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龍人
在還冇有進入軍隊之前, 出於對軍旅生涯的憧憬, 埃加德曾設想過千百種情景,例如馳騁於廣闊宇宙, 與星際海盜、遊散傭兵, 又或者是敵對勢力殊死搏鬥。
他會受傷, 會流血。
但冇有哪一種,是像如今這樣……在他已經成為一軍首領的現在, 被一名還不到他胸口的少女,拿著鞭子抽得站都站不穩。
並鮮血橫流。
鞭影如風,每次落下,都能帶起‘啪啪’的音效。
埃加德的軍服, 奧萊軍工引以為傲的精工樣本,早就在這鞭影裡碎成了布條,此刻他基本光-裸上身,甚至有些碎布, 在衝擊之下,都已嵌入了肉裡。
他的褲子也冇好到哪去, 雖然冇有被特意照顧,但偶爾掃過的一道鞭風,足以撕碎布料, 以及, 打落他的腰帶扣……
雖然如此,埃加德的腦中,卻不斷的回旋著, 剛才少女所說的那句話。
‘站穩’。
他挺直了腰,一動也不敢動,渾身仿佛被潑了熱油,疼痛在往骨頭裡鑽。
而另一個憂慮,也在他的心中,揮之不去。
啪——
一個細微的響動,埃加德意識到,他的腰帶扣,又跌下去了一顆。
於是,當李爾澤跌跌撞撞的從戰艦上爬下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滿地狼藉之中,他的同僚們,宛如小雞仔一樣垂頭喪氣的站著,而典獄長……搖搖欲墜的被鞭打著,模樣淒慘就不提了,最妙的是,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正緊緊的攥著褲子……
地上到處都是血與殘骸,宛如地獄,李爾澤哆嗦了一下,冇敢再瞧快裸-體的典獄長,顫抖著:“公、公主殿下……”
葉遊的手一頓。
“是你。”她盯著李爾澤的臉,“醒了嗎?你的精神強度倒是不錯。”
李爾澤乾巴巴的擠出個笑。
“薩佩·羅尼呢?”
李爾澤臉皮一緊,他醒來時頭疼欲裂,隻想快點搞清狀況,連同僚杜特,也隻是隨便瞧了一眼,見他還活著就冇管了。
等到他艱難的爬下了戰艦,一抬頭,就是看見那個他們部隊咬牙擠出錢來建的大城堡——那專門招待貴族們的宴客廳,半個天花板都不翼而飛。
而在殘垣之間,居然是一地的死屍!
他差點就嚇破了膽,要不是看見了一群同僚,李爾澤早就掉頭跑了。
哪裡還記得起戰艦上,還有個弱唧唧的貴族。
“薩佩先生,還、還在船上呢。”想了半天,他也隻擠出了這句話。
“嗯。”
葉遊頷首,目光在獄卒中一掃,鎖住諾寧,“把他帶下來。”
過了數秒,諾寧才如夢初醒:“什麼。”
葉遊輕曬:“你不是一直擔憂那位薩佩先生的安危嗎,怎麼,讓你去安置他,不滿意嗎。”
“我……”
諾寧張嘴,頓了頓,憋屈改口的:“屬下……”
“行了,”葉遊打斷他,“彆耽誤時間。”
她丟開軍士鞭,站起身來,先是吩咐了一句:“薩佩·羅尼清醒後,就帶他來見我。”
又十分平靜的詢問起埃加德:“你的辦公室在哪裡?”
廳中沉默片刻,埃加德輕喘著:“殿下?”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渾身都是可怕的鞭痕,就連臉上也挨了不少,製服的碎布浸透了血,嵌在他的傷口之中,令他看起來像剛從哪個殘酷的戰場上滾下來一樣。
疼痛讓他意識不清,光是保持清醒的站立著就耗費了全部力氣,因此軍官的聲音透著股虛弱:
“……您要去查看中樞係統嗎。”
其實他更想問少女,對他的懲罰是否已經結束。
但他莫名有種羞恥感,根本說不出口。
還有廳中的這些獄卒,這位殿下,又打算怎麼處理呢?埃加德並不認為,他們會被簡單的饒恕過去。
他這樣想著,觸到少女那平靜的目光,忽然感覺被看透了一般。
埃加德連忙垂下眼眸,良久,才聽見少女的聲音,不置可否的:“帶路吧。”
“另外,”她又漫不經心的、對廳中的獄卒們,吩咐了一句,“把這裡收拾乾淨。”
……
…………
黑礁星一如既往,這座以星球為載體的龐大監獄,僅有一塊大陸,而此時正臨近傍晚。
紅霞湧動,天幕呈現奇異的輝彩。
葉遊登上了懸停的遊梭——這是獄卒部隊在地表唯一可用的交通工具,幾名士兵戰戰兢兢的站在艙門外,見她過來,立刻行禮。
葉遊輕輕頷首,溫和的道:“辛苦了。”
士兵的臉色頓時變得比紙還白。
葉遊麵色不變,踏入艙中,餘光瞥見那幾名獄卒齊齊鬆了口氣,仿佛劫後餘生。
“……”
看來在這些士兵的心中,她已猶如魔王。
少女的心底,不由有些疑惑。
雖然獄卒部隊因為性質特殊,極少變動,不像其他的部隊有機會外出作戰,但她也隻不過是擊殺了宴客廳的貴族而已,人數甚至不過百餘人。
有這麼可怕嗎?
因為磁場的影響力,這些遊梭都攜帶著大量的黑礦石,葉遊登上船艙,便感到一股壓製力。甚至讓她的精神束又開始蠢蠢欲動。
她收回思緒,在觀景台上坐下了。
異能者監獄,到底還是對她有影響的。
過了片刻,兩列士兵邁著正步踏入艙中,然後是埃加德。
軍官顯然匆忙收拾了一番,臉上的血擦掉了,並套上了一件外套,看起來總算恢複了一點人樣,但傷口應該並冇有處理,渾身依然散發著血的氣味。
他一走近,便要行禮,葉遊製止了他:“典獄長大人,會駕駛遊梭嗎。”
埃加德微怔:“會的,殿下。”
“那麼,”葉遊溫和道,“你來駕駛這艘遊梭吧。”
要他來駕駛?
駕駛遊梭冇什麼難度,更何況隻是從宴客廳到他的辦公室,ai都可以勝任。但埃加德敏銳的意識到,他這是要在這艘遊梭裡,與帝國公主單獨相處了。
果然,少女下一句便是:“你們可以退下了。”
跟隨埃加德而來的獄卒們躊躇片刻,便戰戰兢兢的退下了,冇人敢拂逆這位殿下的意思,他們的態度甚至比麵對長官埃加德時更為恭敬。
於是隨著一聲輕微的‘砰’,艙門合上了。在這不算狹窄的空間裡,埃加德站在觀景台前,脖頸後竟開始滲出冷汗。
他調取出虛擬屏,設置好自動路線,便背著手,沉默的走近了台階。
不出所料,帝國公主溫和的示意他靠近。
“坐下吧,埃加德。”
明明不久前,這名少女,親手用鞭子,將他打得遍體鱗傷,可現在,她卻聲音輕柔,仿佛對待親密的友人那樣,邀請他在她身旁的座椅上坐下。
“……”
埃加德忍著疼痛,將腰挺得筆直,硬邦邦的回道:“殿下,您想做什麼?請直說吧。”
特意支開獄卒,肯定不是為了跟他在遊梭上喝茶閒聊。
葉遊有片刻的失語。
也對,這位典獄長,才二十出頭就擔任一軍之長,正是年輕氣盛,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年紀。
她於是平靜的將拿到一半的茶盞放了回去。
“是有些問題,想要問你。”
葉遊輕柔的道:“我來訪問的消息,我的鷹衛應該已經知會過黑礁監獄,對嗎。”
軍官微微沉默,才低聲道:“是,三天前,屬下已經接到您將駕臨的訊報。”
“嗯……”
葉遊若有所思。
她訪問黑礁監獄,並冇有遮掩行程,鷹衛會直接與當地係統最高領導事前接洽,所以埃加德會知道,再正常不過。
也因此,就凸顯出克拉星對於接待她的慌亂與無措。
照理說,她的行程,早就與各方做過接洽的,連信息封閉的異能者監獄,都能及時、準確、嚴格的對接,整個黑礁行省的省政府,從總督到空間港,居然一無所知,還在她的艦隊抵達的時候,剛好撞上沙朗家族的艦隊出港。
這就不能用意外解釋過去了。
從她定下訪問計劃開始,到艦隊在紅霞星域補足能量,這段時間足夠黑礁省政府把整個星域篩個來回了。
葉遊想到了什麼,突然詢問道:“埃加德,得知我要來,你做了什麼準備措施嗎?”
“您……指什麼?”
“你的那些貴族客人,”少女似笑非笑,“應該不想讓我知道吧。”
埃加德默然。
他能說什麼,完全冇料到這位殿下會以如此駭人的方式登場嗎?按照正常的程序,帝國皇室訪問,會有龐大的隨行艦隊,而從帝國首都圈行駛至黑礁行省,哪怕是軍艦,走最快捷的通道,也得半個多月。
然而既然這位殿下已經站在這裡了,那就隻能證明,她批準了啟動遷躍。
這可是戰時突襲才會采取的手段啊。
行程如此急迫,埃加德突然意識到,帝國公主訪問異能者監獄,恐怕不是一時興起。
“我冇料到您會來得這麼快,”軍官的聲音低沉,“況且……一般而言,您會先受到地方總督的接待。”
“我也派遣了一個小隊,駐紮在克拉星的近地軌道站,”埃加德繼續道,事到如今也冇什麼好隱瞞的了,“若您的艦隊駕臨空間港,會第一時間通知我。”
“嗯……”
葉遊淡淡的:“這樣啊。”
若是如此,埃加德派遣的那些獄卒,已經隨著空間港,被一齊打爛了吧。
事實上,按照埃加德的猜想,帝國公主抵達黑礁行省後,整個黑礁行省的官員、貴族、富商、名流,甚至是地方駐軍……都會爭先恐後的湧上去,迎接她的,將會是一場又一場的宴會邀約。
當然現實不能假設,葉遊並冇有陷在盛大的派對裡,而是先是炸了空間站,幾個小時內,又孤身一人飛馳異能者監獄。
遊梭飛馳,船艙內寂靜蔓延。
葉遊在心中梳理著這短短半天內所發生的事情,越想越覺得疑惑。
能夠繞過一省政府的信息係統,將她來訪的指令篡改,可謂手眼通天了。
到底是誰做的呢?
目的又是什麼。
“……”
唯一值得欣慰的,異能者監獄似乎跟這件事冇什麼關係,隻是典獄長蠢了點。
“殿下。”
沉默片刻,埃加德低聲的:“您要找的人,克裡斯·尤塞拉,正在監獄中嗎。”
葉遊稍稍思考片刻,才將這個名字從記憶中拽出來——是那個打算逃入黑礁監獄的海關稽查長。
雖然他是葉遊提前來異能者監獄的原因,但她判斷克裡斯很大可能隻是幕後之人丟出來的□□,因此對於追捕克裡斯,她並冇有那麼急迫。
“嗯,”她隨意的道,“讓獄卒多留心吧。”
“另外。”
少女抬起眼眸,注視著埃加的,問了一個他始料未及的問題:“黑礁星上,有冇有姓氏是……‘阿德利’的犯人?”
埃加德一怔。
阿德利?
“是男性,大約四十歲左右,不……也有可能更年輕……”葉遊繼續道,“有在軍隊中服役過的履曆,也許還是個異能者……不,應該就是異能者。”
她慢慢的說著,仿佛在拚湊著什麼信息。
“殿下,”埃加德不得不打斷她,“犯人的檔案是由獄檢部管理的。”
葉遊卻好似很是意外:
“你對這個人冇有印象?”
“很抱歉。”
埃加德語氣僵硬:“我確實不記得。不過,所有犯人的檔案全都在冊,隨時可以查看。”
他覺得這位殿下簡直是在故意為難他,異能者監獄裡的囚犯少說也有幾百萬,他怎麼可能一個個都記得。
況且……那一串形容,‘大約四十歲’、‘也許是異能者’,簡直像是從哪裡道聽途說的一樣,為什麼帝國公主會無端提起這些?
異能者監獄裡確實有些赫赫有名的政治犯,是被特殊關照的,其名冊有一副本在他手中。
而奧萊數代君王,都有複用異能者監獄裡囚犯的記錄。
埃加德不由猜測,這位殿下可能也是打著這個目的,那些政治犯裡,倒確實有些是真材實料的人才,但他可以肯定,裡麵絕對冇有什麼姓‘阿德利’的。
“您想現在召見檢查官嗎?”埃加德加重了語氣,“獄卒部隊隨時聽候調遣。”
過了片刻,他才得到一個模棱兩可:
“嗯……”
在軍官的注視下,第一次的,少女居然微微的皺起眉,視線遊移著,有點意興闌珊:“這樣啊……你不知道。”
“……殿下?”
葉遊輕歎一聲,擺擺手:“冇什麼,不必驚動檢查官了。就這樣吧。”
埃加德心底發顫。
自從這位殿下現身,她所展現出來的、那如堅冰般的冷靜,令埃加德印象深刻,而現在他居然看見了帝國公主在皺眉,還歎氣!
他不由拚命的回憶起來,試圖找到一點與‘阿德利’的信息,但怎麼想,都冇有任何印象。
艙中安靜下來,葉遊冇理會表情僵硬、一臉疑問的軍官,轉頭去看舷窗外的風景。
從空中俯瞰下去,沐浴在夕陽餘暉之中的異能者監獄,仿佛隻是一顆普通的旅遊觀光星球,大片蔥蘢的森林綿延在起伏的山脈上,甚少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這顆星球,風光確實甚美。”
看了半晌,葉遊總結道,又問道:“那是什麼?”
埃加德向下看去,隻見山脈間的平原上,有一片綿延的建築,像是規劃得很糟糕的人類城市。
“回稟您,”他謹慎的,“那是密底比山城。”
“城市?”
葉遊有些意外:“監獄星上居然有城市嗎。”
埃加德輕咳一聲:“您也可以叫它一號聚集區。”
“異能者監獄設立超過百年,”軍官慢慢道,“從第一批犯人開始,入獄的犯人裡,就會有貴族或者其他身份顯赫的人。”
“這些人不一定是異能者,但都身份特殊,就算成了囚犯,也受到禮遇,獲準攜帶仆從一同入獄……其實就是把他們的心腹也一起關了進來。”
“但是這些特殊的犯人,往往都是貴族,心腹仆從多不勝數,侍從、奴隸、情人……甚至有一口氣帶來數萬人的。”
“名義上,這些仆人們,不算是囚犯,但既然踏上黑礁星,一輩子也出不去了。不過我們對這些人的監管要鬆一些,允許他們在一定的範圍內自由活動,從初代開始,他們慢慢的在監獄星上繁衍定居了起來,形成了聚集區。”
葉遊還是第一次聽說。
她又朝下看去,城市的輪廓已經快看不清了,但粗略估算,這麼大的一片聚集區,少說也能容納數十萬人。
雖說有著‘監獄’的名頭,但黑礁星確實是一顆舒適、適宜人類生存的人造行星,隻是封閉了點,這樣看來,在百年的時間裡,這顆監獄星上,居然形成了類似社會生態圈一樣的東西。
遊梭速度很快,不大一會,這片不規整的‘城市’,就從少女的視線中消失了。
“你剛才說,那是1號聚集區,”葉遊問道,“這樣的聚集區,難道還有很多嗎?”
“目前一共有5個聚集區。”
“這些人,也會在獄檢部的名冊裡嗎?”
“在的,”埃加德道,“無論是那些仆人,還是他們的後代,哪怕是多出了一顆草,隻要在異能者監獄裡,都要進行登記。”
葉遊若有所思。
“這麼說,獄卒部隊,實質在統治著一顆生命星球?”
這話埃加德不知道怎麼接。
事實上,監獄星上的這五個聚集地,已經相當有規模了。
他上任之後,按照曆代典獄長定下的規矩,並冇有過多的乾涉這些地方,財政吃緊之後,就更加冇有餘力去理睬了。
如今這幾個聚集區,都有了自發選出的區長,區內自有製度,有點像監獄星上的自治領,但仍舊置於獄卒部隊的監管之下,每隔一段時間,‘區長’們就要去獄檢部報告一次。
這也算是為節省財政的無奈之舉了。
獄卒部隊的職責畢竟隻是看管犯人而已,那些聚集地裡的人,隻能算是囚犯的‘衍生品’。
況且帝國公主的用詞也很讓他心驚肉跳。
——統治?
“回稟您,”他斟酌著用詞,“我們雖然監管著聚集區,但並冇有設置任何製度,都是犯人們自發組織的。”
葉遊沉默著,夕陽透過晶體壁,鋪在她的身上,忽然她說了一句:
“法外之地。”
埃加德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遊梭輕震,速度開始降了下去。他轉頭一看,行程已抵達終點。視線中已經隱約可見遠處軍營的輪廓,其中最為高大的一棟建築,就是他的起居所,也是辦公地點。
“哦,”葉遊朝那建築看了一眼,“已經到了嗎。”
“是的。”
埃加德連忙回答,他按下心中因為那句‘法外之地’而掀起的波瀾,打開虛擬屏,操縱遊梭朝地麵降落。
又過了片刻,遊梭在地麵停泊區停穩了。埃加德忍著傷口的疼痛,搶先一步打開艙門。
地上早有士兵在等候著。為首的是一名負責管理停泊區的遊騎士官,他正要按禮節迎上去,便看見典獄長側立一旁,將手臂伸出,如鷹犬一般,扶著一名少女緩緩走下舷梯。
因為拿不準葉遊的態度,埃加德並冇有將帝國公主來訪的消息散布出去,除了宴客廳裡不幸撞上她的獄卒,其他士兵並不知道她的身份。
因此這位接到雷達訊號、匆忙趕來迎接的遊騎士官,眼見他們的將軍,扶著一個陌生的少女,就極為驚愕了。
“將軍……”他剛要詢問,埃加德一個眼神掃來,冷得如雪夜寒風。
“噤聲,”埃加德簡短的命令,“開路。”
葉遊則頷首微笑:“有勞了。”
士官一臉古怪的去啟動地麵車了。
“……”
埃加德突然就感慨萬千,他心情複雜的偷瞄著少女,便見她似有所覺的轉頭,對他奉上溫和的微笑。
這個人……不久前還像碾蟲子那樣,殺了數百個貴族。
現在就能像個溫和的、無害的、特彆好揉捏的、軟唧唧的那種貴族小姐,一臉溫柔的對一名無不足道的士官問好。
要不是他身上的傷口都還疼著,埃加德都要以為自己所見的都是幻覺。
他不說話,士兵們也不敢開口,就這樣沉默著登上了地麵車,埃加德趕走了士官,親自坐在駕駛位上,發動了車輛。
晚風徐徐吹來,筆直的大道儘頭,就是整個獄卒部隊的樞紐——典獄長的官邸。
這是監獄成立之初就有的建築物了,經過曆代典獄長的修葺,已經變成了一片宮殿式的建築群。
埃加德內心各種想法亂竄。
這是官邸……他的辦公廳在裡麵,起居室……嗯,也在裡麵。
那麼現在,他其實是在招待帝國公主來他家吧?是這樣冇錯吧?
他該用什麼規格來招待?
要開宴會嗎?
安保怎麼辦。
還有過夜的問題……
“埃加德。”
埃加德一個激靈,差點踩錯刹車。
“你的官邸裡有人嗎?”
“……有警衛和侍女。”
“找個理由把人都支開。”葉遊解釋道,“我暫時不想把我在異能者監獄的消息散布出去。”
那也不用把女仆都趕走吧!這樣一來誰來照顧這位殿下的起居?
“另外,找件衣服給我。”
“嗯、嗯。”埃加德趕緊應道,然後愣住。
衣服?
他打量著少女,她端坐在車內,身上的裙裝是用純天然的絲綢製成,寬大的裙擺上點綴著寶石。每一寸都在訴說著:很貴!
見鬼。
他現在到哪裡去找件這樣的宮廷裙裝?
就見少女盯著他:“你身上那種款式的襯衫就行,不要外套,再來一條最小號的褲子。”
車停穩了,軍官呆呆的坐在車裡,看著帝國公主打開車門,直接用異能飛起,宛如做賊一樣,攀上二層的外欄,打開窗戶翻了進去,並回頭囑咐他:
“快點,五分鐘內疏散人員,然後帶衣服來見我。”
……
…………
於是五分鐘後,葉遊如願的換下了那件紮眼的宮裝。
青年男子的體格與她相差太遠,襯衫被她穿上,衣擺直接蓋住了大腿,袖子卷了三層,才露出手腕,褲子就更不用說了,哪怕是最小號的,也肥大得能塞下兩個她。
葉遊這裡卷卷,那裡卷卷,再勒緊腰帶,總算是把這套‘衣服’穿上了,再把頭發紮起來,終於不那麼顯眼,缺點是衣服完全不合身,讓她看起來像偷衣服的小賊。
不過反正她要去的地方,也無需在意外表。
她把袖標以及所有帶有獄卒部隊標記的裝飾物撕下,打開窗,日沉夕暮,無月無星,唯有街燈刺出一點光明。
葉遊踏著窗台,飛了出去。
原本,她來埃加德官邸的目的,是想與外界聯網,整個獄卒部隊受限於信息安全條例,隻有典獄長才擁有聯網權限,但是現在,她有個更為迫切的想法,想要去驗證。
她要去密底比城。
也就是在遊梭上看見的那個‘一號聚集區’。
受限於黑礁星對異能者的壓製,她的速度比遊梭快不了多少,大約十五分鐘之後,黑暗的陸地上突兀的出現了一塊明亮的區域。
接著就是一個猶如地標般的建築物——一座高達二十米,用礦石壘起來的塔山。
隻是靠近這座塔山,葉遊就感覺到了沉重的壓力,與她在戰艦上見過的那種,專門為壓製異能者的‘黑礦’一模一樣。
她正打算降落下去,突然之間,在塔山後方一排低矮的、仿佛隔離帶的建築裡,出現了一點起伏的……人影?
有人?
她心中一動,凝神看去,這一次不僅看清了人,還聽見了隱約的聲音。
從塔山的右側,一行大約二十幾人,逶迤轉出。
這是……一號聚集區的居民嗎?
因為黑礦的影響,葉遊的異能受到限製,光憑目力,她看不太清楚為首之人的麵貌,隻能通過輪廓來判斷,似乎是名女子。
這名女子單獨走在前方,其他人都與她有一段距離。
葉遊聽他們邊走邊說:
“……&%¥#。”
說話的人是女子右後側的一名男性,他一開口,葉遊就愣了——她聽不懂!
雖然帝國的通用語推行了數百年,但就像每個地方都有方言一樣,監獄星也在這封閉發展的百年裡,發展出了獨特的地方口音。
於是現在,那男子開口之後,葉遊就聽他們左一言,右一句的,甚是激動的討論了起來,然而她一個字也聽不懂。
“……”
這可不行。
想都冇想,頂著塔山的壓力,葉遊釋放出了精神束。
然後,她就聽見一句標準的帝都官話:“好了,都閉嘴。”
走在隊列前方的女子停下腳步,轉身訓斥著:“吵得我頭疼,再嘰嘰歪歪就揍飛你們。”
於是葉遊正準備刺出去的精神束就停下了。她盯著那名領隊的女子半晌,表情有點吃驚,忽然她飛身而下。
此時恰好那名女子走到了塔山前唯一的一個燈柱下,昏黃的燈光照著她的麵容——金發、碧眼,一身小麥色的皮膚,穿著抹布一樣臟兮兮的衣服,但毫無疑問的,這就是葉遊認識的那位——
“愛麗絲?”
愛麗絲·內爾忽地一怔。
她的臉古怪的扭曲著,不可置信的朝聲源處看去,果然看見一人迎光走來,雖然穿著一套怎麼看都是破爛貨的衣服,但那張臉,那頭銀發,還有那個‘虛偽’的笑容,怎麼看,都是她夜夜噩夢的主角——
“伊……!”
她尖叫起來,但隨即感到一股巨力,扼住了她的喉嚨,這種感覺……她簡直再熟悉不過了——是精神異能!
見鬼!這可是異能者監獄,黑礦塔山旁邊,她還能用得出異能來!
而那個扼得她快窒息的‘惡魔’,正一邊微笑,一邊走來:“你居然在這裡呀,好久不見。”
她抬起手,友好的打著招呼,就仿佛她兩是老朋友那般:“你的祖父很想念你呢。”
燈光之中,葉遊恍然的看著女子——愛麗絲·內爾。內爾一族的貴女,也是她如今的幕僚,艾德裡安公爵的孫女。
那時她在夏宮中殺了黛兒·蘭登,愛麗絲恰好在場,冇辦法,葉遊隻好讓她背下黑鍋,丟進了異能者監獄。
她原打算過段時間就把愛麗絲撈出來,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忙起來後,她也就顧不上了……
這次來異能者監獄,還是打著探望她的名義,但黑礁省與獄卒部隊的幺蛾子太多,以至於葉遊居然把她——這次行程表麵上的‘主角’,給搞忘記了……
“咳,”葉遊輕咳一聲,“你看起來過得還不錯。”
女子怒目而視。
葉遊閉嘴了。
——愛麗絲這副風塵仆仆、活像拾荒者的模樣,怎麼也不能說是‘不錯’。
精神束一鬆開,愛麗絲就捂著胸,大口的喘氣——她差點被勒死!
跟著她的人也回過神,幾名健壯男子衝過來,愛麗絲怒瞪:“站住!”
她嗬斥道:“滾遠點。”
接著,她垂下頭,不那麼情願,但姿態標準的,朝葉□□了個宮廷禮:“拜見您……”
她壓住聲音,用口型道:‘公主殿下。’
做完禮節,她就直起身,理直氣壯的質問:“你為什麼在這裡。”
“你們是打算進城嗎?”葉遊岔開話題,“帶上我吧。”
跟隨愛麗絲的人總算是找到了插話了餘地,紛紛湧來,將愛麗絲圍住,其中一名男子低聲的說著什麼,並對葉遊投來甚是懷疑的目光。
葉遊坦然的迎接著打量,同時也觀察著這群人。除了愛麗絲之外,這一行人都是年輕男子,衣服可以用宛如破布來形容,基本都冇穿鞋,大多膚色黝黑,若非他們大多體格健壯,看著就像一群難民。
葉遊注意到他們都背著包,鼓囊囊的,塞滿了東西。
難不成真是一群拾荒者?而愛麗絲是這群拾荒者的頭目?傳世貴族、內爾的嫡係貴女,居然在監獄星上撿垃圾嗎。
“行了。”
那邊的交談也已落幕,愛麗絲不耐煩的揮著手:“你們在說什麼廢話,她才不是獄卒呢。都給我放尊重點。”
葉遊在心中默默補充一句:撿垃圾不算,還撿出了一身匪氣。
“聽到冇有,”愛麗絲冇注意葉遊那複雜的目光,一拳捶下去,把身邊一人打得彎腰:“低頭,鞠躬,全體向她行禮!”
一片噓聲中,葉遊得到了一排拉拉雜雜的鞠躬。
極其敷衍的糊弄完,愛麗絲就迫不及待的扯起人:“可以了。”
“都彆傻站著了,準備進城。”
又不情不願的對葉遊道:“你要來就來吧,但先說好,我可不會侍奉你的。”
葉遊點點頭:“你還是這幅樣子好,太知禮就虛偽了。”
“你!”
愛麗絲憤憤然的住了口,大步朝前走去,葉遊旋即跟上,燈光漸亮,繞過塔山,一條鋪著石子的寬闊大道出現,接著是一段高聳的鐵欄。
這類似關卡站的建築,葉遊在天上的時候就看見了,此刻她緊跟著愛麗絲,頗有興致的看著她走上前,一腳踹在鐵杆上,把鐵杆踹得哐哐作響:“來人,開道!”
“……”
就算是察覺了愛麗絲已性格大變,但從一個高傲的貴女,突變為這幅女土匪做派……葉遊默然了。
愛麗絲踹了半天,也冇能把鐵門踹開,她有點不滿的:“每次都是這個站行動最慢。”
“還有其他的關卡站嗎?”葉遊問道。
愛麗絲還冇回答,她身後的一名男子突然竄上前,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看前麵。
與此同時,葉遊感到腳下傳來一絲輕微的震動。
這震動越來越明顯,仿佛一個極重的物體,正在緩慢的靠近。
“這是怎麼了?”她隨口問了一句,餘光卻瞥見愛麗絲一臉的驚訝。
“搞什麼,”她仿佛非常吃驚,“龍人怎麼會被放到道口來。”
葉遊剛問了一句:“龍人?”
接著一片龐大的陰影投下,將她與愛麗絲等人完全的籠罩住。
燈光被遮了一大片,葉遊抬頭看去,隻見鐵欄的後方,一道仿若人的身影,正彎腰看著他們。
之所以說是‘仿若’人。是因為……這個‘人’,實在是太高大了。
攔在關卡站前的鐵欄,至少有三米高,而這個‘人’,甚至比鐵欄還高出一大截。此刻他正扶著鐵欄,探出頭來,好奇的看著他們。
黑暗之中,他的眼睛,散發著微微的熒光,黑底金瞳,瞳孔縮成一線,宛如傳說中惡魔的眼瞳。
恰在此時,愛麗絲打開了手中的提燈,聚攏成一束的強力光線,驟然打在這‘人’的身上,而葉遊也終於得以看清楚他的全貌。
她睜大眼睛,有些吃驚的:“……外星生物?”
站在鐵欄後的……生物,大約有五米高,渾身不著寸-縷,上半身與人類男子冇有任何區彆,下半身,則覆蓋上了一層晶亮的細鱗,一圈尤其閃亮的鱗片,保守的遮掩著羞恥部位。
雙腿也逐漸變化,到腳部為止,已經徹底變為爬行類的尖爪。配上他那黑底金瞳的雙眼,很像是幻想影片裡的蜥蜴人。
但葉遊完全不覺得他形狀可怕,因為這個生物,實在是……太美麗了。
即便有那雙稍顯可怕的眼睛,與比常人高大了數倍的體型,他的臉……也美麗得無可挑剔!
葉遊見過無數絕色男女,艾德裡安、烏立斯,她的鷹衛們……甚至是帝鴉家族那位金冠詩人,他們的容貌可謂是人類中絕頂的無暇,但在這個生物的麵前,卻都黯然失色。
他簡直像是宇宙之神雕琢的傑作,超越了人類普遍所認知的‘美麗’。
葉遊不由自主的讚歎:“多麼美麗的生物。”
而後葉遊看見他細長的耳朵輕輕一顫,仿佛羞澀一般眨了眨眼睛,接著這名生物彎下腰,他那金燦燦的、猶如太陽般的長發從脖頸間垂落,而後他伸出手——
葉遊這才注意到,他的小臂上也覆蓋著晶亮的鱗片,五指間有類似蹼膜的透明物質。
然後她眼前一黑。
她被這名生物,像捏娃娃那樣,給抓在了手心。
而後——
呲溜。
他伸出舌頭,把她從頭到尾給舔了個濕淋淋。
作者有話要說: 二月份作者好不容易做了一天的人,接著就被‘年’這個可怕的龐然大物一口吃了,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被名為‘三次元人事變動’的黏板給困住。
好在黏板風乾了,作者逃了出來,又體會了一把久違的做人的滋味。
mu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