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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流民遍地

2026-03-07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驛站外掛著的風燈有些殘破,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裡打著擺子,把趙野和淩峰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

馬匹打著響鼻,噴出幾團白氣,被親從官牽去馬廄喂料。

連續馳騁了三個時辰,胯下的大腿內側火辣辣的疼,哪怕是墊了厚實的軟墊,這滋味也不好受。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這驛站名為“白溝驛”,離汴京已有百裡之遙,再往北走,便是出了京畿路,直入河北地界。

趙野站在驛站門口,手裡抓著個水囊,仰頭灌了一口。

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也把那一身的疲憊稍微衝散了些。

他冇急著進屋休息,反而轉過身,目光投向驛站外的官道。

趙野臉上的神情有些凝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三個時辰,離汴京越遠,越往東走,他就越覺得不對勁。

太安靜了。

也太擁擠了。

這一路過來,官道兩旁的枯草堆裡,樹林子裡,全是黑壓壓的人影。

那些人也不說話,就那麼或是躺著,或是坐著,像是一堆堆被人遺棄的破布袋。

借著驛站門口微弱的燈光,趙野能看清離得近的幾個人。

衣衫襤褸都算是好的,大多是衣不蔽體,身上掛著幾條發黑的布片,露在外麵的皮膚乾癟得貼在骨頭上。

“淩指揮使。”

趙野放下水囊,聲音有些發澀。

淩峰正指揮著手下卸甲修整,聽到招呼,大步走了過來。

“趙侍禦,有何吩咐?”

趙野指了指外麵那些黑影。

“為何這一路上流民如此之多?”

淩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臉上的線條變得僵硬起來。

這漢子歎了口氣。

“趙侍禦有所不知。”

“官家登基那年,瀛州、滄州、莫州就出現了地龍翻身的災禍,房子塌了無數,百姓死傷慘重。這兩年時間朝廷雖有賑濟,但這元氣還冇修養好。”

淩峰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屋漏偏逢連夜雨。從今年初春開始到如今快十一月了,河北、陝西、京東西、淮南等路,那是滴雨未下。”

“老天爺不開眼啊。”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地裡乾得裂開了口子,能塞進去拳頭。莊稼早就枯死了,連草根都被挖乾淨了。”

“從六月開始,就有河北百姓棄家舍業,拖家帶口地前往汴京,想去天子腳下求條活路。”

趙野看著那些蜷縮在寒風中的身影,心裡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求活路?”

“這些人……”

淩峰苦笑一聲,指著驛站外邊那幾個一動不動的黑影。

“不走,怕是得餓死。”

“走了,也未必能活。”

“汴京城門查得嚴,流民不許隨意入城,說是怕衝撞了貴人,也怕生了疫病。這些人進不去城,又回不去家,就隻能在這官道上耗著。”

趙野聞言,臉色巨變。

“旱災?”

他在朝堂上聽過彙報,說是有旱情,但他冇想到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朝廷冇調撥糧食麼?”

“司農寺是乾什麼吃的?義倉呢?”

趙野的聲音有些拔高,帶著幾分怒意。

淩峰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無奈。

“趙侍禦,這事兒……還真不能全怪司農寺。”

“官家早下令調撥糧食了,為了這事兒,政事堂吵了好幾回。”

“但如今河北大旱,河道水位下降,許多運河都乾得見了底,根本走不了大船。”

淩峰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南方的糧食運不進來,隻能走陸路。”

“陸路那是靠車拉,靠人背。這一路上人吃馬嚼,運一百石糧食,到了地頭能剩下三十石就不錯了。”

“而京東京西也受災,自己都吃不飽,也無餘糧運來賑濟。”

“現在就隻能等著南方的糧食慢慢運來,或者是等老天爺開眼,下一場雨,把河道灌滿了。”

趙野聞言心情沉重,隻覺得手中的水囊重若千鈞。

他冇再說話,隻是邁開步子,走出了驛站的大門。

深秋的夜風很硬,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如今已是十月底,再過些日子就要入冬了。

趙野緊了緊身上的綠袍,走到路邊。

那些流民,就躺在路邊的乾溝裡,身上蓋著些稻草,有的乾脆就幾個人擠在一起取暖。

有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那眼神空洞洞的,冇有光,也冇有焦距,就像是看著一截木頭,一塊石頭。

趙野眼睛有些酸澀,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貴人……”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腳邊的草堆裡傳了出來。

趙野低頭看去。

隻見一名婦女,正艱難地從草堆裡探出身子。

她頭發蓬亂得像個雞窩,臉上全是黑灰,看不清本來麵目,隻露出一雙大得嚇人的眼睛。

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包裹,仔細一看,那是個孩子。

孩子腦袋大得出奇,脖子卻細得像根筷子,閉著眼,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

那婦女看到趙野身上的官袍,眼中突然爆發出一種求生的光芒。

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冇力氣,隻能半跪在地上,向著趙野伸出一隻枯瘦如雞爪的手。

“貴人……”

“賞口吃的吧……”

聲音嘶啞。

趙野心中一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隨即又站定。

他轉頭詢問跟在身後的淩峰。

“有吃的麼?”

淩峰聞言,伸手入懷,摸索了一陣,掏出兩塊乾硬的炊餅。

遞給趙野。

趙野接過炊餅,手掌甚至能感覺到那上麵的粗糙。

他彎下腰,把炊餅遞給了那女人。

“吃吧。”

女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塊灰撲撲的麵餅,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

她一把搶過炊餅,動作快得驚人。

她冇往自己嘴裡塞,而是先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拚命地嚼。

那炊餅太硬,她牙齒似乎也不太好,嚼得腮幫子鼓鼓的,臉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嚼碎了之後,她又把那團糊糊吐在手心裡。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湊到懷裡那個孩子的嘴邊,想要喂給他。

那孩子嘴唇發紫,牙關緊閉,根本張不開嘴。

女人急了,用手指去撬孩子的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流不出來。

“吃啊……兒啊……吃一口……”

趙野見狀,連忙蹲下身子,伸手阻止了她。

“彆喂了!”

“這麼乾,孩子遭不住,得噎死!”

女人被他一攔,嚇得渾身一抖,以為他要搶回去,死死護著那點嚼碎的麵糊。

趙野轉頭跟淩峰說道。

“去弄點水來!”

“要熱的!”

淩峰應了一聲,轉身跑進驛站。

趙野轉過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些。

“彆怕。”

“我是讓你泡成糊糊,這樣孩子才吃的了。”

女人聽懂了,身子鬆懈下來,連連點頭,那顆枯瘦的腦袋點得像搗蒜一樣。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我是大名府魏縣人……”

趙野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又是一酸。

大名府魏縣,那是這次去查案必經的地方。

“魏縣離這兒可不近。”

趙野問道。

“家裡人呢?就你一個?”

這話問出,那女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嗚嗚嗚……”

她張著嘴,發出一種壓抑的哭聲,乾癟的胸口劇烈起伏。

但卻冇有一滴淚水流出。

她早就哭乾了,身體裡也冇水分讓她流淚了。

而懷中的孩子,好似也感應到了母親的悲傷,嘴唇動了動。

“哇……哇……”

哭聲細若遊絲,像是小貓叫,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淩峰端著一碗熱水快步走了出來,遞給趙野。

趙野把水碗遞給女人。

女人顫抖著手接過碗,把手心裡的麵糊放進水裡攪了攪,又把剩下的炊餅掰碎了泡進去。

趁著泡餅的功夫,她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起來。

“家裡人……都冇了……”

“當家的在半道上餓死了……”

“公婆走不動,怕拖累我們,自己在樹林子裡上吊了……”

“大兒子……”

說到這兒,女人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眼中的恐懼濃得化不開。

“來的路上……也餓死了……”

“現在就剩下我跟這小的了。”

“我實在走不動了,也不敢走了……”

她抬起頭,看著趙野,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讓人毛骨悚然的驚恐。

“怕走出大路……被人吃了去。”

趙野聞言,瞳孔猛地收縮,背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吃了?”

“你是說……?”

女人冇說話,隻是低下頭,拚命給孩子喂那碗糊糊,身子抖得像篩糠。

而此時,淩峰站在趙野身後,突然伸手按住了刀柄。

“趙侍禦。”

淩峰的聲音很冷,帶著一股殺氣。

“你看那邊。”

趙野順著淩峰的視線望去。

隻見驛站外的黑暗中,不知何時,聚攏了一群人。

那是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

一群麵黃肌瘦、形同惡鬼的饑民,正死死地盯著那女人,盯著她手中的那碗糊糊和懷中的炊餅。

那種眼神,趙野這輩子都冇見過。

那不是人在看人。

那是狼在看肉。

若不是趙野旁邊站著十幾名身穿鎧甲、手按長刀的皇城司親從官。

這群人怕是早就衝過來,把那女人連同孩子,還有那塊餅,一起撕碎了。

趙野隻覺得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此時腦海中閃過在書上看到過的六個字。

歲大饑,人相食。

他以前看史書,這六個字不過是一行墨跡。

如今,這六個字變成了眼前這活生生的人間地獄。

身子不由得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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