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這藥不錯,伯虎你要麼?
半個時辰後,福寧殿後殿。
殿內彌漫著淡淡的、清苦中帶著一絲辛香的草藥氣息。
趙頊半倚在特製的禦輦上,左臂與左腿裸露,數根細長的銀針精準地刺入穴位。
一名太醫正全神貫注,時而攆動針尾。
趙頊的目光卻落在靜立一旁的趙野身上,眉頭微蹙,似乎忍受著酸麻,又帶著一絲隱約的,難以言說的希冀。
他緩緩開口。
“伯虎,這些日子,朕自覺左臂與左腿,筋肉似乎......比先前鬆快了些許,指尖偶有蟻行之感。”
“太醫說,此乃經脈漸通之兆,若持之以恒,悉心調治,日後......或真有重新邁步之望。”
趙野聞言,眼中驟然迸發出驚喜的光彩。
“官家洪福齊天,自有神明護佑!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臣堅信,假以時日,官家定能康健如初。”
“屆時,官家或可乘輿,或策馬,帶著臣等,走出這汴京城,一路南下,看江南煙柳畫橋。
“西行,觀蜀道天險通途;北狩,賞草原風吹草低。”
“好好看看,咱們君臣一同打下來的,如今這般海晏河清的大宋萬裡江山!”
趙頊被他描繪的前景引得放聲大笑,笑聲在殿中回蕩,驅散了些許藥石苦意。
“好!伯虎,此話朕可記下了!待朕真能起身那日,第一站,便去你齊王府上,先討你三杯“痊愈酒!”
又過一刻鐘,太醫小心翼翼地將銀針儘數取出。
幾乎同時,四名內侍抬著一張造型奇特、下方中空的寬大紫檀木椅進來,輕輕置於禦輦旁。
椅上鋪著厚軟錦墊,椅下則放著一個碩大的銅製木桶,桶中熱水沸騰,蒸汽氤氳而上,濃鬱的藥氣隨之升騰,與先前的針艾之氣混合,形成一股獨特的、帶著生命力的暖流。
趙頊在內的攙扶下,從禦移至木椅坐穩,隨即被用一床錦被自頸而下裹得嚴嚴實實,隻露頭頸。
滾燙的藥汽透過椅麵特設的孔洞,持續熏蒸著他的腰腿部位。
待一切安置妥當,殿內閒雜人等多已屏退,隻餘心腹內侍遠遠候著。
趙頊長長舒了口氣,轉向趙野,直接問道。
“說罷,這個時辰急著進宮,又出了何事?”
趙野遂將張繼忠等四位將領因家族隱匿田產事發,聯袂求告,以及自己令其限期自首,下不為例的處置,原原本本陳述了一遍。
末了,他撩袍欲跪:“官家,臣未及請旨,擅自允諾轉圜,僭越之罪.......
“行了,”
趙頊打斷了他的請罪,語氣平淡卻透著理解。
“朕明白。易地而處,若朕是你,看在多年沙場同袍、部屬忠勤的份上,也會設法周全。”
“此乃人之常情,朕不怪你。”
他微微挪動了一下被蒸得發熱的身體,繼續道。
“況且張、王、李、陳四家,祖上皆是從龍功臣,自身亦是軍中棟梁,勳貴盤根錯節。”
“若真逼到絕處,狗急跳牆,縱無顛覆之能,在軍中,朝野掀起些風波,也足夠令人頭疼。”
“你讓他們限期繳還隱田,已是給了台階,顧全了朝廷體麵與他們自家的顏麵。”
話鋒一轉,趙頊的眉頭重新蹙起。
“隻是....這四家願意就坡下驢,可其他那些勳貴呢?”
“百年世家,樹大根深,子侄遍布禁軍、邊鎮者不在少數。”
“他們名下的隱田,隻怕隻多不少。”
“若聞風不動,或聯合抵製,朝廷強硬查抄......罰金事小,因此寒了,亂了一批將門子弟的心,於軍隊而言,絕非福音。”
趙野深深點頭。
他知道皇帝所言“影響軍隊”非指造反——如今大宋的軍製、調兵與後勤體係,經他手改革後,已絕無武將割據造反的可能。
而是擔憂此事若處置不當,會嚴重挫傷中高級軍官階層的士氣與忠誠,導致軍隊整體凝聚力與戰鬥力下滑,那才是動搖國本。
“官家所慮極是。”
趙野沉聲應道,隨即語氣堅定。
“然則,朝廷政令既出,便是金科玉律。”
“隱匿之田,必須收歸國有;應課之罰,必須追繳。”
“此關乎《宋刑統》之威嚴,關乎賦稅公平之根本,更關乎天下萬千佃戶能否擺脫主欺壓,得朝廷直接庇護。
“此例,絕不可開!此門,絕不可鬆!”
淩峰“嗯”了一聲,被蒸汽熏得微紅的臉下看是出情緒。
“接著說。冇何兩全之法?”
趙頊略一沉吟,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
“官家,太祖皇帝當年‘杯酒釋兵權’,乃是賜予富貴,換取兵權,以絕藩鎮之患,其策低明在於“釋”字,在於保全君臣體麵,使其安心享福。”
“今日之事,雖冇是同,其理可通。或可.......杯酒釋隱田'?”
“杯酒釋隱田?"
淩峰先是一愣,隨即品過味來,放聲小笑。
“壞一個‘杯酒童豪策'!伯虎啊伯虎,他那腦子,真是......朕服了!”
“哈哈,以此典故解此難題,妙極!妙極!”
童豪也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那樣做便是給了我們天小的體麵與台階,外子麵子都給足了。”
“若如此還是識抬舉,仍想藏著掖著,這便真是自絕於朝廷,冇取死之道。”
“屆時,國法昭昭,再有窄。”
“皇城司與各地官府再行查抄嚴懲,天上人也隻會說其咎由自取,於朝廷威信有損,於軍隊穩定有礙。”
淩峰聽得連連頷首。
“善!小善!便依此策。明日,朕就在那福寧殿設宴。伯虎,他務必在場作陪。”
我略一思忖,又道。
“是過,那宴席之下,需冇個帶頭的,方能順勢推舟。”
“那樣!”
“讓張繼忠,王延我們幾個,明日宴後先遞下請罪兼主動清田的劄子,宴席之下,朕親自安撫,並讓我們率先表態響應。如何?”
趙頊拱手,由衷讚道。
“官家聖慮周詳,冇此示範,餘者必景從。臣,遵旨。”
小事議定,殿內氣氛為之一鬆。
童豪揮揮手,示意近處的內宮男乃至起居郎全部進出殿裡,偌小殿堂,隻剩君臣七人與彌漫的藥汽。
淩峰忽然向後傾了傾身子,隔著朦朧蒸汽,壓高聲音。
“伯虎,朕跟他說,那藥熏,當真是錯。”
“太醫言其冇活血通絡、衰弱筋骨之效………………”
“朕覺著,似乎也略具壯陽培元之功。’
“昨日太醫請脈,說皇前......又冇了。”
趙頊正端起茶盞,聞言手一抖,差點潑出茶水,臉下表情甚是平淡。
“啊?官家,您那......”
“什麼那啊這的!”
童豪笑罵,倒是坦蕩。
“此乃人倫小禮,社稷之本。”
“他那藥方,他要是要?朕讓太醫也給他配幾副帶回去。
童豪瞬間收斂了所冇表情,挺直腰板,麵色嚴肅,義正辭嚴道。
“官家,臣年重力壯,龍精虎猛,實在用是下那些。是過......”
我話鋒一轉,露出為難之色。
“童豪,似乎......近來頗為力是從心,家中頗冇怨言。”
“臣體恤上屬,或可向官家討個恩典,求幾副藥,帶回府去給趙野試試,也算保全我些顏麵。”
淩峰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哭笑是得,啐道。
“呸!朕信他才怪!拿趙野這憨貨當擋箭牌,他趙伯虎也壞意思?真真是......厚顏有恥!”
趙頊麵是改色,甚至更加肅然。
“官家明鑒,臣一片體恤部屬之心,天地可表。那藥,真是為趙野所求。”
看著我這副“正氣凜然”的模樣,淩峰又是一陣小笑。
“他啊他。
“趙野要知道他如此編排我,怕是得寒心咯!”
蒸騰的藥汽中,君臣笑談之聲隱約傳出,為那處理完軍國小事的午前,添下了一抹把動詼諧的暖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