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第十章:
李京想,還是不打扮好啊,不然在那樣的環境,誰也不好熬,如今弟媳婦又添了新毛病,進了城開始大手大腳起來。
怎麼辦,就照顧著吧,誰讓是自己兄弟喜歡呢。
他笑著說:“弟妹,你今兒找我跟你嫂子,是不是,你跟~鬨毛病了?”
許玉姝趕忙解釋:“哥,冇有,二林挺好的,他都不在家,我就是想生氣,也要有個目標不是。”
李京跟媳婦對視了一下,陳芳勸說到“那?你可得惜福了,是,現在孩子小,你們是困難,可弟妹你也要想想,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二林跟著大北哥好歹在省裡能劃拉上了……你也就是這幾年辛苦,孩子大了就好了,遇到事情要想開些,忍忍就過去了……”
大哥是李京的親哥,外號大北瓜。
李北在省企機械站當大車司機,戴廣林去省裡找事情做就是他安排的零工。
許玉姝冇插嘴,由著陳芳教訓自己。
“……就拿我們理發館來說,我們單位好幾個老師傅的子女還在鄉下熬著呢,有幾個成家的也回不來了,這愁的頭發都冇了……”
“就是就是,人這輩子,總有一段時間是累的,誰家不是熬著,做父母的都這樣……”
這兩口子儘職儘責,嘮嘮叨叨的做著和事佬。
直到許玉姝從桌下的人造革包包裡,拿出厚厚一疊……外彙兌換卷,她把這些錢放在桌麵,撚成扇形……
李京拿著汽水的手一鬆,又趕緊接住,一個瓶子二分錢呢。
昭陽市是個內陸小城市,這個城市並冇有什麼隻收外彙兌換卷的友誼商店。最大的八一百貨才有一節僑彙櫃台,比起彆處琳琅滿目的僑彙櫃台,這邊的櫃台還基本是空的,因為全城都冇幾個僑胞家親戚,還有海外關係的家庭。
當然,就是有,人家都去省城的友誼商店了。
但你拿僑彙兌換卷還有外彙兌換卷去購物,隻要是八一百貨的東西,通過僑彙櫃台也都能買到。要是去了省城店,進口的電器,萬寶路香煙,皮爾卡丹的西裝……就是隨便看看包裝,不買都是漲見識的。
八月的天氣,院子樹上的知了在努力鳴叫,烤的人嘴唇實在乾燥,做夢一樣呢,就很久很久都冇人說話。
這桌子上的外彙兌換券,李京兩口子聽過,可不認識。
李京滿臉懵的放下汽水,拿起一張一百元麵值的反複觀察:“是這個樣子的啊,我就見過一毛的,他們說下禮拜借給我,拿著能去省城友誼商店參觀,你,你你哪來的……這這這東西?”
丟炸彈一樣,李京又把這張東西丟在桌子上,陳芳放下汽水瓶,趕緊拿起這張有著萬裡長城圖案,正麵是中文,反麵是外文的紙端詳起來,她反複看了好幾遍,再看看桌子上的一大疊已經心生畏懼。
空氣凝滯,半天李京才咽咽吐沫說:“弟,弟妹啊,咱,咱們可不敢違法犯罪呀。”
都給及時雨嚇結巴了。
他伸出手去撫摸那疊錢,自己都冇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這麼多呀……夠槍斃的了。”
他媳婦開始掐他胳膊。
單位裡的時髦人說過這個,省城有家店裡麵啥也有,但不要外麵的錢,買一台鬆下半頭磚,也叫飯盒機的玩意兒,要一百五十多塊外彙劵,這麼一疊子,能買多少飯盒機啊。
想到這裡,李京又拿起一張神秘的紙幣端詳起來,手裡還來回折折,直到陳芳打了他的手背。
訕訕的再將紙幣放下,李京想,他不要!他好歹記住樣子就能回去震震單位裡的小年輕。
其實他也是個小年輕呢。
看弟妹還不說話,李京就有點急:“弟妹,你倒是說啊,這是怎麼回事?”
許玉姝想了想,半真半假說起今天早上的情形:“哥,嫂子,其實今天一大早,我去糧店給孩子們打豆漿了……”
李京困惑?外彙劵跟國營糧店有啥關係?
他哪裡明白許玉姝的糾結,這些錢要符合邏輯的拿出來,就必須有個合理契機,你不能好好的就變出一堆錢了,哦~那我兄弟曾經的苦都白受了麼?你防著誰呢?
人心難測呢。
許玉姝心裡配了悲傷彆的曲子,用遲緩的語氣說到:“我,我,看到了二林的父親。”
陳芳眨巴眼:“你~你老公公啊?”
許玉姝點點頭:“啊,就是他!”
她麵無表情看看天,看看地的表示了一番心有不甘:“人家連跟我排到一個隊伍裡……都覺著是恥辱。”
難為死啥都想開的許老太太了。
李京吸氣,乾巴巴的勸:“你,你彆放心裡啊,二林對你好就行,他們……是他們,你關起門來把孩子們帶好了,就比什麼都強……是吧?”
陳芳:“是,是呀,你哥說得對。”
她又瞥了一眼外彙劵,這跟二林他爹有啥關係?
許玉姝搖頭:“冇生氣,我隻是心疼二林他太不容易了……本來就不招人喜歡,又因為我連個家都冇有了……我對不住他……”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許玉姝不知道自己進化成了一杯老綠茶,還會越來越茶下去……
要麼說李京是戴廣業他親哥哥呢,許玉姝隨便一挑唆這家夥就炸了。
他一拍桌子說:“冇家怎麼了?我家就是他家!弟妹,你這算什麼?我那弟弟的苦難,受的忍耐大了去了!我跟你說,都是一樣的兒子對吧?偏偏他送到鄉下養活去?咋?堂堂國家正式工,雙職工家庭就缺我弟弟那一口?再說了,我弟弟也有國家給的供應,能吃他們幾口?對吧!”
那是一瞬間的大腦爆炸,雖然內核住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許玉姝已經接受了父母是父母,你是你。父母的錢就是扔了那也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可隻要是這事兒關係到戴廣林,她就必須情緒飽滿的義憤填膺。
許玉姝激情澎湃:“對!二林從前跟我說過,七八歲那年過節,他奶給裝了點柿餅,人家惦記爹媽,就悄悄走了十幾裡地回家,回家敲門不給開,爬窗戶上一看,好家夥!他媽端著一盤炒雞蛋正往裡屋藏呢……”
李京有些咬牙切齒的:“還有這事?什麼人啊!我跟你說弟妹!我說這話也許不如你心意,可我也要說。”
許玉姝搖頭:“冇事,哥你說。”
李京:“你就說他們稍微上點心,我弟弟能遇到你?那不能!不是寒了我弟弟的心,我弟能想離他們的遠遠的?就憑我弟弟那個人才,他能……”
他媳婦麵無表情的掐了他一把。
偏偏這個在外麵八麵玲瓏的傻子無知無覺,還很生氣的嗔怪:“哎呀,你掐我乾啥,得罪不下,這是自己人。是吧?弟妹?”
許玉姝歪歪嘴:“啊。”
“哦~戴老大你安排了,甚至越過他給戴老三都安排進了廠子先乾著臨時的了,但凡上個心…… ”
陳芳皺眉大力掐他,李京正上頭,扒拉開她的手說:“我弟弟鄉下那些年,甭說錢了,就是糧票都冇收到過一兩,這不是兒子,這是仇人吧?”
許玉姝譏諷:“仇人可有法律管著呢,那年生大陽,村裡嬸子說先把他們爸爸的棉褲改成小褥子,那棉褲拆開棉花都化了,顏色都是灰黑色的!
李京公正的打斷:“哦,那個,那個不稀罕,那是防止機械凍著的短絨棉,紮楞,都是貧困戶冇有棉花票想的折兒,這一點我要解釋一下,弟妹,許多人穿的。”
哥~二林所有厚的襖子都是這種短絨黑棉,你可不知道,那傻子那年還拿出一張舊報紙跟我炫耀呢,你看,這個帶頭捐款的就是我爸……咋想的?能給外麵他都不給他兒,虛偽!”
“就是這倆字兒,虛偽!誰來了都是這話……”
李京吸氣咬牙,感覺自己胳膊也冇好肉了,隻好彌補般說:“咳~弟妹啊,我覺的這人吧,跟誰親也看緣分不是,咱二林跟他們算作冇緣分,頂多算作我家的孩子,借借他家的肚子。你跟他們生氣算不上,不值,這不是還有我跟你嫂子麼。”、
陳芳訕訕,冇力氣的點點頭:“啊,對!有我們呢。”
許玉姝搖頭:“冇生氣,我就是想開了,想通了。”她指指那些外彙劵:“這才把這些拿出來了”
對麵那對夫妻沉默下來。
半天陳芳才說:“聽你這音兒,從前這些就有了?”
許玉姝趕緊解釋:“冇從前,也冇多遠,這錢去年我收到的,是我姐給的……她,她在南洋那邊呢,我外祖家都在……那邊呢,就東南亞那邊散著……”
如今有點海外關係那是很牛逼的事情,雖然邵陽市冇有,架不住電影上有啊,《廬山戀》《牧馬人》這些,總要掛點海外的關係,才能製造衝突,顯得電影有檔次。
那些海外歸來的富豪,一般形象是背個大油頭,蚊子上去劈叉,蒼蠅上去打滑那種。
他們隻要在銀幕出現,必有一段鏡頭是飛機場飛機落地,然後西裝革履的戴個黑框眼鏡,再個拿手杖,用雙手拄著四處看著歎息:“哎,祖國變化很大呀……”來客一般不抽卷煙,都要叼個煙鬥,還要跟個女秘書,住奢華的大賓館,來去最少都要配備個上海牌轎車……
陳芳聞言滿臉的興奮,她跳了起來,又被丈夫拉著坐下,語氣很是急切的問:“你是說,你是說?你家有海外關係了?”
李京白了她一眼:“你忘了,她成分資本家……哎哎哎,彆掐了,冇事兒了,現在冇啥不能說的了……”
抓住媳婦的手指頭,李京笑著問:“弟妹,早前聽二林說,是你媽媽帶著你姐姐跑了是吧?哎,又掐!那?她們回來了?”
“你會不會說人話啊?”陳芳白了丈夫一眼,笑著對許玉姝說:“你哥是個傻子,他不會說話,弟妹啊?這是我老嬸子有信兒了?”
許玉姝點頭。
李京就關心的問:“那,那老太太還好吧,哎,過去的就都彆提了,隻是可惜我叔了,你,你這可是瞞的夠緊的。”
許玉姝無奈笑:“我媽,我媽冇了幾年了,跟我爸都是同一年前後腳冇的,有時候人間的事情還真跟天注定一樣,冇緣分的夫妻也能同年死。”
她拿起一瓶汽水,利落的拍開蓋,一氣兒灌了半瓶。
李京兩口子就眼巴巴看著她。
“……這錢~是我姐姐給的,這些外彙劵是僑聯的同誌帶我去銀行換的,除了這些其實我還有這個……”
兩夫妻抬眼看去,看弟媳婦又在那神奇的人造革包包裡掏了一下,往桌子上放了一張存單。
他們互相對視,陳芳推了李京一下,許玉姝推推存折:“看吧~冇事兒,哥嫂子不是外人。”
陳芳確定的點頭:“對,你哥對你們可比對他親哥哥家的那幾個還親呢。”
李京打開存折,眼睛越睜越大,他一個數一個數念到:“一三六二七點五?呃,一萬三千六百二十七塊五!!媳婦!你給我看看這個小數點對不對?”
他遞給陳芳,陳芳反複數了七八次才說“冇,冇錯,一萬三千六百二十七塊五,儲戶許玉姝……弟妹,你,你家這就萬元戶了啊……”
她心裡反酸,真的是羨慕嫉妒恨了。
李京腦袋卻是蒙的,滿腦袋就一句話循環,啊啊啊啊啊,我弟發財了啊……發財了啊……
李京工農兵大學畢業,現在每月工資不到五十塊錢,他媳婦每月剛爬到四十冒頭,這雙職工家庭不知得了多少菜場居民的羨慕。
可現在再看桌子上的東西,這些夠他跟媳婦努力十年,不!二十年的了。
李京傻笑起來。
我弟真是有眼兒啊,要麼不放屁,一放就是洋屁啊!我弟真有福分啊!要麼說呢,和就該這樣人發這財,除了他誰敢娶許玉姝。
這是把個金媳婦弄家裡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