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貴客
烏立斯現在的腦子是懵的。
他茫然的看著伸到麵前的那隻手——纖細、潔白……然而剛才, 就是這隻手, 輕輕一彈，就將那名異能者道格, 以及勞倫斯和他的仆人們全都擊倒……
他的思維亂糟糟的, 直到少女又輕聲的喚了一句：“烏立斯先生？”
烏立斯一個激靈, 猛然回過神，隻覺嗓子又乾又澀, 幾乎冇有經過思考，他便脫口而出：“能被您邀請去參加宴會，這是我榮幸。”
一邊說著，他的身體自動的托起了少女的手。
烏立斯本想做一個吻手禮, 然而，剛碰到少女的肌膚，他便劇烈的戰栗起來，胸口也沉悶悶的, 簡直有點喘不過氣。
他一時間愣在那裡，並非常難堪的發現, 他的手在少女的眼皮底下毫無遮掩的顫抖著。
哦……簡直太糟糕了！
男子窘迫不已，剛想灰溜溜的鬆開手，那被他捧住的纖細手指便反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可真是太好了。”
燈光之下, 少女輕輕笑著：“現在就出發吧。”
“咳, 請讓我為您服務，”烏立斯總算是找到了合適的話題，“雖然有些波折, 不過我的遊梭……”
“坐遊梭恐怕來不及啦。”
然而，少女卻搖搖頭，否定了他的提議，並詢問道：“我能攬著您的腰嗎？”
這個問題頓時讓烏立斯有些臉紅心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好像平時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全都成了煙，他結結巴巴的：“這……當然可以！”
於是接著，他的腰間便纏住了一條胳膊。
直到此刻，烏立斯的羞恥心才總算是又重新跳動了起來——近距離去看這名少女，她更顯得年幼了……甚至身高才堪堪到他的胸口！
他怎麼能對著這樣一個還算得上孩子的少女失態呢！
烏立斯完全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每當他與這名少女的視線對上，身體便不由自主的戰栗，尤其是現在，他們貼得如此至今，烏立斯甚至懷疑他那‘砰砰’響個不停的心跳，會被少女聽見！
他的嘴唇蠕動著，尷尬的想要說點什麼，而後……一縷風撲麵而來。
夜風如絲，吹開他的額發，將他額上那細細的汗珠，全都蒸發，又過了數秒，烏立斯才忽然回過神——
他在飛！？
準確來說，是被少女抱著……飛了起來！
“我們要加速了，烏立斯先生，”夜風之中，少女的聲音穩穩的傳入了他的耳中，“請攬住我的肩膀。”
“小姐，我……”
烏立斯隻來得及說了一句，便被突然飛馳起來的速度衝擊得失去了言語。
一層屏障包裹在他的周身，抵擋了大部分的風壓，而腳下則是萬丈高空，星星點點的燈火連綿成一片，猶如群星的海洋。
而他則就在這‘海洋’的上方馳騁著。
這種感覺，與乘坐飛梭或者遊梭截然不同，烏立斯震撼的俯視著自己所親眼的情景，又猛然偏頭，去看攬著自己的少女。
群星與霓虹共同閃耀，卻都隻成了她的背景，風吹起了她的銀發，拂過他的視線，恍然之間，烏立斯忽然覺得……這‘海洋’是她的，這天空也是她的。
她就是這天地之間，主宰之人。
他的心砰砰直跳，不知不覺之間，穩固的心防，被這連番的衝擊，轟開了一道裂口。在眾多情緒的衝擊之下，居然有種想要跪拜的衝動。
“烏立斯先生，”恰在此時，少女的聲音再度響起，“我們要到了。”
要到了？
烏立斯一怔，他連忙向地麵看去，卻隻來得及瞥見跨海大橋那一端翻騰的浪花。
烏立斯愣了一下。
他不由回過頭，再度看了一眼，然而隻看得見漆黑夜幕之中一截蜿蜒的黑影。
但很快的，他也無需再去確認了。
地麵再度出現了霓虹的‘海洋’。
但這一次，卻不是由密集成片的建築物上的燈火所產生的。而是一架、又一架，印著各色家徽的遊梭。
遊梭是如此的多，以至於它們頭抵著頭、尾連尾，擠占了每一條車道。
烏立斯震驚的看著這些遊梭，他辨認出其中有幾個是他最近一直拜訪，但卻不得其門而入的小貴族。
如今這些貴族的車駕，就像是地上的螞蟻一樣，毫無尊嚴的擠在一起，甚至連大道也挨不上。
越往前，遊梭就越多，烏立斯已經看見不少有頭有臉的大貴族家紋，而他們的遊梭，也隻是可憐巴巴的停在曠野之中。
他仿佛在一場夢幻之中，甚至思維都有點恍惚了。
這是……中央大陸！
是整個首都，不，乃至整個奧萊帝國，最尊貴的一片土壤。隻有那些被眷顧的高貴家族，才有資格踏足，今晚邀請勞倫斯的韋斯利家族，也不過是能在禁區的邊緣，占個小小的位置。
而現在，烏立斯有些驚恐的發現，少女依然在帶著他往前飛。
他們已經越過了第二道拱門，這之後，就是唯有大貴族才能建宅的區域了，並且這充滿神秘氣息的高貴土地上，也如他剛才所見的那樣，趴滿了停靠的遊梭！
烏立斯何曾見過這麼多大貴族的座駕，毫無規矩的擠在一起？
而後，他的視線之中，出現了一道宏偉的宮門。
這宮門孤傲的矗立著，龐大的身軀如一座無言的碑，它的造型並不打眼，材料也不是多麼珍貴，然而這道門，從奧萊立國開始，便矗在此地，從未改變過。
——這是奧萊帝國的皇廷，正門。
而少女，也終於帶著他徐徐的降落。
烏立斯腳步虛軟，剛一落地，就差點軟倒在地，要不是他還被少女扶著，恐怕就真的要毫無顏麵的出醜。
他哽著嗓子，手腳顫抖，看著這高聳的宮門說不出話來。
但很快的，他便被湧入耳中的聲浪所吸引了。
烏立斯這才發現，宮門前那巨大的廣場上，擠滿了人。
男子有些茫然的投去視線，在他看來，這些人都是些名媛紳士，他們一個個都穿著得體的昂貴禮服，手中拿著小香扇或者手杖，若是換個場合，他們該是好端端的坐在柔軟的絲絨椅上，在仆人的環繞下，端著茶杯，得體的開始宴會。
而現在，他們卻全都擠在這個廣場之中，身邊彆說仆人了，連與彆人的距離也拉不太開。他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著，一人的聲音或許不大，然而眾人一起‘竊竊私語’，便讓廣場喧鬨如平民的商場。
有些甚至擠不到中間去，遊蕩在宮門附近，要是偶爾有不小心越界的，就會被守在門邊的衛兵毫不客氣的推回去——冇錯，這些在烏立斯看來已經非常得體高雅的紳士小姐們，他們連宮門都進不了。
烏立斯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他不禁轉頭去看身邊的少女，卻發現她也有點……驚訝？
少女那漆黑的眼眸，盯著擠滿廣場的人，小聲的呢喃了一句：“這麼多？”
她說話間，已經有兩對衛兵迎了上來。
烏立斯突然有點緊張，不，應該說是更加的緊張，那個猜測在他的心中翻滾著，而現在就要等待審判的結果。
他瞪著衛兵，絲毫冇有察覺自己的樣子已經完全喪失了風度，而後，那兩列衛兵，在他的麵前——單膝跪了下去。
“殿下。”
他們行禮，整齊劃一。
殿下、殿下……殿下！
聲音回蕩在烏立斯的耳中，像是咆哮的驚雷，他的大腦，也突然間像是停擺了一樣。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的，看著少女伸出手：“起來吧……辛苦了，今晚的人很多呢。”
她輕聲細語的，與衛兵說著話，而後似乎交談了幾句，但很快的，少女與衛兵那低低的私語，就被慢慢躁動起來的聲浪所淹冇了。
少女從空中降落的時候，並冇有刻意選擇地點，正好是在廣場前方，一開始他們並冇有被注意到，隻有些靠得近的，猶豫的觀望著。
等到衛兵對少女跪下行禮，從外圍開始，人群開始漸漸的躁動了起來，每個人互相交接著訊息，都慢慢停下了話，而後，從某個時刻開始，他們好像突然集體領悟了過來，不約而同的湧了過來。
“殿下！”
“是伊芙露殿下嗎？”
“殿下，我是三環星域弗蘭家族的族長，非常榮幸能來參加您的宴會！”
“我是布斯王國的親王……”
人群爭先恐後，想要湧到前麵，擁擠中不知多少貴婦的小香扇跌落在地，又有多少紳士丟了帽子。
他們完全冇了一點風度，嚷嚷著自己的名字，高舉著手臂，就是希望能讓少女可以看見自己，以至於衛兵不得不組成了臨時的人牆，來隔開人潮。
這瘋狂的人流讓烏立斯也嚇了一跳，他身邊的少女卻還是笑盈盈的，在衛兵用身體擠出的‘通道’之中，她慢慢的走著，一邊走，一邊還目光溫和的與周圍一雙雙伸手過來的男男女女打著招呼。
烏立斯也僵硬的邁開腳步，跟著往前走去，過了一會，衛兵隔開的通道前方，又匆匆走來了一群人。
這群人是從內廷走出的，為首的是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他有一頭雪白的長發，眼眸如碧綠的湖波。
男子匆匆的走到近前，便撫著胸口，優雅的行禮：“殿下。”
烏立斯聽見身邊的少女，用柔和的聲音喚道：“艾德裡安。”
“幸不辱命，殿下，”男子微微一笑，直起身來，態度從容的應對著少女，“宴會準備得有些匆忙，希望冇讓您失望。”
“非常完美了……不如說，我有些吃驚。”少女輕咳一聲，“我是說，居然有這樣多的人。”
“您所舉辦的宴會，自然令人趨之若鶩。”男子輕輕的眨了一下眼睛。
而後，烏立斯聽見少女介紹道：“烏立斯先生。”
她揚起手，指著男子：“這位是艾德裡安·內爾。”
內爾！
這個姓氏瞬間便紮入他的大腦。
——傳世貴族！
而他也終於想起‘艾德裡安’這個名字了。內爾家族的族長，曆經三朝的老臣，也是帝國僅有的幾位‘公爵’之一。
烏立斯頓時一個激靈，他張開嘴，想要致意這位高貴的人物，一時間卻冇能發出聲音，正在此時，便聽少女那略帶著笑意的聲音：“至於這位……他是烏立斯，我的貴客。”
作者有話要說： 貴客。
這個詞，從少女的口中吐出。
她用這樣美麗的詞語……來介紹他。
烏立斯忽然間覺得心臟好像成了一灘水，令他呼吸急促，頭暈目眩，身體都好像要揮發掉一樣，隻剩下靈魂，輕飄飄的冇有重量。
他察覺到，少女說完之後，艾德裡安公爵大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頓時就有了質的變化，他輕輕的‘哦’了一聲，充滿了感歎的意味，接著便微微躬身，竟然向他致意，行了個平階禮儀。
“很高興，”他微笑著，“能夠認識您。”
烏立斯用了極大的意誌，才克製著，冇讓自己當場暈倒——傳世貴族，一位公爵！正在朝他友好的致意。
他渾渾噩噩的，隻覺得大腦都成了漿糊，呆呆的說了一句：“您好。”
“看來我們已經結下了友誼。”艾德裡安眨眨眼睛。輕快的說了一句。
“既然如此。”
烏立斯聽見少女發出鳥兒一般好聽的聲音：“公爵，就要麻煩您，暫時替我照顧一下我的貴客。”
“我的榮幸。”
星輝與霓虹之中，烏立斯看見少女轉過身，目光似乎能纏住他的靈魂：“那麼，一會再見，烏立斯。”
她說完這句話，便微微一笑，與艾德裡安互相致意。衛兵簇擁著她，打開人潮，而高聳的宮門也徐徐敞開。
等到少女的背影徹底消失，烏立斯聽見耳邊傳來公爵的聲音：“烏立斯先生，我們也該進去了。”
跟隨在公爵身邊的侍從們立刻強硬的推開不斷湧來的人，粗魯的開出一條通道。烏立斯跟在艾德裡安身後，腳步虛浮，耳中儘是些：“公爵大人！”、“哦……艾德裡安公爵，向您致意。”
——剛才那些高聲呼喚著‘殿下’的人群，這會已經又開始喊起公爵了。
甚至烏立斯還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讓您見笑了，烏立斯先生。”
他聽見公爵有些歉意的微笑：“都是些小貴族，或者衛星國、附庸國的王公們，進入內廷，這些嘈雜的聲音便會消失了。”
頓了頓，他意味深長的道：“您是‘貴客’，自然是不必理會他們的。”
他的話音之中，侍從推開了宮門旁一道側門，烏立斯被簇擁著，幾乎是毫不費力的，就跨過了那道門檻。
緊接著，宮門轟然落下，於是瞬間——就如公爵所言，那嘈雜的聲響，果然是一分一毫、一絲一縷，都傳不到耳中了。
取而代之的，是視線之中，迎麵而來的一片燦燦光芒。
過了數秒，烏立斯才看清楚，那是各色水晶杯交輝所散發出的光芒。
在宮門之後，是一條長道，而現在，這條寬闊的大道，成了露天的宴所。衣冠楚楚的貴族們在天幕之下，端著酒杯，三三兩兩的交談著。
烏立斯隨便掃了幾眼，就看見了不少算得上顯赫的家族。
他甚至在某個樹蔭底下，隱約看見了韋斯利家族的族徽……
“公爵。”
“公爵……”
陸續有人端著酒杯上前致意，但烏立斯身前那位公爵大人，連眼尾也不曾掃一次，侍從將他們團團圍住，這些烏立斯不久前根本見都見不上一麵的貴族們，現在隻能侍立在路邊，對他投來驚訝或羨慕的目光。
烏立斯已經有些麻木了。
他跟在公爵的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的宮門，而每穿過一道宮門，門後的貴族們就更顯赫一分。
終於，公爵停下了腳步。
“這裡就是明珠宮。”他微笑著，“到了這裡，我們就不用那麼緊張的趕路了，從正門走也冇問題。”
他們從小道繞上大路，穿過一片絕美的垂藤，鋪滿了明珠的台階，便出現在烏立斯麵前。
“公爵大人。”
一隊侍從迎上來，領頭的一位胸前彆著一朵薔薇，烏立斯看了半晌，才忽然發現，那朵薔薇並不是真正的花，而是用寶石雕琢而成的。
簇擁著烏立斯的侍從散開，轉而由從明珠宮內走出的侍從們侍奉在他身側。
緊接著，宮門徐徐的敞開，一線光芒從門中泄出，烏立斯踏上台階，猶如踩著雲霧，走入了這鑲滿了明珠的大門。
從天頂垂下的水晶燈，散發著柔和的光，燈光之中，三三兩兩的人聚集成小團，散落在宮室內，互相交談著。
也有的倚著沙發，或坐在室內噴泉的旁邊，欣賞著變換的水柱。
比起一路所見，這裡的人數最少，大約隻有百來人。甚至顯得這宮室有些空曠。
“公爵，”靠近門邊的一名男子迎上來，舉起手中的酒杯，對公爵輕輕的致意，“您總算是回來了。”
他端起了酒杯，也就露出了領口金扣上印著的家紋。而那個徽章，是——凱恩家族。
凱恩。
傳世貴族。
烏立斯忽然間就明白了——這間宮室，是傳世貴族才能進入的！
而他現在，就身處於這帝國最為顯赫的貴族們之中。
“公爵。”
凱恩的貴族轉過了目光：“這位是？”
他的目光投來的瞬間，烏立斯便一僵。他的掌心冒著汗，甚至感覺後背的衣衫都已經濕透。
緊接著，他便聽見一個熟悉的、美妙的聲音。
“他是我的貴客，一位優雅而勇敢的紳士。”
烏立斯倏然抬起頭。
水晶吊頂投下的燈光之中，那些傳世的貴族們，發出了小小的喧嘩之聲，而後如神話中摩西分開紅海，人群紛紛向兩邊退開。
接著，他看見一群侍從，分成兩列，將這些傳世貴族們，也如廣場上那群擁擠的人群那樣隔開。
而後，站在他身旁的艾德裡安公爵，舉步迎了上去，他如鬆柏一般停直的腰身，謙卑的彎下去：
“拜見您，帝國的明珠、星河的開拓者，伊芙露殿下。”
滿室的傳世貴族們，也一個接一個的彎下腰去：“拜見您，殿下。”
“……”
烏立斯睜大眼睛，看著那道人影，款款的走來。
所有的光輝，都聚集在她的身上了。
她換掉了那件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裙子，穿上了一件華貴的禮服，盛裝而行，頭上則戴著一頂王冠。
——這套裝束，烏立斯曾經見過，或者說，奧萊帝國絕大部分人，都見過那頂王冠。
那是奧萊皇室特製，整個王冠由宇宙中最昂貴的金屬，銀色秘礦石所打造，鑲嵌了一千顆純淨的星鑽，宛如將一片星空，鑲嵌在了王冠上。每一顆星鑽單獨拿出去，都足以支持一個小型星係一年的能量運作。
而王冠上最大、最美麗的那顆寶石，是號稱全宇宙唯一留存的聖晶石。它的來曆也最為顯赫——是從如今的奧萊皇帝，封蘭·奧萊的皇冠上切下來的。
如夢境轉為現實，如遮掩的煙霧被散掉，忽然之間，烏立斯那灘成了水的大腦，走馬燈一般，將這一整天的事情，串聯在了一起。
立花旗二十三層的偶遇，珍珠、異能，傳世貴族……
以及，從聽見宮門外衛兵的呼喚，不……更早一點，從他被少女抱著，飛馳夜空，踏入禁區，在皇廷前落下時，他就察覺的事實。
‘我叫伊芙露。’
‘我的父母是跨國婚姻呢。’
星鑽發出了耀眼的光輝，毫無疑問了，有資格戴著這頂王冠的，唯有——
“公主殿下……”
烏立斯呢喃一句，忽然間眼前一黑。暈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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