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婚期定在十月,於陵信十七歲生辰之後。
距今還有不到五個月,要清點嫁妝,準備一應禮節流程,敬問天地,時間說充裕也不充裕,兩邊都要仔細準備起來。
除了少府額定嫁妝,傅太後和宋婕妤的添妝,李夫人和薑妙的母妃也從中加了不少,薑穠至少能揮霍無度兩輩子,前世她也是和親,卻冇有這樣的排場。
宋婕妤因薑穠和親有功,再晉為昭儀,她也知道此去凶險,擔心薑穠,更多的還是興奮,幫她整理嫁妝,還是忍不住揚眉吐氣道:“濃濃,母妃就知道你這個孩子最懂事了,這下你一和親,不僅替你哥哥將功贖過,你哥哥的距離儲君之位也更近了,你在那邊保重自己之餘,也要多想想辦法幫幫你哥哥,有郯國的支持,我看那些小崽子怎麼和表兒爭!”
薑穠抬眸看了她一眼,的確,如果不算能不能活下來,她今生確實嫁得比前世更好,能給薑表的助力更多。
宋昭儀還在喋喋不休,薑穠也不打算在此時打破她的美夢,給自己找麻煩。
備嫁的幾個月裡,信件紛紛,如雪花般從宮外飄進來。
有晁寧的,還有於陵信的。
晁寧真冇想到,他隻是晚了一步,事情就發展到這種地步,今生於陵信雖然純良溫柔,卻是傀儡,薑穠嫁給他冇有一日不得提心吊膽,小心謹慎,他要是有能力些,早早把婚事敲定,就不會讓薑穠淪落到這種危險的地方。
信中他懊惱至極,碎碎念寫了足足四張紙,薑穠拆開之前還以為他在裡麵封銀票了。
可事已成,冇有周轉的餘地,且不說他不能拋下母妃帶薑穠私奔,薑穠願不願意和他私奔還是兩說,他隻好儘兄長之誼,為她添了兩車嫁妝,期盼她至少在那裡過得寬裕。
信件最後,他疑似無可奈何地在角落補了一行小字:願你夫妻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薑穠把他的信折好,裝回信封,封口處的火漆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用指腹撚了撚,火漆粗糙,顏色雖然一樣,但部分地方略有分層,像是被誰拆開之後又重新密封回去的。
她又切開於陵信的信封,對著日光兩相對比,果然有細微差彆。
可她和晁寧的信中又冇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密談,值得誰這麼大費周折?
薑穠思來想去,隻歸咎為她和晁寧走得太近,她父皇唯恐二人商議逃婚,中途攔截信件,確認之後才送到她這兒。
他們父女二人之間,一丁點兒信任都冇有。
於陵信和晁寧相似也不相似,相似的是同樣寫了大四張信紙,不同的是他信裡的內容冇晁寧那麼吵,也不像晁寧,想到什麼寫什麼,信馬由韁,亂塗亂畫,他連一個字的塗改都冇有,可見每句話都是慎重又慎重之下寫出來的。
他說能再次給她寫信報平安很開心,他為自己不聲不響的消失感到愧疚,寫了他是如何被帶回國,又如何在幾個重臣的擁護下登基的,他感到萬分不真實,又緊張恐懼,他並不想把她拖進自己這裡,一切卻由不得他做主……
一到他處境的內容,就開始語焉不詳,不過薑穠從信中可以窺見他的情況不容樂觀,中間有些字句被人撕去了,甚至還有前一張和後一張對不上的,大概是一些不能被她所知的。
薑穠光看信都能想到他寫信時候的樣子,可憐巴巴的,孤立無援的,既開心又愧疚,旁邊應該有人看著他,寫完由他們查驗過,才允許被寄出來,這才有了許多缺失的內容。
即使是做傀儡,這傀儡也太冇尊嚴了些。
於陵信會不會夜裡蒙著被哭?
薑穠腦袋發疼。
如此冇有尊嚴的皇帝,她現在後悔嫁過去還來得及,但她頭疼的不是怎麼改變婚事,而是她但她不僅冇有退意,反而湧起了一種扶危濟困,救人於水火的豪情壯誌,恨不得馬上站到於陵信身邊和他共同進步。
她憐憫於陵信,可憐於陵信,甚至心疼於陵信。
就像她無法眼睜睜看著薑妙自縊一樣,她也無法接受於陵信一個人處在水深火熱,總而言之,在薑穠的麵前,不能有可憐人,一但她看到了,或是想到了,大概會頭腦一熱就去幫人家。
薑穠真想求自己彆豪情萬丈了,這難道是怎麼好事嗎?用得著如此迫不及待?
她給於陵信回信仔細了措辭,溫柔安慰,說自己很快就會去,讓他照顧好自己,等著她。
薑穠寫完看了三遍,自覺滿意,覺得遣詞造句都真誠動人,一定能給於陵信一點安慰和鼓勵。
她想起於陵信臨走時候要牽她的手並未牽成,失魂落魄的模樣,誰知道上次險些成最後一麵。
薑穠挽起袖子,用手沾了朱砂,按在空白信紙上,補充寫了一行小字,又覺不夠,低頭描了描。
朱砂印泥濕潤,不好乾透,她盤腿坐在案卷前,撐著下巴,拎起信紙在半空來來回回晃了好一會兒,摸了摸,發覺乾了,仔仔細細折好,連信一並密封起來,送給內監讓他們寄出去。
於陵信太過了解薑穠,以至於薑穠給他回信的每一個字,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在隱秘之中,有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和快.感。
他們這段關係的走向,由他一手操控,不會產生半分偏頗,薑穠不由抗拒地喜歡他,心疼他,寬容地走入這段婚姻,並準備好了與他攜手終老。
夾在信中那隻用朱砂印下的手印掉落的時候,於陵信本該高興的,薑穠比他所想的,更在意他,連他一句刻意撒嬌的話都銘記於心,用這種方式來兌現。
“如果牽著我的手會感覺有力氣的話,那害怕的時候,就把手按在我的掌印上吧,就當是我在牽著你了”小小的,娟秀的字跡後,跟著一隻卷尾巴的小貓。
她笑起來就像小貓,大大的眼睛會眯起來。
於陵信把自己的手掌覆蓋上去,能正正好好遮住她留下的手印,紙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掌心柔軟的溫度。
他麵色冰冷,呼吸凝沉,周身遍布著沉重的陰鬱,一種難以言喻的失控情緒開始蔓延,像一場始於青萍之末的颶風,似乎以嫉妒作為外殼,包裹著尖銳的刺痛。
他的手指收攏,薄薄的信紙在他掌心被揉皺,發出沙拉沙拉的響聲,最後被點燃,朱砂燒起時滋滋作響,化作一團明亮的,帶有輕微爆炸聲的火化,連同薑穠給他的,那一點超出他預期的好,一起在火焰中湮滅成灰。
……
大婚在十月初八,薑穠走前把能安頓好的一切都安頓好了。
傅太後年事已高,傅家落敗,又急需與皇室再建立緊密聯係,習風倒是很爭氣,一度嶄露頭角,薑穠請傅太後做主,將習風入嗣傅家,他本就是羽林孤兒,也無需父母同意,由太後牽線,傅家與皇室聯姻,求娶公主,便顯得順理成章。
薑妙倒是不必擔心,她前世下嫁用以拉攏寒門,嫁給了後年的朝中新貴,兩個人琴瑟和鳴,是難得的好婚事。
至於宋昭儀和薑表還做著儲君的美夢,打算借薑穠的東風而起,薑穠這股東風直接把他們送到封地去了。
所有皇子都鬆了一口氣之餘,不免猜測薑穠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是腦子壞掉了?若她親兄長登基,對她可是百利無一害的。
薑穠但凡心狠一點兒,就聽之任之了,現在還能把他們送的遠遠的,保住命,已經是仁至義儘。
薑表就藩那日,宋昭儀由太後做主,再晉一階,做了宋妃,宋妃的哭罵聲回蕩在整個後宮,恨極薑穠碎了她做太後的美夢。
九月二十日,送嫁的儀仗浩浩蕩蕩啟程,發往郯國,嫁妝綿延十裡,燒得一路火紅一片,可見兩國對這次婚事的看重。
傅太後親自為薑穠梳妝,靜靜握著她柔順冰涼的發絲,梳齒一梳梳到底,劈啪的燈花接連爆響,是大吉大利的好兆頭。
她把手腕上的佛珠褪到薑穠手上,蒼老乾枯的手重重握了握,似有千言萬語,在此刻都難以傾訴。
薑穠知道,對傅太後來說,她是薑嫋的替身,但至少傅太後是真心的擔憂她,擔心她重蹈薑嫋命運。
她反握住傅太後的雙手,抵在額頭上,輕輕碰了碰:“祖母,於陵信對我有情,我對他有義,即使千難萬險,隻要我們兩個心在一起,總歸不會太難過,我會常常寫信回來的。”
傅太後撫摸她露在外麵的冰涼發絲,想記住她的樣子,可燈光昏黃,怎麼也看不清。
吉時已到,她小心摸了摸薑穠的眼睛,鼻子,嘴巴,扶著她的手,將她帶出門,送上馬車。
馬車從王宮正門駛出,笙歌之中,她隱隱還能聽到後麵的哭聲,是她的姐妹兄弟,這是她第二次和親,遠離生養自己的故土,如果不出意外,今生今世都冇有再回來的機會了。
薑穠難免不舍,不過卻冇有前世的迷茫、悲傷、惶恐,因為她這次知道自己要嫁的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她前世坐在同樣的輦車被送嫁出國,心中最想嫁的那個人。
於陵信溫良的品性,給了她莫大的安慰和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