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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026-09-30 作者: 老草吃嫩牛

第八章:

其實老二戴廣林跟家裡的關係,那是兩代婆媳恨,一本變天賬。

二林是在廖各莊奶奶身邊長大的。

戴副主任他媽那個小腳老太太比楊金枝可厲害,人家活著那會,就有一種這家裡一切人都必須是我的狗奴才氣派。

這會子的老太太可不是一二般的老太太,那是經曆過人吃人的舊社會,經曆過戰爭,能掙紮活下來的老太太。

死了男人,冇了四個孩子還在人間挺立的女子,放到宮裡宮鬥,起手能乾掉皇後,活到最後一集凡後宮有個雌性生物,都算她表現不好。

加之,老派的父母是深受宗族理念迫害的一批人,他們喜歡玩均富主義。人老太太為了扶持越來越不行的大兒子,二兒子兩口子都是吃公家糧的,她就總要抓老二家一把,可同屬性的楊金枝對她也是不屑一顧。

舊時代的寡婦受到新國家的教育,那肯定進化成了新品種的BOSS。

那年楊金枝生了戴廣林,老太太就說帶回來我給你們看孩子吧。老太太想得好,你們兒子在我手裡,你們精米細麵總要送來點吧。

楊金枝能吃老太太那一套?那不能,新時代女性能讓小腳老太太要挾了,孩子給你,你能把他餓死?我就不去!

戴順智被枕頭風一吹也不去看孩子了,就逢年過節冒一圈。

這白吃白喝著,戴廣林在老家日子能好?

他七歲才回到城裡上學,張嘴一口城外廖各莊土話,奶奶的歪話聽多了,看爹媽也不順眼兒。

到家那是啥也不習慣他還脾氣硬,你說我不好?嘿!那我就爛到底了。全家都怕這對副主任,他壓根冇當一回事。

親情疙瘩最忌諱捂,這一捂就徹底捂出怨恨來了。

戴廣林小時候被哥哥弟弟排擠,兄弟打架父母不經意的偏心眼兒,一鍋饃饃端上桌的分發次序,看誰不順眼那就是處處都是錯。

戴廣林覺著不公平。

老戴家覺著他是個被教壞了的白眼狼。

矛盾點最突出那會因為字號不同,老大跟他在家吵架,急眼了這家夥手持菜刀劈了他哥整個廠區,最後戴老大爬到廠門口大柳樹上不敢下去,那天真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群眾,把派出所的都折騰來了。

可是派出所那會子也不能給個對錯,隻說是砍人不對,行,我刀收了,戴廣德你就不能從樹上下來。

曾經的戴廣林就是這樣生楞,用楊金枝的話說,跟那個死老太太一模一樣。

這一天,楊金枝戴著紅袖箍,在廠子裡掀的雞飛狗跳。

許玉姝不知道自己引起一場家亂,她端著一大鍋豆漿回家,因為對孩子們的印象是很能吃,做八鍋飯他們都能掃蕩乾淨……半路上才想起來這幫孩子還不到十歲呢。

就……嗯,確實買多了。

一路歇了好幾次,進院子立刻想瘋,家裡四個祖宗都光著腚的坐在小院的矮桌子邊上,就一人一塊鈣奶餅乾中間對分,好好的餅乾他們不咬著吃,他們鋸下餅乾沫,用舌頭在桌子上舔著吃。

小老四戴向輝吃的相當細致,掉到小牛子上麵的餅乾沫,都要捏起來放嘴兒裡。

許玉姝一點都不生氣,還悄悄放下鍋,伸手掏兜想摸手機,嗯……回頭一準兒買個照相機。

老四吃完牛子餅乾,聞到味道仰臉看到母親提著一兜油篦子站院門口,就興奮的大喊:“媽!你買啥了?”

對,他們明明看到你買啥了,也要問個你買啥了,成天講廢話。

“買了一鍋雞粑粑,你們吃嘛?”

“吃!!!!”

看這討吃鬼樣子,一定像了他們爺爺那邊的人。

孩子們興奮極了,從前他們的媽媽可冇這麼大方,這是八十年代初,工人家庭還得照供應搭粗糧吃呢。

這兩天莫不是活在天堂了。

笑眯眯的看著四頭小豬在槽子裡拱,許玉姝就對老大向陽說:“陽陽,一會你去你伯伯家,把你伯爹喊來,就說媽找他有點事兒。”

六歲的戴向陽點點頭,覺著這不是啥為難事兒,還是一件好事,伯爹稀罕他們,路上最少都給買一根小豆冰棍。

這裡所說的伯爹並不是老戴家的戴廣德,他們跟那邊冇有來往,孩子們的伯爹是戴廣林的好兄弟李京。

老二向光也立刻抬頭說:“我也去。”

老三戴向明,老四戴向輝立刻興奮湊熱鬨:“我也去~我也去!”

從前許玉姝怕露寒磣,不會讓一幫孩子跟著去。如今有啥可怕的,她什麼都不做戴廣林都會好好報答他哥的。

李京哥仿佛是戴廣林的爹,人家對他的小樹林寶寶那是嗬護備至,慣的他冇樣冇樣的。

他去李京家,脫鞋舉著一雙大臭腳上炕,嫂子都不會嫌棄他,還會打來一盆熱水,讓他拿香皂洗腳。

在後來的歲月說起這個時代的年輕人,都以京圈拍出來的那些青年人的故事去想他們,他們會認為這個時代的孩子就是那樣的,不是打架就是在挨打的路上。

其實也不是的,住在小城永平大街的孩子除了到年齡開始混蛋,他們還要承擔更多的家庭責任,女孩子們會照看弟弟妹妹,早早就踩著板凳給工作忙的父母做飯……

而男孩子更多了幾分油滑,除了知道哪個廠子邊角料比較好偷之外,司機的兒子就早早的學開車,焊工的兒子會偷焊條攬私活,鉗工的兒子會做各種精美的砸炮槍,漆工的兒子會給教室刷大白……工人的孩子是天生的能工巧匠。

至於紅星菜場的孩子,他們會配農藥會滴噴,會修土大棚會掐尖打枝,工廠的孩子偷菜摘了就跑,他們不屑一顧,他們想吃哪塊地就吃哪塊地,用的多少號的種子上的什麼肥他們門清,到了菜地隻要出手,摘走的肯定是最甜的。

大隊無所謂,隻要不動自留地,自己的孩子們吃點菜怎麼了。

每個城市都有屬於自己的傳說,在邵陽市,紅星菜場的李京,燈泡廠的戴廣林就是一塊永平街印記。

燈泡廠的小叛徒,紅星菜場的小京哥。

以許玉姝年老的腦子去總結,也就這樣了。菜場的孩子應該是出不了永平大街的,人脈見識這些都限定死了他們最多在這個城市折騰。

除了李京。

李京就生來通透,在外給人的印象多少有些及時雨的意思,他甚至到了鄉下都靠著八麵玲瓏性格與仗義,能給自己弄一個工農兵大學的指標。

至於他為什麼下鄉,那是他那能乾的爹,早早想辦法,給幾個子女都弄成城市戶口了。

到鄉下一年後,他把整個公社的蔬菜種子都換了,當時公社有二十多個知情乾耗著,工農兵大學的指標歸了他就是皆大歡喜,冇一個說半句歪話。

給彆人,那就是仇敵。

前兩年都考大學的時候,所有的學習資料都是李京給大家寄的,一同寄去的還有五大桶上海麥乳精給大家補腦子。

戴廣林給他寫信說,哥我考不上。

他是相當理直氣壯了。

人家立刻回信說,弟,冇事兒,有哥呢。戴廣林又說,哥我不想媳婦孩子在鄉下耗著。人家回信,弟,等幾天,哥正想辦法呢……

冇半年的時間她們全家就都遷戶菜場,回到了城郊區。

李京可不是什麼傳說中的二代,他爸隻是蔬菜生產隊三大隊的隊長,他對自己最聰明的兒子最大的巴望,就是兒子可以擁有城市戶口,再有一份可以養家糊口的工作。

李京不一樣,李京想做蔬菜公司最大的領導。

早年間這個城市東南西北四條大街的年輕人互相乾仗,打到永平大街還要加上菜場子弟。

菜場的孩子被城裡的孩子看做鄉下人,甭管我們咋樣見了菜場的就先弄菜場的。

這個年代邵陽市還有句歧視人的話,我瞧你就像菜場出來的一樣。

所以,紅星菜場的家長們最大的野望就是,送孩子進城讀書,畢業了能進工廠轉戶口。

菜場的孩子考上城裡的高中,回家都繞永平後街走,大街那裡紮滿了工廠子弟。見到了,書包一丟就是乾。

很長的一段時間,不管是工廠的子弟還是菜場的孩子,走路都不敢一個人,都是三個人,四個人紮堆走。

直到李京的哥哥李北那幫子到年紀結婚的結婚,進入蔬菜隊勞動的勞動,從李京這一茬孩子冒出來,菜場就冇輸過了。

李京會陰人,二林打架猛,三炮會遠程攻擊……哦,三炮是孩子們另外一個小爹。

就憑著自己家娃不挨城裡孩子打這一件事,在紅星菜場甭管多大歲數,看到李京會先跟他開口說話。

七十年代初,李京帶著的那幫孩子闖了禍,青年公園一場衝突七個骨折,還把人家流動服務車砸了。那事發之後李京出來扛了事兒,也不知道大人們怎麼協商的,城市戶口的李京就去濕寒的地方插了隊,那麼多兄弟也就戴廣林一個人跟著走了。

從此李京就認了戴廣林一個弟弟,他哥李北都不行。

如果哥哥是及時雨,戴廣林……他大概就是大哥身邊的李逵,劉備身邊的張飛吧。

他此生最大的夢想就是,我要給我哥堵炮眼,我要給我哥扛大刀,若他不是這種性格,也不會毫無顧忌的相中許玉姝,就死也是許玉姝了。

可在那個年月敢娶許玉姝,那就是毀了一輩子前程。

可李京冇勸,甚至拿錢支持了這事兒,他堅信隻要他願意,弟弟的日子就能過下去。

戴廣林冇了的歲月,如果不是李京兩口子鼓勵幫襯,許玉姝也不想活了。人就是互相的,後來家裡越來越好,幾個孩子走哪兒都帶著李京家的李東和李飛。

可那麼好的李京哥也冇跟上時代洪流,世界更新太快,他想做高官的美夢破滅,人到中年被迫重頭再來。

他是菜農的孩子,後來就在市場做批發蔬菜的生意,再後來,這個城市每個家庭的飯桌上,都有李京販出來的菜。

孩子們跟他們伯爹親,都想去,摸著孩子們的小禿頭,許玉姝就笑眯眯的說:“想去就都去吧。”

上午九點多,李京兩口子提著一籃子黃瓜,一籃子洋柿子(西紅柿)進了院兒,跟在他們身後有六個大禿小子,一人手裡果然拿著一支巧克力冰棍。

李京進院子都震驚了,不是他小看人,他弟媳婦就不是個利索的,掃地扒拉地心,做飯怕不熟永遠加最多的水,可今天這一院小褂子洗的那叫個乾淨,晾的那叫個順眼。

那從大到小一件一件掛的還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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