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書(二)
隻憑著一幅畫麵就推測那時發生了什麼明顯很荒唐,可就是這樣一幅畫麵卻仿佛活了過來一般,簫無心的心底油然升起了與畫麵中女孩一樣的憤怒與不解,她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對自己溫聲細語的父母會在這件事情上那麼決絕。
她不明白,為什麼彆人可以修煉可以變得更強大,而她隻能仰望了曾經一起玩耍的同伴,眼睜睜的看著因為圈子不同而遠離自己哪怕最後自己主動靠近,對方也生疏了許多後來更是明言,她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怎樣才算一個世界的人?
她這樣問自己,知道她明白,所有的源頭是因為什麼。
“尊者不必用咒術讓我感同身受,我也能明白那種感覺。”安靜的房屋裡,忽然響起了簫無心的聲音,她的語氣中略帶幾分無奈地歎聲道。
青璃眸光微閃,有些詫異,可隨即便轉而平靜:“能以這麼快的速度破除咒術,你已經熟知這類咒術的破綻的何處,繼續吧。”
簫無心嗯了一聲,她冇有問青璃為什麼要給自己施術,要知道如果定力差些的人極有可能就在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咒術之下逐漸以為自己就是其中的人,與其說感同身受,不如說意識不見得的人會在其中迷失自我。
又翻過了一頁。
這一頁,少女經過昨日的大吵後,畫麵變得逐漸不再是色彩豐富,而是墨跡仿佛逐漸淡化了些許。
畫麵中,她似乎無意中闖入了一所學院內,無意間聽到了班級裡的導師教導著大家該如何引導體內的靈力並且感應自身的五行。
第一次接觸。
那是她從未接觸過的陌生世界。
……
一頁又一頁,再厚的書也有翻到快要結束的時候。
終於,映入簫無心眼簾的畫麵出現了當時她看的那一頁,目光終於凝滯。
‘魔神降臨,萬靈泣苦’
‘簫無心,魔禍之源,終止魔禍。’
這說得並不隱晦。
甚至就連她這個對中界過往一無所知的外來者,隻要看見了這幾個字也知道這對中界來說意味著什麼,一個是象征是災禍與毀滅的神,即便是魔神那也是神,是人難以抵禦甚至在神之下連喘息都困難,眾生能夠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全憑神的一句話若是殺字落下那麼誰也救不了他們。
一個是災星,帶來這些災禍毀滅的根源,所以隻要是有長腦子的就知道二者之前取舍誰,究竟是要永絕後患趁著一切冇有不可挽回前終止還是坐等魔神再臨,相信正常人都知道該怎麼選擇。
“最後,那女孩呢?”後麵冇有了,是空白。
再翻過,是一頁被漆黑漩渦覆蓋天地的三界,這應該是說魔聲的危害不止中界,同時他還將手伸向了彆處。
青璃冇有回頭,聞言,淡聲道:“為眾生而亡,死而無憾。”
死而無憾?
聽見這四個字,簫無心下意識的輕挑眉梢,視線落在手中的書上,將其合上又放置在原本的位置上。
她歪著腦袋打量著,最後意味不明的笑道:“如果活著,倒也不如死而無憾了,這樣對她來說也算一個不錯的結局吧。”
砰!
就在簫無心話音剛落時,忽然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
青璃看著腳旁的書,麵色平淡的將其撿起來,拍了拍後若無其事的又放了回桌子上起身時,道:“她不能活,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不會有人讓她活下去。她是個聰明的孩子,隻希望她死後下一世彆在成為魔族的棋子。”
“這樣的事情,也是她能說的算的嗎?”簫無心卻問道。
“也許吧,但她若還是魔族臨世的一枚棋子。”青璃低垂眼眸,隻從語氣來看他的情緒與平常無意,他頓了頓,又道:“那便……”
再清冷的聲音。
此時也有一絲的輕顫。
簫無心冇有等到下文,青璃忽然啞然緩緩閉上了雙眼,抬步朝外走去。
木門吱呀,屋內又隻剩下了簫無心一個人,而她的視線卻落在了原本無痕的木桌上那肉眼可見的拳印,方才不是書掉了,而是有的人情緒控製不住了再也無法當做什麼也冇有發生過,木桌上的痕跡裡還有血跡因為滲透從她這裡看去也隻是色澤比周圍暗了不少。
“那便……再殺一次嗎?”
簫無心移開了視線,再次拿起了放回去的書,當她再度打開那一頁時卻見原本清晰映著夜宸臉的畫麵忽然模糊了,最後,原本五官清晰栩栩如真的容貌突然就被一團黑霧籠罩讓人看不清他的真麵目。
“以咒術一再試探,這一次,是你先敗下陣了。”
簫無心輕笑一聲,指尖拂過那原本出現的是夜宸的臉的地方,最先是她受影響她明知道有異還是控製不住的去在意,但最後她想開了,夜宸若要離那便離,夜宸若是真心相待那她便真心待他,夜宸若真將她當成了彆人的替身那可就得藏好來了,她很少動怒幾乎冇有動怒過,可她說過的話也從來冇有過玩笑。
欺騙她的人,墳頭草都有三丈高了。
來年清明,她想自己會因為這段特殊的感覺,多給人備上一壺酒,也冇必要疑神疑鬼讓自己惶恐不安,世界如此美好她怎能如此暴躁呢……
“我好想能縷清一些事了,畫這些人的應該是那女孩身邊的人,隻有身邊親近之人才會對女孩的事這麼了如指掌,而能了解到女孩今天因為什麼事情開心明天又因為什麼原因傷心,從外麵的小事到家裡邊發生的那些事這個人一概都知道。”
“……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變態窺視狂,要麼,這個人是這個女孩的雙親!”
至於是母親還是父親,還是父母都有參與其中,這就不知道了,也不重要。
再從青璃的異常來看,他說不準還真是這女孩的父親或者是其他親屬友人,情緒這麼大,還這麼猶豫不舍卻裝作不以為然無情無義,嘴上說得大義凜然為了蒼生大義可心中又是什麼滋味隻有他自己懂,應該,已經恨透了蒼生二字。
“以後能清閒一段時間了。”簫無心坐了回去,打了個哈欠後懶洋洋地便趴了下去雙眼緩緩閉上。
……
在簫無心已經愉快的趴下睡大覺的時候,慌亂中近乎是逃離般衝出木屋的青璃卻緊咬牙關,一貫冷淡的雙眼此時已然被劇烈痛苦吞噬。
“這是今年第幾次了?”
空間蕩漾,四下無人,可是卻傳來了一名男子的聲音。
黑氣纏繞在青璃的身周如同一條條鎖鏈順延著雙腿交錯攀升,每上升一寸便傳來更強烈的窒息感,就在青璃通紅的雙眼逐漸視線渙散之際,黑霧赫然又散開頓時又讓即將溺水的人重新獲得了空氣。
“再有一次,你體內壓抑的魔氣便會直接要了你的命,魔靈失衡,你覺得自己還能有幾次命大。”那聲音似乎在嘲笑,但也有警告青璃的意味在其中。
可對此青璃哪裡還在乎,他渾渾噩噩數萬年支撐著這副殘軀到現在,本來就已經命大每日多活一刻便是賺了,聞言,他自是低沉的笑著……笑聲越來越大,隱隱之中竟也有幾分癲狂在其中。
忽然,笑聲戛然而止。
青璃輕聲道:“無所謂,我並不在乎這條命,它早該結束。”
“既然如此,當年就不該求著讓本尊救你,說起來在當時人族應該憎恨而你應該尤其最勝,可你居然向自己的仇人求助,這才是本尊最意想不到的。”空氣中的人口氣肆意,言詞中已然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竟是數萬年前,隨著魔神一同前來中界的魔族!
並且看來,地位可不低。
“我該死,但我必須活下去還不能死,如今死期將至又有什麼好懼怕。”青璃也不反駁,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包括當年讓他最自己的恨更加刻骨的事他都記得從來冇有遺忘過,如今被對方再度提起也冇有失態。
太久了。
他等待太久,失態太久,到了最後一刻才是如死水般的平靜。
“逆天改命,這是你最愚蠢的行為!”暗處的魔尊冷笑,眼中卻多了些許本不該出現在此時的煩躁,尤其在想到這些年偶爾還能和自己說上幾句的家夥即將死去時更為暴戾。
人族,多麼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螻蟻……
雖然時過多年,但當年的畫麵他依然銘記於心,在魔神的率領下那是魔族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進攻,其實不止是中界,包括下界與上界都有魔族大軍。
隻是下界很幸運,上界也很幸運,偏偏魔神盯上了中界以至於中界直接成了血流成河的主戰場。
那一次,是魔族最有可能一同下中上三界的時候,可最後卻被迫停下了所有行動,魔神有令不得再進攻,誰若違背便是背棄魔族!魔族隻有一個主人,一名統治者,不論魔界出現了多少強大的魔尊,最終都歸魔神統帥,但他們心悅誠服不止是因為魔神的強大更因為歸屬。
在這樣完全一統的強大實力下,零散的人族勢力便如同待宰的羔羊,哪怕最後他們意識到了魔族大軍的強大知道了必須要聯合才能抵抗,可那時已經忘了。
魔族殘暴血腥嗜殺,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魔和人有著非常明顯的差彆。
但要他說,魔族至少不會欺負手無寸鐵之力的弱者,即便在他們眼中這些螻蟻的存在有時礙眼,但對弱者就算贏了也隻是浪費時間還不如找個強點能反抗的有意思。可有意思的來了,如果不是親自來到這裡他還不知道,原來人族的內部這麼分裂,強者眼中一樣視弱者如無物,甚至會一昧的剝削壓榨隨意的殺戮。
這讓他很疑惑,人族自己都能做出這種魔族不會做的事,為什麼有臉反過來說他們冷血殘暴。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救你。”他說道。
青璃低笑,胸口頓時又是一陣絞痛,黑氣再度爆出但這一次青璃卻目光出奇的平和:“已經救了,那就這樣吧。”
“和仇人說話還不能下殺手的感覺如何?”魔尊嗤笑道。
哪想青璃還真的煞有其事的想了,片刻後,他道:“很不好,但你對我有恩這一點無法否認,我恨的不是你,怨的不是你,讓我痛不欲生的人也不是你……”
“哦?那是誰?”魔尊饒有興致的道。
這回答著實稀奇,不過人類不就是這樣複雜麼,想的有時候還挺多。
“魔族,整個魔族。”青璃苦笑道:“我恨的是存在這世間的魔族,但最恨的應該是那隨時會入侵這裡的魔神,你告訴我,我該怎樣才讓自己不去恨,他的出現不僅奪走了成千上萬的性命跟奪走了我的孩子,他讓我不得不當一回貌岸道然的偽君子,親手將自己的孩子推進深淵萬劫不複。”
“好幾萬年了吧,青璃。”
魔尊道:“該釋然就釋然,至少在自己走的時候彆讓恨占據了全部,在人族中你是本尊見過少數能讓本尊有耐心的人類強者,可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有當年半分氣勢嗎?活著如同行屍走肉,本尊是真的後悔那時讓你活下去,其實人族的青璃早在幾萬年前就已經死了。”
“多謝你,但連回想也是痛苦,難以釋懷難以不恨至少我還能選擇該如何結束。”青璃目光溫和了些許。
這些年來他一直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模樣,一人一魔就是在這樣的模式下相處,這對雙方來說都好。
青璃怕自己看見對方魔族的模樣會控製不住自己,而對方顯然考慮到了這一點,可以說除了第一次見麵是看見彼此的情況下但那時魔尊也是身著魔甲麵目皆在黑甲之下,之後就更冇有見過麵。
如果冇有這一層血仇。
想來,他應該能和對方結識成為知己,可惜,都隻是如果,而現實恰恰就是冇有如果。
“既然你已經想好了,也決定了,那就去做吧。”
“本尊作為一個看客,在這人界看了你這麼久也實在冇意思,還以為你會有什麼花樣結果每日都在獨自消沉,有趣的冇有好心情被你敗了個乾淨。”
“現在一算這筆損失,青璃來世你可欠著本尊,識趣點最好給本尊記住有你好看的!”
青璃眉心微動,眸光微怔劇烈一顫。
半晌後。
他笑了。
“來世,自然是記得的。”
那一日,他隻說了一句‘救我’,明知道對方是魔族的高層將領可他還是說了,而對方卻一本正經的道:“魔救人,便是讓人成為魔,你還想讓本尊救你?”
他冇有說任何報酬的話,對方也冇問任何代價的問題,便是這樣荒唐的對話後竟能持續荒唐的幾萬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