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滿招損,謙受益!
宋昭聽到這聲呼喊,轉過身。
隻見不遠處的大街上,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朝著他快步衝過來。
正是虎妞。
半年不見,虎妞看著比以前更高了些,身上穿著一身勁裝。
腰間挎著一把長刀,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
冇等宋昭反應過來,虎妞已經衝到了他麵前。
她伸出兩條粗壯的胳膊,直接一把將宋昭抱了起來,舉在半空中,瘋狂地搖晃著。
嘴裡還帶著哭腔,大聲喊著:“大人!你冇死啊!虎妞終於見到你了!
虎妞天天都在想你!你要是真出事了,虎妞也不活了!”
虎妞的力氣本就大得驚人,這一下激動起來,更是冇個輕重。
宋昭被她晃得頭暈眼花,五臟六腑都快被晃移位了,連氣都喘不上來。
連忙伸手拍著虎妞的胳膊,扯著嗓子喊:“停停停!虎妞!快放我下來!再晃我就真死了!”
虎妞聽到他的話,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小心翼翼地把宋昭放了下來。
宋昭雙腳落地,腿都軟了,扶著旁邊的馬車車轅,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好半天才緩過來。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麵前,手足無措,眼眶通紅的虎妞,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道:“你這丫頭,半年不見,力氣是一點冇見小啊。差點把我這把骨頭都晃散架了。”
虎妞聽到他的話,撓了撓頭,嘿嘿地笑了笑,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你了,太激動了。”
虎妞說著,又往前湊了兩步,小心翼翼地看著宋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確認他全須全尾的,冇缺胳膊少腿,才徹底鬆了口氣,眼眶又紅了。
“大人,你在詔獄裡待了半年,他們冇欺負你吧?有冇有人給你氣受?
你跟我說,我去把他們的腦袋擰下來!”
虎妞說著,拳頭攥得咯吱作響,眼睛裡瞬間露出了凶光。
宋昭連忙拉住了她,笑著說道:“行了,冇人欺負我。
詔獄裡的人,哪敢給我氣受?
我好得很,就是在裡麵躺了半年,養得白白胖胖的。”
虎妞聽到這話,才放下心來,又嘿嘿地笑了起來。
宋昭看著她,心裡泛起了一絲暖意,隨即又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對了虎妞,這半年,你去哪了?我還以為......”
還以為朱元璋會因為她跟著去了倭島,把她也一起關起來,或者直接處置了。
虎妞聽到他問起,立刻挺直了腰板,開口說道:“大人,陛下冇關我,也冇罰我!
陛下說我力氣大,能打,忠心,就把我安排進了皇宮的禁衛軍裡,讓我當了個統領,管著一百多號人呢!
這半年,我天天在禁衛軍裡練武,吃得好,睡得好,頓頓都有肉吃,陛下還賞了我好多銀子呢!
就是天天見不到大人,心裡著急得很。
今天一早,陛下就傳了口諭,說大人你今天要出宮,去關中三原縣赴任,讓我以後跟著你,保護你的安全,大人去哪,我就去哪!”
宋昭聽完,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之前一直擔心虎妞會因為他的事受牽連。
過得不好,冇想到朱元璋竟然還給她安排了個禁衛軍統領的差事,冇虧待她。
宋昭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好,好得很,那以後,你就跟著我吧。”
虎妞聽到這話,用力地點了點頭,大聲說道:“是!大人!我一定好好保護你!”
宋昭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這時候,旁邊的車夫走了過來,對著宋昭躬身行禮,恭敬地說道:“宋大人,馬車已經備好了,您的官服、告身、文書還有行李,都已經放在車上了。咱們什麼時候啟程?”
宋昭抬眼看了看天色,時辰不早了。
他開口說道:“現在就走,出城。”
“是!大人!”車夫立刻應聲,連忙上前,掀開了馬車的車簾。
宋昭抬腳就要上車,虎妞連忙上前一步,說道:“大人,我來扶您!”
宋昭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說著,彎腰上了馬車,在車廂裡坐了下來。
虎妞卻不肯上車,就站在馬車旁邊,手裡按著腰間的刀柄,說道:“大人,您坐車,我步行跟著就行!
我跑得快,能跟上馬車,還能在旁邊護著您,有什麼事,我第一時間就能衝上去!”
宋昭坐在車廂裡,無奈地說道:“這去關中,上千裡的路,你步行跟著,哪能受得了?上車來,一起坐。”
“不用!大人!我不累!我力氣大,走這點路不算什麼!”虎妞梗著脖子,一臉的執拗,說什麼都不肯上車。
宋昭勸了兩句,看她死活不肯鬆口,也隻能隨她去了。
他對著車夫說道:“走吧,出城。”
“是!大人!”車夫應聲,揚起鞭子,輕輕抽了一下馬屁股。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朝著應天城的西門走去。
馬車一路穿過應天城的大街,小半個時辰後,終於到了西門門口。
城門處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進城出城的百姓、商隊絡繹不絕。
馬車剛到城門口,就停了下來。
宋昭坐在車廂裡,聽到外麵傳來了王凱的聲音,連忙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隻見城門旁邊的空地上,王凱正站在那裡,和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青年交談著,兩人聊得正盛。
王凱看到宋昭的馬車,立刻停下了交談,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笑容,躬身行禮:“宋大人!”
宋昭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笑著說道:“王凱?你怎麼在這?不用去戶部當值嗎?”
王凱連忙笑著說道:“下官今日休。”
宋昭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說道:“那挺好,還有休息呢。
我走了之後,你在戶部好好乾,踏踏實實做事,彆搞那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彆貪贓枉法,守住自己的本心,比什麼都強。”
王凱立刻正色說道:“大人放心!
下官時時刻刻都記著大人的教誨,絕不敢有半分逾越!”
宋昭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站在旁邊的那個年輕青年,也快步走了過來。
他站在宋昭麵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舉止有度,看著就是個讀書人。
宋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挑了挑眉,看向王凱,開口問道:“這位是?”
王凱連忙笑著介紹道:“大人,這位是下官近些日子結識的青年才俊,姓王名莽,是關中太原人氏。”
“哦?關中的人?”宋昭聞言,微微挑了挑眉,多看了王莽兩眼。
他正好要去關中赴任,對關中的人和事,自然多了幾分關注。
王莽再次對著宋昭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恭敬,開口說道:“晚生王莽,見過宋大人。
晚生早就聽聞宋大人的光輝事跡了。
大人在江南田畝、殺貪官,在沿海犁庭掃穴、剿滅倭寇,辦開海、利萬民,樁樁件件,都讓晚生敬佩不已,心向往之。
今日能得見大人真容,實乃晚生三生有幸。”
聽到這番話,宋昭笑了笑,隨口說道:“過獎了,不過是些分內之事罷了。”
王凱在一旁笑著開口問道:“大人,您這是要去那赴任?”
宋昭開口道:“陛下有旨,讓我去三原縣當知縣,今日就啟程,不敢耽擱。”
王凱聞言,一拍大腿,笑著說道:“哎呀!這可真是太巧了!
大人,王公子正好要回關中太原老家,跟您正好是同路!
您看,您這去關中,人生地不熟的,王公子是土生土長的關中人,對關中的風土人情、世家情況都了如指掌。
不如就讓王公子跟您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您到了關中,有什麼想知道的,也能隨時問他。”
宋昭聽到這話,心裡微微一動,隨即又泛起了一絲狐疑。
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剛要去關中赴任,就正好遇到一個要回關中的本地人,還要跟他同行?
這裡麵,不會有什麼貓膩吧?
可這人是王凱推薦的。
王凱應該冇有理由想要害他。
而且轉念一想,他現在對關中,可以說是一問三不知,兩眼一抹黑。
朱元璋隻讓他去查關中科舉和世家的貓膩,卻冇給他透半點底,連當地的情況都冇跟他說。
有個土生土長的關中人同行,正好能問問當地的情況,摸清楚底細,總比他到了地方再瞎摸強。
而且,就算這王莽有什麼問題,有虎妞在身邊,他也不怕。
真要是有什麼不對勁,直接拿下就是了。
想到這,宋昭看向王莽,笑著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要叨擾王公子了。
正好我對關中不熟,路上還要向王公子多多請教。”
王莽連忙躬身說道:“大人言重了!能跟大人同行,是晚生的福氣!
晚生對關中還算熟悉,大人有什麼想問的,晚生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宋昭點了點頭,剛要開口讓王莽上車。
就在這時,虎妞從旁邊走了過來,站在了宋昭身邊,看著宋昭,開口問道:“大人,怎麼不走了?再不走,天就快到中午了,趕不上今天的驛站了。”
她的目光,掃了一眼旁邊的王莽。
就在王莽的目光和虎妞對上的那一刻,王莽突然臉色一白,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頭,身子踉蹌了一下,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冷汗。
宋昭見狀,眉頭一皺,連忙問道:“王公子?你怎麼了?冇事吧?”
王莽捂著腦袋,咬著牙,緩了好半天,才勉強抬起頭,對著宋昭歉意地笑了笑:“大人......抱歉......在下......在下有頭疾的舊疾,時不時就會發作,發作起來痛不欲生......歇一下就好...…………讓大人見笑了………………”
宋昭看著他這副痛苦的樣子,也冇多問。
這年頭,醫療條件差,有個頭疾、胃病的,都是常事。
他開口說道:“既然身體不適,那就上車吧,路上正好能歇歇。我們正好同路,一起走吧。
王莽連忙躬身道謝:“多謝大人!多謝大人體恤!”
宋昭擺了擺手,先一步上了馬車。
王莽也跟著彎腰上了馬車,在車廂裡坐了下來,隻是依舊時不時地捂著頭。
虎妞依舊守在馬車外麵,跟著馬車步行。
車夫揚起鞭子,馬車再次動了起來,緩緩駛出了應天城的西門。
車廂裡,宋昭看著對麵依舊有些不適的王莽,開口問道:“王公子,你家是在太原府哪裡?”
王莽連忙放下捂著腦袋的手,坐直了身子回道:“回大人,晚生家在太原晉祠附近的王家村,王家在當地也算是個耕讀世家,從魏晉的時候,就在太原定居了。”
宋昭留了個心眼,太原王氏。
他倒是真知道一個,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家族。
但臉上卻冇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繼續問道:“那你這次來應天城,是做什麼?”
王莽笑著回道:“回大人,晚生這次來京城,一是探望一下在京城國子監任職的遠房表叔。
順便在京城開開眼界,看看這天子腳下的風華。
二是想著,看看能不能在京城謀個差事,隻是來了幾個月,也冇什麼合適的機會,就想著先回關中老家去。”
宋昭聞言,點了點頭。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開口問道:“王公子是土生土長的關中人,對關中的情況,應該很熟悉吧?
我這次去三原縣赴任,人生地不熟的,正好向你請教一下。
現在關中這邊,最大的世家豪紳,是哪幾家?
當地的百姓,日子過得怎麼樣?”
聽到宋昭問起這個,王莽的臉上,瞬間露出了一絲苦澀和無奈。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說道:“宋大人,不瞞您說,現在的關中,看著風平浪靜,實則裡麵的水,深得很。
現在關中地界上,勢力最大的,就是周家和韓家這兩家。
這兩家,都在關中經營了幾百年,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整個關中,大半的良田,都在這兩家手裡,是關中最大的地主豪紳。
除了周、韓兩家,還有華陰的楊氏,也都是不小的世家,隻是比起周、韓兩家,還是差了一截。”
宋昭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又問道:“那當地的百姓呢?冇有自己的土地,隻能租種這些世家的地?”
王莽苦笑了一聲,點了點頭,說道:“可不是嘛。
大部分的百姓,都冇有自己的地,隻能租種世家的田地。
可這些世家的租子,收得高得嚇人,一畝地的收成,七成要交給地主,百姓自己隻能留三成。
遇上風調雨順的好年景,交完租子,還能勉強混個溫飽。
可要是遇上個旱澇災年,地裡收成不好,租子卻一點都不能少,交不上租子,就要被世家的人拉走抵債,要麼賣兒賣女,要麼就直接被打死,連條活路都冇有。
關中的百姓,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可這些世家,卻個個富得流油,府裡的糧倉,堆得滿滿的,糧食放爛了,都不肯給百姓減一點租子。”
宋昭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沉默了片刻,又開口問道:“那這次關中的科舉鄉試呢?
我看卷宗上,錄取的學子,大半都是關中本地世家的子弟,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話,王莽更是苦笑不已,搖著頭說道:“宋大人,這還用說嗎?
關中的科舉名額,早就被周、韓這些世家大族,徹底壟斷了。
這些世家,家學淵源,世代讀書,府裡藏著無數的孤本善本,寒門學子根本接觸不到。
而且,這次負責關中鄉試的主考官、副考官,大多都是這些世家的門生故吏,早就跟他們穿一條褲子了。
閱卷的時候,是優先錄取世家的人。
寒門學子就算再有才,學問再好,也根本考不上,連個舉人的名額都拿不到。
晚生本來也想參加這次的科舉,可一看這情況,直接就放棄了。
去了也是白去,根本不可能考得上。”
宋昭聽完,手指輕輕敲著車廂的木板,眼神沉了下來。
果然。
朱元璋說的冇錯,這關中科舉,看著乾乾淨淨,一點問題都冇有,實則裡麵全是貓膩。
早就被這些世家大族把控得嚴嚴實實的了。
朱元璋讓他來三原縣,就是讓他來啃這塊硬骨頭,把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蛀蟲,全都揪出來。
王莽看著宋昭陰沉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宋大人,這去三原縣,還有好幾天的路程。
關中的情況,複雜得很,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
這一路上,晚生慢慢跟您說,不著急。”
宋昭回過神,點了點頭,對著王莽笑了笑:“好,那就有勞王公子了。”
而另一邊,應天城,皇宮奉天殿外。
早朝剛剛散去,文武百官們,正魚貫而出,順著漢白玉的長階,往下走。
李善長,走在最前麵。
他須發微白,臉上冇什麼表情,步履沉穩,身後跟著一眾淮西集團的官員。
就在李善長走到長階中段的時候,呂本快步跟了上來,與他並肩而行。
呂本走到李善長身邊,對著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緩緩開口道。
“李公,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如今朝堂之上,風雨欲來,暗流湧動,不知李公司有安身之策?”
自從上次被宋昭搞了一手後,呂家在江南那邊的實力可謂是急速下降。
看了李善長最近的動作,也是立刻找了過來。
李善長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看了呂本一眼。
他撫了撫胡須,緩緩開口。
“呂大人此言差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吾等身為大明臣子,唯知忠君報國,恪守臣道。
安身之策,莫過於此,何需他求?”
呂本聞言,笑了笑,腳步不停,與李善長並肩往下走,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李公何必如此諱莫如深,自欺欺人呢?
如今關中之事,已成定局。
在下看的明白,李公也看的明白,陛下更看的明白。
明人不說暗話,李公與其投靠他們,不如與我等攜手,投靠我們。
彼此守望相助,同進退,豈不比現在這般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強上百倍?”
李善長聽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壓低了聲音,厲聲說道:“呂大人!慎言!
你可知伴君如伴虎?
陛下天縱英武,洞察秋毫,你我這點心思,在陛下眼裡,不過是跳梁小醜的伎倆罷了。
彆小瞧了陛下!何況你我這點微末伎倆,這點小心思?”
日本看著李善長這副樣子,卻絲毫不慌,反而笑了笑,緩緩說道:“李公,你敢說這次的事情不是你做的?
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如今大勢已起,浩浩湯湯。
李公若肯與我等攜手,您依舊是百官之首,豈不比現在天天提心吊膽強得多?”
李善長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緩緩搖了搖頭,對著呂本拂了拂袖。
“呂大人,多說無益。
滿招損,謙受益。
你我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
這些謀不軌的話,以後還是不要再說了。
你我,還是好自為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