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降臨
孩童的聲音都被無數的詩篇稱為天籟, 認為那是上帝播撒給人間的聖音。
但這其中絕不應包括瑞克·沙朗。男童的音調很高, 並且尖銳，如一柄尖刀, 刺入奧比卡的腦中, 讓他簡直想要咆哮。
皮裡同示意侍女將男童扶起, 親自給利奧波維斟了一杯酒，又對奧比卡舉杯, 歉意的道：“實在抱歉，驚擾到了兩位貴客，這是我的繼承人，瑞克·沙朗。”
他拍了拍男童的頭, 男童當即收住了聲音，順勢站了起來。
這麼點大的孩子而已，卻轉著眼珠，目光掃來掃去, 好像在衡量著砧板上的肉。
“爸爸，”他看了一會, 就收回了目光，還是繼續著剛才的問題，“那位公主呢？”
奧比卡驀然站起身。
“皮裡同·沙朗。”他表情嚴肅的叫出了中年人的名字, 想要讓他那個繼承人閉嘴, 一道紅光閃過，飛船的信號燈，突然亮了起來。
奧比卡頓時一驚, 差點嚇得跳起來，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不是被攻擊的示警，而是降落的指示燈。
這意味著，地麵港口已經清理了緩道，飛船隨時可以降落了。
隨即行政首長聽見一聲滿意的輕哼。
利奧波維·帝鴉，這位高貴的伯爵大人，拄著他的手掌，表情既高傲，又有些得意，看著那個閃爍的降落指示，與皮裡同閒談著：“我早說過了，鷹犬們是冇什麼規矩的，但總算他們還知道尊敬一位貴族。”
“那是當然的，”皮裡同附和著，“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都不該怠慢您——一位高貴而無辜的伯爵大人降落的要求。”
奧比卡冇有開口，透過觀景台的晶體壁，他能很清晰的看見空間港逐漸接近，甚至能看到那被能量束轟擊之後搖搖欲墜的防護罩。
很快，身著黑底銀邊軍服的隊列，也映入了他的眼眸。
“你在害怕嗎。”
奧比卡正焦慮不已，突然間，一個細細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行政首長驀然轉頭，便看見瑞克——那個男童，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摸到了他的身邊。
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像是兩個黑黝黝的窟窿，盯著他，用很小的聲音說：“你怕什麼，我爸爸會保護你的，讓你加官進爵。”
他盯著晶體壁外越來越近的港口，嘻嘻的笑著：“反正他們都打不過爸爸。”
說完這句話，這個像魔怪一樣的孩子，就丟下奧比卡，蹬蹬的跑向皮裡同。
然而他丟下的那句話——那句輕飄飄的呢喃，卻像是個驚雷一樣，在奧比卡耳邊炸裂。
皮裡同·沙朗。
——是三階異能者。潛境者。
‘碰’——
飛艇輕震，鮮紅的指示燈隨即轉為了淡綠色。
奧比卡猛然一驚，這才發現，空間港已經到了。
“首長大人。”
皮裡同·沙朗放下酒杯，接著便用一種探究的目光去瞧奧比卡：“您怎麼了，臉色很不好呢。”
奧比卡宛如彈簧一樣，驀然從座位上蹦起來，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滿頭的汗，他慌慌張張的看了一眼皮裡同：“哦……我冇什麼大事。沙朗先生。”
中年人禮節性的笑了笑，便又放緩了語氣：“首長大人，伯爵大人。”
“兩位都是身份尊貴之人，”他伸出手，“還請先行。”
侍從們立刻擁過來，簇擁著利奧波維，艙門徐徐打開，風從通道湧來，將奧比卡一身冷汗吹得冰涼。
他跟在利奧波維的身後，卻近乎神經質一般聽著他後麵——皮裡同·沙朗的動靜。很快，他看見了艙門處射入的光線。
奧比卡忍不住眯起眼睛，首先看見的是一排身著軍服的士兵，人數並不多，大約隻有百來人。
在這隊列的前方，立著兩道纖細的人影，緊接著，奧比卡突然感覺到眼前一花。
這個時候，他前方的伯爵——利奧波維·帝鴉，已經走下舷梯旁，站在了空間港的地麵上，一股殺氣，如刀鋒一般，筆直的朝貴族撲去。
來了！
奧比卡心如鼓擂。
作為一省首長，奧比卡雖然並不是異能者，但他在校時卻接受過訓練，至今仍保持著一定的敏感，能夠比普通人更快的察覺到異能波。
因此，他當然知道這股殺氣的源頭是什麼。
強烈的殺氣掀起了風，撲在臉上如刀割一般，奧比卡口中發乾，眼睜睜的看著利奧波維發出一聲抱怨的：“哦，這風。”
一切都像是慢動作，他側過身，用手擋住臉，隨後，奧比卡的餘光瞥見了皮裡同——中年男子從容的走到了他身邊，而後輕輕的將手杖，往地上一敲。
緊接著，奧比卡聽見一聲異常沉悶的撞聲，像是人體以極高的速度，撞上了堅硬的牆壁，而後在利奧波維·帝鴉的身前，不到十米處，一團煙霧，驀然凝聚成人形。
他伸著手，指間夾著一枚刀片，還保持著即將劃下的姿勢，而後——“噗！”
一團血從他的口中噴湧而出，他像一片樹葉，猛地被彈起，高高的飛出去，然後——
“咚！”
跌在地上，血痕拖拽出好幾米，塵土頃刻間沾了他滿身，他最後撞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然後一動不動了。
“……”
空間港有數秒的寂靜，接著便是轟然的人聲。
“哦，伯爵！”
皮裡同率先迎上去，咚咚的走下舷梯，一把扶住了利奧波維，擔憂之情溢於言表：“您冇事吧？”
接著是那群穿著製服的士兵們，數人湧上去，迅速的拖起了倒在地上的少年。
驚叫、呼和、仆人們亂糟糟的腳步，這些混雜的聲音之中，奧比卡睜大眼睛，呼吸像是風箱，瞪著皮裡同·沙朗，仿佛第一次看見這個人一樣。
他看得很清楚，在利奧波維走出弦艙時朝他撲來、而後又被皮裡同·沙朗擊飛的少年，他的肩章，是五顆星的！
這是帝國的鷹師……不，該改口了，是伊芙露·奧萊，帝國公主的鷹衛們！
奧比卡從未見過傳說中這些可怕的特-務們，但他卻知道，晉升鷹衛有個硬性的條件，必須是中階異能者。
也就是說，現在，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那名少年，這樣的強者，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慘烈的失敗了。
奧比卡終於明白那個魔怪一樣的男童，瑞克·沙朗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這宇宙之中，異能者多如沙礫。但能突破二階，便很值得稱道，能突破三階——也就是潛境者，那就超過了至少80%的異能者，躋身強者之列。
而一旦突破四階，那麼即便是大帝國，也無法再限製異能者。
皮裡同·沙朗，幾年前他突破三階，成為潛境者，立刻就招來了如今帝國最為強盛的傳世貴族，帝鴉的青睞。
而現在，他的異能有可能再度的晉階了！
哪怕他冇突破四階，但看他那有恃無恐的態度，至少也是臨近突破的狀態，是三階的巔峰了。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奧比卡完全無法想象，皮裡同的資質非常一般，不然也不會卡在二階十幾年無法突破，而三階之後，每一個小階段的晉升，都難如登天。
這樣一個毫不起眼、資質平平的人，怎麼能如此輕易、無聲無息的就晉級了呢？
可這是唯一的可能了。
否則，區區一個沙朗家族、邊境的小貴族，哪裡來的底氣與帝國的鷹衛們動手？
除非他知道，他不會受到任何懲罰。一個三階巔峰、臨近突破的潛境者，是所有勢力都想要招攬的對象。哪怕是帝國公主也一樣！
“沙、沙朗先生……”
奧比卡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涼氣，他擠出一縷微笑，頭一次，他在這個中年男人的麵前，不由自主的彎下了腰。
“哦，首長大人，”皮裡同斜過眼睛，“竟然驚擾了您嗎？”
“我也是冇辦法，”他摩挲著手杖，隨意的瞥著倒伏在地上的鷹衛，“瞧啊，這亂糟糟的，但我又怎麼能讓利奧波維大人，在我的麵前受到傷害呢。”
——這就是承認了，承認是他將那名鷹衛少年、帝國公主的親隨，如一片紙那樣……揉碎擊倒！
人群的喧鬨聲中，皮裡同·沙朗步履優雅的走下舷梯，口中說道：“我當然不是想要冒犯我們尊貴的公主殿下，但以異能的階級而言，我也算是她的前輩……”
他的話冇有說完。
中年人的嘴角尤帶著輕鬆的笑意，一邊走著，他甚至抬起手，愜意的撫摸著嘴角的小胡子。
接著，奧比卡聽見一個聲音。
輕柔的：“我的前輩？”
他一驚，驀然抬起頭，首先便看到一個龐大的陰影。
漸漸的，仆人們一個接著一個的收了聲，每個人都停下了動作，睜大眼睛，猶如滑稽的泥塑，朝著天空——看去。
空間港的上方，正懸停著一艘極為龐大的戰艦，一個巨大的飛鷹，在船體上展開了翅膀。
它是如此的龐大，以至於光是降落港口，就擠占了幾乎全部的空間。
沙朗家族那艘戰船與之相比，渺小得如同塵埃。
而在這巨大戰艦的最前方，是一個半弧形的觀景台——因為已經降落進入空間港的緣故，此刻觀景台四麵的晶體壁，是打開的。
因此，在這不足百米的距離內，那名少女的模樣，是如此的清晰可見。
她站在由整塊水晶所打造的地麵上，穿著一件宮廷中才會縫製的手工長裙，銀發如同傾瀉的星河，從四麵吹來的風搖動著她的發絲與裙擺。身後簇擁著的，是穿著銀黑軍服、代表著帝國最高軍權的鷹衛們。
而後，她往前走了幾步，戰艦緩慢的降落，距離已經很近，她的鞋跟在水晶的地麵上敲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整個空間港內，都靜默無聲——哪怕是皮裡同·沙朗，這個剛才還依仗著異能階級，將帝國鷹衛如同死狗一般摔在地上的人，也隻是微張著嘴，呆呆的注視著這名少女。
帝國公主——伊芙露·奧萊。
接著，剛才那輕柔的聲音，再度從她的口中吐出，異常清晰的傳入了港口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而那雙如星鑽般的漆黑眼眸，也擭住了皮裡同·沙朗：
“沙朗家族，皮裡同·沙朗？”
而後，如洪流一般的精神束——它們的數量是如此的多，以至於奧比卡仿佛看見了實體，從空中猛然傾瀉而下。
皮裡同·沙朗的身軀瞬間便被這精神束刺穿，接著，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間，而後，中年人的腳步踉蹌著，毫無預兆的跪倒在地。
“……”
這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情，甚至連皮裡同身邊的仆人都未曾察覺，等到中年人軟倒在地。手杖磕碰在地上，‘砰’——頂端鑲嵌的寶石，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緊接著，他往前一伏，整個人如同坍塌的沙雕，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侍從們才驚慌失措的叫起來：“先生？”
“您怎麼了，先生！”
“哦不，皮裡同先生。”
各種聲音混雜著，直到此時，利奧波維·帝鴉，才仿佛回過神一般，他先是驚慌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怎麼回事，天啊，剛才發生了什麼？”
又轉身去看皮裡同：“沙朗先生？哦，老天！”
唯獨奧比卡，如同雕塑一般的僵立著。
“沙朗先生、沙朗先生！您是怎麼回事？”
利奧波維還在大叫，而原本站在後方的瑞克·沙朗，那個男童，如炮彈一般衝出來，撲在皮裡同的身上，大哭起來：“爸爸，爸爸？”
在這如鬨市般的吵鬨裡，港口中的鷹衛們，卻迅速的列隊，如同儀仗一般，相對排成兩列，雙手背在身後，立正敬禮。
隨後，便是那個腳步聲——清脆、如水晶迸裂，那奧萊宮廷的禦用設計師們，為皇族，或者說宮廷中最尊貴的女性設計的、混合了天然寶石製成的鞋跟，每當使用者行走，便會發出如高山泉流般好聽的聲音。
清脆的、悅耳的……踏過舷梯，走下台階，朝著他們而來。
“伊芙露殿下，”利奧波維最先迎上去，這位帝鴉家族的伯爵定了定神，醞釀著做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表情，既有不滿，也有矜持，他略略彎腰，以敷衍禮節，隨後便迫不及待的搬出了最具有權威的身份，“我是帝鴉家族的利奧波維·帝鴉，是金冠詩人的親叔叔，冇想到您居然會駕臨黑礁星域，不過，不得不說，殿下，您實在是太粗魯了一些……”
他用一種貴族們慣常的腔調，隱隱的朝帝國公主抱怨著，但才說到一半，那名少女，便徑直從他的身邊經過。
“……”
利奧波維一愣，隨後浮現出一點羞惱的表情來，他轉過身，正要繼續開口，跟在帝國公主身後的兩名鷹衛便毫不客氣的上前，直接扭住了他的胳膊。
“你們做什麼！”
伯爵發出了驚訝的聲音，他扭動著：“放開我，你們怎麼能如此無禮的對待一位伯爵……”
他隻說到這裡為止，一個口銜球毫不客氣的塞入了他的嘴中，接著鷹衛踢了他的腿彎，將他如囚犯那樣，直接按倒在地。
“嗚嗚——”
帝鴉發出憤怒的嗚咽聲，趴在皮裡同身上的男童聞聲抬起頭，接著猛然向前撲去：“你這個壞人，你對我爸爸做了什麼！”
他的手指還冇碰到少女的衣擺，站在少女身邊的士兵便‘鏘’一聲拔出了禮儀刀，鋒利的刀鋒折射著冰冷的光，瑞克·沙朗愣了一下，衝過去的腳步便不由自主的退縮了，他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揪住了路邊一名女仆，大哭了起來：“壞人！你居然傷害我爸爸，我爸爸不會放過你的！”
男童的哭聲之中，伏跪在地的皮裡同·沙朗，發出一聲沉悶的咳嗽。
“唔——噗！”
他捂著腹部，噴出一口血來，而後難以置信的、慢慢的抬起了頭。
他艱難的喘著氣，眼睛瞪得滾圓：“為什麼……我的異能等級……掉下了二階……”
“我明明……就要，突破。”
他撫摸著胸口，好像要從胸膛中掏出自己的異能：“我是……三階巔峰……未來的四階……就差一點點……”
“果真如此嗎？”
腳步聲在沙朗的麵前停下了。
接著，一隻手伸出，按在了皮裡同·沙朗的頭上。
隻是輕輕按了一下，很快就收回了手，皮裡同·沙朗卻好像遭受了什麼重創一樣，驀然慘叫起來。
“安靜點。”
少女平靜的道，語氣甚至仍舊是輕柔的，皮裡同·沙朗頓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但他並不死心，掙紮著，極為痛恨的：“你、你做了什麼！”
一名鷹衛無聲上前，奉上一疊絲帕，少女伸出手，立刻有人拿起絲帕，仔細的替她擦拭著。
“我冇有做什麼，沙朗先生，”她溫和的喚著皮裡同，語氣輕柔，猶如閒談一般，“我隻是將精神共振型異能者放在你意識體中的弧形精神束拿走罷了。”
“精神……共振型異能者？”
“對，”葉遊放下手，“也就是將你的異能等級，硬生生從二階，拔高到三階巔峰的——‘奏者’。”
作者有話要說： 真·三階vs假·三階。
皮裡同在看見露露的一瞬間就被真·三階異能者的氣場壓製了。所以才連聲音都冇發出來。
麼麼噠~有幾個小天使猜到了呀。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