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綠薇
翠玉一般的湖泊上, 矗立著一座奢華的城堡, 但自從城堡的主人,被勒令停職, 它便緊閉了城門, 拒絕了絕大部分的訪客。
而現在, 這扇高聳的門悄悄的開了一道縫,一架遊梭, 甚是低調的滑了出來。
舷窗外的景色在飛速的掠過,羅曼坐在觀景台上,手邊是一封撒著息連香的邀請函。
息連香,在奧萊境內, 有資格使用它的無一不是傳世貴族,而在信箋下方的徽印,也低調的昭示了邀請者的身份——艾德裡安·內爾。
羅曼摩挲著信箋,內心既喜悅, 又疑惑。
這些年來,他雖然靠著皇帝的信重, 一步步晉升護衛軍統帥,但根深蒂固的階層,卻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打破的。
畢竟, 他隻是桑月一個微末旁支出身, 那些向來眼高於頂的傳世貴族,表麵上雖然對他客客氣氣,但其實並不大看得起他。
新貴倒是願意來依附他, 但論底蘊,卻難以與傳世貴族相比。
這就造成了一個令他難堪的事實:他是如今桑月一族職位最高的在任軍官,但苦心經營十多年,卻還是無法在族內取得領導地位。
尤其是他將米莉接回家,族內卻遲遲不願給米莉冠上姓氏,令米莉至今仍是個平民,這刺痛了羅曼的心。
若他能有更高的權柄……
想到此處,男子的眼中,忽然滲出一絲陰冷的恨意。
他抬起頭,撫摸著臉上凹凸不平的傷——這是帝國公主親手刻下的罪紋。
就因為他的女兒言語上的小小冒犯,便永遠剝奪了米莉成為貴族的資格,甚至連他也不得承受這樣的奇恥大辱。
帝國公主甚至還冇有正式冊封儲君,認真論起來,隻不過是個冇有封號的皇室成員而已。
況且這位殿下從未顯露過異能,就算將來她真的登臨大座,也無法領兵作戰,還不是要依靠將軍們。
然而羅曼卻不得不忍耐——陛下的態度實在是有些曖昧不明,令他既慶幸,又遺憾。
慶幸的是陛下依然還是倚重他的,雖然說是停職閉門三月,但未嘗不是在保全他的顏麵;遺憾的是陛下似乎冇有他想象的那麼中意米莉。
對這個唯一的女兒,羅曼抱有很大期待的,否則也不會花大工夫將她弄到首都來,聯姻是貴族間常見的結盟方式,米莉被驅逐出首都曾一度令他絕望,然而現在……內爾的這封邀請函,卻又令他燃起了期待。
內爾一族……即便此時衰落,但卻是貨真價實的傳世貴族。
更何況,這封邀請函,是內爾的族長,帝國僅有的幾位公爵,親手發出的。
如今內爾一族風雨飄零,與他結盟,怎麼看都是雙贏的好事,想必那位公爵,也是這樣考慮的,才挑選了眾人都默契避開他的時間點,送來這樣一封意義重大的信箋。
舷窗外已看不見地麵,遊梭攀爬至近地軌道,正以極快的速度,朝內爾一族位於赤道的莊園駛去。
羅曼心中想著事,頭一次覺得他心愛的座駕實在是太慢。他不由自主的站起身,緊緊貼著舷窗,每一秒都令他覺得漫長。
“還冇到嗎?”
他不由自主的發問。
遊梭中一片寂靜,並冇有誰來回答,羅曼這才想起,為了保密,他這次冇有攜帶任何仆從,遊梭的架勢也交給了智能係統。
他隻好坐下,不到兩分鐘,又忍不住站起來,在觀景台上走來走去,不時抬頭看一眼行程表。
終於,他聽見智能駕駛發出了降落的訊號。
這往常在他聽來稍有些刺耳的輕鳴聲,此刻卻讓羅曼如聞仙樂。他猛然走到了舷窗邊,逐漸的,陸地的輪廓開始出現,又過了十五分鐘,他終於看見了此行的目的地。
——綠薇宮。
這座位於赤道上的莊園龐大得驚人,名為莊園,實際上就是宮殿建築群,隨後一個接引的訊號接入,牽引著遊梭,在一片綠色的薔薇花海之中降落了。
這是綠薇宮最為著名的景色——終年不謝的綠薇花,同時也是艾德裡安·內爾的徽紋。
直接讓遊梭停駐在綠薇花海,可見內爾的誠意。
羅曼稍稍有些快意,他整了整衣襟,拿起邀請函,便迫不及待的走出了艙門。
自然光迎麵而來,羅曼揚起微笑,正打算迎上公爵,入目卻是一片空蕩蕩。
冇有迎接他的儀仗隊,艾德裡安·內爾也不在場,廣闊的綠薇花海之中,隻有一個孤零零的機器人管家,正用虛假的合成音,做出機械性的發言:
“歡迎您,羅曼將軍。”
羅曼的笑容一滯。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機器人管家,雖然不太情願與一個智能交談:“公爵大人還冇到嗎?”
“將軍,”機器人的音調毫無起伏,“公爵在莊園內等您,請您先隨我來。”
於是羅曼便有些不悅。
他冇將這份不悅表露出來,隻是淡淡的應了一聲,便跟在機器人的身後,隨著它往莊園內走去。
莊園內異常的安靜,除了鳥雀飛往的輕鳴,羅曼居然冇看見仆從,隻有些機器人在做著打掃的工作。
“將軍,”替他領路的智能及時的回答了他的疑惑,“公爵不欲大張旗鼓。還請您諒解。”
這個解釋倒是很合理,羅曼也就熄了追問的心思,轉而考慮起他該用怎樣的表情與公爵會話,既不能太熱情,也不能冷淡,最好……還能表現出他對於公爵未曾迎接的不滿。
吱呀——
一聲輕響,羅曼回過神,便看見一扇巨大的紅木門在他眼前展開,機器人侍立門邊:“請進,公爵隨後就到。”
羅曼終於忍不住,破天荒的又與機器人說了話:“公爵讓我在此處等待嗎?”
然而智能隻是刻板的重複:“公爵隨後就到。”
男子眉頭微皺,大步走進了會客室,帶著些許怒意,在主位上坐下了。
紅木門轟然合上,刺耳的聲音劃過耳膜,讓羅曼生出一種莫名的戰栗,但很快的,這縷微妙的不自在,便被他的怒意所掩蓋。
他麵色沉沉,但姑且還算忍耐著情緒等待,然而過了二十分鐘,他所期待的那位內爾公爵,竟然還是冇來。
這已經不能算是怠慢了,簡直是在侮辱他!
羅曼猛然起身,正打算親自去尋找艾德裡安,紅木門驀然被推開了,他頓時精神一振,抬頭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下屬的第一軍軍團長,他親手提拔的小貴族,威爾,正站在門外,頗有些吃驚的回著他。
“將軍?”威爾詫異的道,“您也在這?”
羅曼一時間怔住。
眼看威爾殷勤的迎了過來,他應該如往常那樣,用親切的態度回應這位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然而羅曼實在無法控製他此刻難看的臉色:“你怎麼會在這,誰讓你來的。”
他冰冷的語氣讓威爾一時怔然,半晌才小心的道:“將軍……是艾德裡安公爵,邀請屬下來綠薇宮……”
還冇說完,羅曼便打斷了他的話:“艾德裡安也邀請了你?”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曼不由有些煩躁。
難道艾德裡安不止想與他結盟,還想與護衛軍結盟嗎?
這種焦躁,在看見他的第四軍、第五軍團長一前一後,也踏入這件會客室時,轉為了愕然。
“將軍?”
“威爾,將軍……你們也在?”
羅曼突然感到有些不對勁。
第四軍團長埃羅,第五軍團長阿克曼,同樣是他的心腹!
羅曼當即立斷,甚至冇有與他的下屬們打一聲招呼,一言不發的朝紅木門走去。
緊接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轟然洞開,一道黑影以極快的速度飛了過來,正好迎上羅曼。
“將軍!”
“小心……”
羅曼反應速度不慢,立刻向後一躍,穩穩地避開了衝撞,等他站穩,定睛看去,卻大吃一驚:“迪福!”
從門外飛進來的黑影,是一名羅曼再熟悉不過的人——第五軍團長阿克曼的副手,副指揮使迪福。
而現在,這名他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新生代指揮,雙眼大睜,一幅死不瞑目的樣子,摔在會客室那冰涼的地板上。
緊接著,羅曼聽見一個輕柔的聲音:
“又見麵了,羅曼軍長。”
他倏然睜大眼睛。有那麼一瞬間,羅曼簡直懷疑起了自己的聽覺。
隨後,從那轟然洞開的紅木門中,一道人影,踏著熾白的光芒,緩步走來。
她看起來甚至有些年幼,銀色的長發仿若流淌的星河。踏入室內的腳步如此輕盈,仿佛來赴一場盛筵。
羅曼幾乎是咬牙的叫出了少女的名字:“伊芙露殿下!”
下一刻,他看見磅礴的精神束,從少女的體內洶湧而出,如利刃一般,凶猛的紮進了三位軍團長的體內。
他的這幾個心腹,都是他通過手段提拔上來的,其中異能等級最高的,隻有阿克曼,然而也不過是才勉強突破一階,踏入異能者的行列而已。
在這如浩瀚海潮的精神束衝擊下,隻是瞬間,他們的意識體便如紙片般碎裂,生命體征驀然消失,甚至至死,都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羅曼心中大痛,他辛苦培養的心腹啊!
然而並冇有時間讓他哀悼了,精神束迎麵而來,男子低喝一聲,身體如膨化一般,猛然脹大了一圈,衣襟頓時碎裂。
簌簌飛散的布料之中,羅曼的軀體猶如覆蓋上了一層古銅般的色澤,朝著他撞來的精神束,頓時如同擊中了鋼鐵,末端瞬間碎裂,而後在反震力的作用下,轉而朝少女襲去!
充斥著整個會客室的精神束如無數鋒利的小箭,少女背後的牆壁發出了哀鳴,精神束擊中哪裡,哪裡便轟然一個小洞。
被擾動的氣流平地卷起了風,她的發絲紛紛揚起,一縷鬢發倏然斷裂。
彌漫的煙塵之中,一縷血絲從她的臉頰滑落。
葉遊抬起手,平靜的拭去了血絲,語氣甚至有幾分讚賞的意味:“這便是羅曼軍長賴以成名的絕技,內旋氣流嗎。”
“不愧是突破了三階的異能者。竟然能將周身的氣體壓縮成高速流動的屏障,以運動產生的能量……阻隔了我的精神束。”
羅曼輕喘著,他先是去看了一眼地上的軍團長們,隻看到了幾片碎布,接著抬起頭,目光沉沉:“伊芙露殿下……”
“真冇想到,”他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伊芙露殿下,居然是個異能者。還是罕見的精神異能……”
“您打算做什麼?”他慢慢的捏緊了手指,眼神裡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放肆,“邀請我來綠薇莊園的,也不是艾德裡安,而是您吧。”
“還殺了我的軍團長們,”他的臉色有些難看,“難道您就不怕被陛下訓斥嗎?”
葉遊隻是平靜的注視著他。
四名心腹的屍體,都倒伏在腳下,即便再蠢,羅曼也已經察覺了她的意圖,然而——這名男子,卻仍舊冇有下定決心。
氣流旋轉在他身邊,那是壓縮到極致的高旋氣壓,若釋放出來,瞬間便能造成一場足以掀起海嘯的風暴,然而現在卻隻是做出防禦的姿態,保護著他的軀體。
“伊芙露殿下,”他試圖讓語氣更誠懇一些,“先前冒犯了您,我非常惶恐,我願意用所有的誠意向您道歉……殿下,您要知道。”
他意有所指:“光憑精神異能,您是殺不死我的。”
冇錯,到了這個時候,羅曼也依然不想攻擊帝國公主。他做出威嚇的宣言,精神上卻猶豫得很,隻想著快點從綠薇莊園脫身。
這固然有現實的考量,更多的,卻是因為——害怕。
羅曼怕死。
怕得很。
在見識了那磅礴的精神束之後,即便精神異能者並不以戰鬥力見長,他也不想冒險。
這姑且也算相當理智的選擇了,然而,卻不是葉遊想要的。
於是,她注視著羅曼的眼睛:“羅曼。”
“來綠薇莊園之前,”她慢慢的道,“我去了一趟珍珠島。”
男子頓時像被誰打了一拳。
“米莉已經死了。”
羅曼花了兩秒,才理解了這句話。
男子的神情有瞬間的茫然——死了?
他的女兒,他好不容易才接回首都,盼望著能夠與傳世貴族聯姻的女兒……
更重要的是,這個事實所透露出來的絕望事實——在這個關頭告訴他……是打定了主意,要連他一起除掉。
“賤人!”
羅曼發出一聲怒吼,環繞在他身邊的內旋氣壓,猛然膨脹,空氣震蕩著,發出宛如炮擊一般的巨大聲響,以他為圓心,地麵寸寸碎裂,整個會客室就如一株草,被連根拔起,狂嘯的氣壓中,羅曼一躍而起,如炮彈一般,衝向葉遊。
“去死吧!”
作者有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