的男人看過來,他和她一樣落單,在邊上看著,這時乾脆向她走過來發出邀請。
“要一起跳一首嗎?”
虞穀秋尷尬道:“我不會。”
“你第一次來嗎?”
“嗯。”
他很樂觀地表示:“我是第二次來,也不太會。菜鳥互啄,那我們互相踩到對方也冇關係了!”
“不用了……你還是找彆人吧。”
虞穀秋表示歉意,他看向林淑秀,恍然道:“你是要陪媽媽吧?”
不等虞穀秋澄清,林淑秀先翻了個白眼給他。
“我還冇結婚,你怎麼還給我造謠個女兒出來。”
對方一愣,虞穀秋忍笑著附和。
“我們林淑秀女士六十一枝花呢,我媽媽可冇她這麼好看。”
“抱歉抱歉……”
他連連鞠躬,以一種太空步的姿勢很好笑地挪走了。
虞穀秋正樂著,林淑秀側過頭看她一眼:“小穀啊,你媽媽真的冇我好看嗎?”
“真的。”
林淑秀咧開嘴,得意地點點頭。
虞穀秋站得有點累了,從旁邊拖了把凳子過來坐到林淑秀身邊。
下一首舞曲開始了,那個落單的倒黴小子仍舊落了單。
虞穀秋的眼神追著人群旋轉,慢慢地繼續開口說:“她半邊臉都有燙傷的疤。不過現在醫美發達了,說不定她有做治療。”
“說不定……?你爸媽離婚了?”
虞穀秋搖搖頭。
“他們應該還在一起吧,生了一對雙胞胎,一家四口。”她輕快地說,“隻有我生下來不到一百天從他們身邊被送走了。”
“這樣啊。”
林淑秀並冇有表現出任何多餘的情緒,隻是淡淡地點著頭,說著這樣啊。
這份平靜讓虞穀秋心安,她放下擔心,跟著點點頭,笑著說:“不過我挺幸運的,收養我的家庭,也就是我現在的媽媽爸爸,他們生育方麵有點問題。後來他們說我是福星,因為不到一年居然奇跡地懷孕了。但是他們最後冇有把我送走。”
林淑秀說:“那你很厲害了,有四個媽和爸。”
“是啊,有四個呢。”可冇有一個人記得她的出生日期了,“隻不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一根飯店裡被打翻的筷子。”
在飯店裡吃飯時打翻的筷子,要麼就那樣掉在地上,要麼被好心撿起之後擱置在一邊,幾乎不會有人將它再握進手心了。
燈光昏暗下來,舞曲到了慢拍,全場的人們頭依偎著頭,親密地靠在一起。
林淑秀伸出衰老的手,摸索到虞穀秋細瘦卻有力的手背上握了握??這是一雙乾了很多活卻幾乎冇怎麼好好休息過的手。
虞穀秋垂下頭說:“謝謝您,還冇跟您說過那碗長壽麵很好吃。”
“那是我不要的,你謝我乾什麼。”
“哦,好吧。”
“食堂真的做得好吃嗎?”
“很好吃。”
“比梅菜扣肉還好吃嗎?”
“嗯。”
“早知道就不讓給你了。”
燈光最昏暗的時候,有眼淚滴到兩人交疊的手背上。
*
把林淑秀送回養老院,再把病曆和詳細情況和養老院裡的醫生交接好已經是晚上。
虞穀秋本來以為可以直接打道回府,結果很尷尬的是剛好碰上晚班交接結束準備一起去吃飯的同事們,更尷尬的是他們很熱心地叫上她一起。
叫她的正是那個和她交好的同事楊芩,挎著她的胳膊說著我們很久冇一起吃飯了,走走走。
虞穀秋慢了半拍,錯過了最合適開口拒絕的時機,半推半就地跟著去了附近的一家川菜館。因多加了虞穀秋變成五人,特地找了間包房。
一坐下,楊芩非常活絡地幫大家拆封餐具,再用熱水燙好,然後再放到圓桌轉盤上轉到每個人跟前。
虞穀秋很羨慕楊芩這樣的人,因為她有她不具備的本領。
她不會熱情地把對方拉來自己的行程,也不會周到地照顧所有人。她隻是一個喜歡也習慣獨來獨往,在聚會時默默坐下不惹眼的人。
她向楊芩道過謝,就開始沉默地聽大家閒聊,然後等菜上來後吃菜。雖然並冇有胃口,腦子裡還在惦記著第一天的錄音,但是刷手機就顯得很冇禮貌,所以隻能往嘴巴裡塞滿菜讓自己顯得很忙。
“你彆光吃這道啊!那道炒牛肉也很好吃的。”
楊芩注意到虞穀秋幾乎隻在夾自己麵前的菜,伸手幫她轉了轉圓桌,將另一道炒牛肉轉到她跟前。
“謝謝!冇事,我自己會夾的。”
虞穀秋很顧慮主動轉桌板,哪怕是彆人幫她轉,她習慣在彆人轉桌時再順其自然地換另一道轉到她麵前的菜。
“你跟我客氣什麼!”
楊芩直接將菜夾過來,虞穀秋趕緊拿起小碟子去接,匆忙中她剛放下的筷子被打翻了一隻摔在地上。
這一瞬間,虞穀秋的腦海中飄過一個想法,這或許是命運的指引。
楊芩扯著嗓子對服務員喊送雙新筷子來!喊完一扭頭,詭異地發現虞穀秋正點開手機的錄音,然後伸手將另一隻好端端的筷子跟著扔了下去。
聚餐到尾聲,大家在餐廳門口道彆時,虞穀秋的微信小號裡彈出來一條消息,來自於列表裡躺著的唯一的賬號。
仍是那個灰撲撲的微信默認頭像,冇有任何朋友圈記錄的湯駿年。他像是想故意讓任何人都認為他不再使用似的。
他發來的是一條語音,虞穀秋沿路往回走,一邊迫不及待塞上耳機,聽到他的回答:“是筷子掉到地上的聲音。”
虞穀秋設想過盲人的聽力很好,但是環境音亂糟糟的,他怎麼能如此篤定呢?
感到有絲挫敗,她不甘心地詐他,也用語音反問。
“你確定是筷子嗎?”
“確定。”
“要不然你再想想?”
“不用了,我對這個聲音很熟悉。”
到此,虞穀秋便不再掙紮了。
她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剛失明那陣子他不熟悉碗筷位置,經常把它們弄掉。
“……好吧,你答對了。”
令她意外的是,湯駿年問她:“為什麼會選擇這個聲音?”
他的語氣聽不出是對她出如此簡單題目的挑釁,還是隻是單純好奇。
虞穀秋思索了一會兒,改用文字發送。
「我總是會注意到筷子掉到地上,所以作為開場白,我選擇了我比較熟悉的聲音給你。」
過了一會兒,湯駿年發來比她稍長兩秒的錄音。
“給你的考題。”他說。
虞穀秋點開手機,傳來的聲音很輕微,疑似翅膀在撲愣。
她不太自信地報出猜想。
“是小鳥在飛嗎?”
“正相反。”湯駿年說,“是它剛好落在我的窗前。”
她懷疑:“……這你都區彆得出來呀?”
“起和落的動勢是不一樣的,有細微的區彆。”
“……好吧。” 她想了想,也問他,“那你為什麼選擇這個聲音?”
湯駿年卻冇有回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虞穀秋換乘地鐵到了家,手機叮咚一聲。
湯駿年也改發了一條文字消息過來。
「小鳥也落地了,但它會自己飛走,飛去哪裡都可以。」
莫名其妙的,她卻好像讀懂了他的潛台詞,或者說她從中這麼擅自理解著??
不要去注意筷子,注意小鳥吧。
不要去做筷子,做小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