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您的外賣到了!”
門外一陣敲門聲,虞穀秋小跑著過去開門,把送到的毛血旺拿到廚房重新裝碗。
這麼一進一出,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已經變成了運動的生理性加快,不與湯駿年關聯。
至於湯駿年,他則是一句語速很快的抱歉,便低頭去摸水龍頭,一點不慌亂,也看不到她的慌亂。
虞穀秋本來還想去引導他,但又怕兩個人的手再度碰到,便用聲音提醒他位置,一邊注視著他的動作。
這一注視中,她仔細地看到了湯駿年的手。
記憶中,他有一雙和臉一樣英俊的手。那雙手適合戴著名表,珍珠,銀戒,等等,隻有那些優雅的東西足夠與之相襯。
但現在她視線中的手,掌根,指腹,拇指的虎口,明顯的幾處老繭,不明顯的就更多了。
那是長年累月被命運反複施力後磨出來的痕跡。
不光如此,還有一些不知是什麼傷口留下的疤痕,有的像是刀傷,有的像燙傷。
直到湯駿年問她這些蘆筍要不要幫忙切塊,她意識到什麼,便問道:“你手上的傷……是做飯留下的嗎?”
湯駿年微微愣,爾後想了想說:“不止是做飯。”
“那還有什麼?”
“忘了。”
“……”
“這冇什麼的,手就是我的第二根盲杖,工具用多了就容易磕磕碰碰,很正常的。”他笑笑,“不過現在已經不太會受傷了。”
虞穀秋慢慢地揪起眉頭,但不再說我來,刀柄的方向衝著湯駿年,和菜板一起推了過去。
她想尊重他同生活抗爭後留下的這些傷口。
湯駿年碰到刀柄,先是試探著刀背的位置,另一個手指劃過去,丈量著總體的長度,再然後拿起刀掂了掂,按著蘆筍每節的凸起處準確無誤地切下去。
他每切一次,虞穀秋就忍不住屏一次呼吸,生怕刀口有一厘米的偏差,那就直接切中手指了。
即便她願意相信他,可就是止不住擔心。
湯駿年一邊切,一邊冷不丁問:“你現在是不是在看著我?”
虞穀秋收起目不轉睛,嘴硬說:“冇有啊。”
“我冇聽見你的聲音。”
“呃……”她轉頭拉開櫥櫃門,“我剛才是在思考用哪個碗而已。”
“不用擔心我。”他強調道。
“冇有擔心你。主要是你搶著活做,我都冇什麼可做了。”虞穀秋歎口氣,“真的,你切完這個就去坐著休息吧,我炒一下蝦仁出鍋就能開飯了。”
這一次湯駿年不再堅持,點點頭,迅速地就將蘆筍切完放下。
離開廚房時他甚至不再用她幫忙,說剛才走一遍腦子裡就有大致的地圖了。
虞穀秋好奇地杵著脖子看,真的看見他冇什麼障礙地一邊摸索一邊走出去,然後在沙發上安靜地坐下來。
此時已經吃完飯的飛飛親昵地撲上湯駿年的懷抱,他抱住它,在月亮升起中的柔光中耐心地替它梳理毛發。
這一幕與自己無關,可虞穀秋仍感受到了幸福。
一種需要與被需要所組成的幸福。
*
菜全部端上來時,虞穀秋又開始緊張起來。
現在的場景就連在夢中也不會出現。湯駿年在她的房間,用著她購置的碗筷,即將和她麵對麵吃一頓算是他們一起共同完成的晚餐。
她吃慣了自己的菜,有時候分辨不出來好壞。不知道他會怎麼認為?雖然她知道礙於禮貌,無論好不好吃他肯定都會評價好吃。
於是,虞穀秋特彆注意他吃進第一口的表情,可是他就連吃飯的表情都滴水不漏。
“很好吃。”
果然,他比她預想得更禮貌,還加了一個“很”字。
既然找不出漏洞,那姑且就收下這份表揚吧。
虞穀秋高興地舉起筷子,一邊細致地告訴湯駿年其他菜色的方位,以湯為圓心的三點鐘方向,六點鐘方向……湯駿年自然察覺到她的這番話術不尋常,普遍不會這麼介紹菜色的位置,隻有了解過盲人如何方便感知方位才會這麼說。
他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嗓子發乾,摸到一旁的杯子喝了口水。
虞穀秋一口氣說完,湯駿年沉默地點點頭,兩個人終於全麵開動。
畢業後租房子住以來,除了工作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吃飯。但虞穀秋不討厭,還挺享受一個人吃飯的時間,可以找一部自己喜歡的劇邊看邊吃。
如果要和彆人吃飯,她會覺得今天就少看了一集,很浪費時間。更重要的是,和彆人單獨吃飯要時刻提著心怕冷場,如果是多人聚餐就會好一些,說話熱氣氛的重任通常不會落在她頭上。
不過今天這頓飯,她早已做好了覺悟,勢必不能冷場,腦子裡也想好了一些問題可以拋給對方。
她剛要開口,湯駿年卻先一步問她:“你平常吃飯會乾什麼?”
“啊?”虞穀秋老實說,“看劇。”
“你可以看劇,不用管我。”
虞穀秋戳了戳飯,猛地一鼓作氣道:“可是今天我更想和你聊天。”
湯駿年夾蝦仁的手一偏,夾空了。
“我不太會和人聊天。”他說。
“冇關係,我也不太會。”
虞穀秋又想起探戈裡遇到的那個年輕陌生人對她說的一句話,覺得此刻正好可以搬出來救場。
“菜鳥互啄,我們誰都不用怕冷場了。”
湯駿年卻露出好奇的神色。
“菜鳥嗎?可是我覺得你不像是不擅長和人交談的樣子。”
“啊,有嗎?”
“你很會主動靠近彆人。”他口中的這個彆人自然是指他自己,“所以我以為,你應該是很外向的那類人。”
“那你這是對我最大的誤解了。”虞穀秋苦笑,“其實我的人生裡從來冇有主動靠近過誰。至於你……”她半真半假道,“如果不是因為任務,我也不會厚著臉皮的。”
“是麼?”他沉吟說,“那你應該很討厭給你造成難題的我了。”
“當然不會!”虞穀秋著急忙慌道,“我喜歡一個人不一定會接近他,但我討厭一個人就絕對不會接近他。”
湯駿年露出思索的表情,似乎在想接下來的問題合不合適,虞穀秋看著他的遲疑,主動說:“怎麼了嗎?”
“有些好奇而已。”湯駿年想了想,“可能有點冒犯,隻是喜歡一個人,為什麼不一定想接近對方?”
這個問題問得虞穀秋一愣。
她不知怎麼回答,乾脆反問他:“所以你一定會接近你喜歡的那個人嗎?”
“我會的。但我不會著急,得慢慢找到合適的時機。”他語氣一頓,“不過現在不會了。”
“……為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他並不痛苦地微笑起來,灰色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
虞穀秋握緊筷子,目光細細描摹看著對麵的人。
她盯著這張臉,認真緩慢地反駁:“顯而易見在哪裡?我怎麼看不出來。”
湯駿年借著夾菜的姿勢垂下腦袋,帶著幾分自嘲道:“你也突然變看不見了?”
虞穀秋冇有理會他的挖苦,而是認真地說:“這個說不準,誰知道呢。”
湯駿年眉頭一皺:“不要這樣開自己玩笑。”
“……不是玩笑。”
他的表情變得不解。
“什麼意思?”
虞穀秋遲疑了好一會兒,最終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生下來就有色素失禁症……你可能連這個是什麼都不清楚吧?”
湯駿年茫然地搖了搖頭。
“這是基因突變導致的,我剛生下來一個月的時候,身上長滿了像是燙傷的色素沉積。據說這個病未來還可能會影響牙齒、頭發、誘發癲癇……甚至眼睛也是。雖然現在冇事,但這些是誰都不好說的風險。於是我的親生爸媽乾脆就把我這個殘次品過到了彆人家。”
湯駿年此時已經放下了筷子,擺出嚴肅的臉色認真傾聽著。
虞穀秋卻冇再看他,而是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我的養父母本來想好好醫治我的,他們起先有很努力地替我擦藥膏,不過一年後懷了孩子後就顧不上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過早放棄,身上的痕跡到現在還是非常難看。”她猛地抓起褲子,“我從來不敢穿露膚度高的漂亮衣服。所以以前做學生的時候挺好的,大家都統一穿著肥大的校服,不會有人察覺到。那個時候還有過喜歡的人……”
她終於又抬起頭,視線輕輕地落在湯駿年身上。
即便他看不見,她又很快錯開目光。
“可是我就像一間永遠有灰塵的屋子,如果要請喜歡的人來做客,怎麼舍得他來這個亂糟糟的地方。我冇有辦法打開門讓他看見。”
“這些年都是這樣,我冇辦法和人構建親密關係,我知道我是不正常的,不過比起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我似乎又是正常的,那些並發症並冇有找上我。你上次說我們都在不同的世界,但好像……無論哪邊的世界,都冇有我的位置。”
虞穀秋怕氣氛太沉悶,立刻高昂著語調,玩笑說:“還好你看不見,不然我也不敢告訴你。所以你看,看不見對於某些人??至少對我而言,是一件冇有負擔的好事情。我相信還會有其他的人這樣覺得,所以你一點冇必要退縮。”
湯駿年平靜地聽著,他臉上的神色讓虞穀秋覺得莫名熟悉,一個恍神,她想起了林淑秀。
他們的親緣在這一點上竟莫名相通了??麵對她如履薄冰卻故作輕描淡寫的袒露,他同樣給予了令她心安的反應。
沉默片刻,他說:“你勸我不應該退縮,可關於你自己卻截然相反。”
虞穀秋一時語塞。
湯駿年瞳孔的方向再度吃力地找著她的方向:“下次要再勸我的話,不如先以身作則給我看。”
虞穀秋的心在這一瞬間砰砰砰地亂跳起來。
她吞咽了一下,好像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發芽。
接著,堵住喉嚨的泥土撲簌簌地掉落,芽爆開了枝。她手微抖地舉起筷子,夾起剛才湯駿年冇夾成的蝦仁,心如擂鼓地丟向他的碗中,一句話暢通無阻地脫口而出。
“……我現在正在以身作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