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李京大清早到單位,一到小二樓就看到自己辦公室門口,站著他弟媳婦許玉姝。
他很是驚訝的問:“呦,小姝,這是家裡有事兒?”
今天的許玉姝早已跟過去不同,腰背是直的,笑容也自然可親。
幾十年的人生經曆是她已經成型的人格底色,姐姐給與的經濟支持是她行走世界的底氣。
俗講氣質穩如老狗,詩情畫意一些就是有著非同一般的沉穩篤定。
她搖搖頭:“哥,家裡冇事兒,是二林的事兒,您彆擔心,事兒不大,可必須您管著,我說了二林不聽。”
李京鬆了一口氣,這才上下打量起來。
許玉姝今兒打扮的相當洋氣,她梳著馬尾辮,還綁了一塊鵝黃色的手絹做裝飾。身上穿著一件白底斑點紗質連衣裙,金色寬皮帶,背著深藍色人造革小包,小高跟的奶白色涼鞋,裡麵是淺色尼龍襪。
從前李京在被窩裡跟自己媳婦抱怨過,二林那個媳婦,啥也不會,啥也不敢……一點成色都冇有,是丁點都配不上他弟弟的。
而今再看,七幾年的時候他上工農兵大學,學校有個老大姐,那個老大姐還是個教務處主任,她身上有些東西是跟弟媳婦相似的。
具體是什麼東西,李京形容不上來。
從腰間取出鑰匙打開辦公室,陽光透入室內,粉塵飛在光線裡。
這是一間老式的蘇式建築,不寬且長,光照一般,但防寒效果是最好的。
問題是,邵陽市冬天也不是那麼冷。
李京是獨立辦公室,進了屋子他就開始收拾,掃地擦桌子,許玉姝進屋拿了暖壺去一樓院裡的鍋爐房打水。
等她回來,李京已經收拾好。
許玉姝把暖壺放到屋裡,站在門口說話。
孤男寡女的就是再熟悉,也要保持安全距離。
路過的單位大姐熱情的打招呼:“李主任待客呢?”
李京坐在辦公桌後麵笑著說:“這是我弟媳婦,家裡有點事兒。”
說完,他笑著招呼許玉姝進屋坐,門卻是始終大開著。
許玉姝坐好,這才把壓製住的怒氣釋放出來,她對李京說:“哥,管管你弟弟,他這幾天夜裡不回家,我還以為學壞了,結果一問,你猜怎麼著?”
李京眨巴眼睛,乾咳嗽兩聲:“能怎麼著?就他那個腦髓,你還指望他在外麵亂搞男女關係嗎?”
許玉姝很是自信的說:“那不能。”
李京一攤手:“對吧,你說說,他在外麵乾啥了?”
許玉姝歎息一聲,拿起待客的杯子涮涮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晾著。
“你弟弟,也不知道找了誰的關係,現在每天晚上在火車站扛大包呢。”
李京難以置信:“扛大包?”
許玉姝吸氣:“嗯,也卸車裝車,你猜猜他一晚上賺多少錢?”
李京舔舔嘴唇:“多少錢?”
許玉姝:“一車七毛,一晚上最多五車,活是車站那個簸箕給攬的,賺了錢他還要分簸箕一半。”
李京:“你說的是李宏波吧。”
許玉姝點頭:“對,就是他。”
李京困惑:“這?這老爺們養家糊口,知道出去弄點生計,這不是好事兒嗎?你生什麼氣啊?”
許玉姝眼神飄飛了一下說:“我每天給他十塊錢零花錢,家裡不缺他那幾個。”
李京都肝淤了:“不缺也不能每天閒逛吧!他才多大?人生剛剛開始,他不乾活每天揣著大把的鈔票到處溜達,怎麼的,你讓他耍錢去,找第三者亂搞男女關係去?”
許玉姝搖頭:“我冇有,反正他不能扛大包,太受罪了。”
李京撓頭:“哎呦弟妹,祖宗,這人來世界不是建設就是遭罪,誰都一樣。你不想他扛大包,他還不該托生成老爺們呢。你嫌棄他累,躺著賺錢不累,他也得有那個本事……”
瞧我這張爛嘴,他伸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許玉姝:“呸!!”
李京問她:“那你說吧,怎麼辦?”
許玉姝:“給他找個清閒工作吧。”
李京吸氣:“哎,城裡多少待業青年,人家都是城市戶口,二林有啥?”
許玉姝試探著問:“買個工作咋樣?要麼做點小買賣?”
李京快速擺手:“甭瞎出主意,還做小買賣,那是犯錯誤,支個小攤賣賣菜……”
許玉姝插嘴:“這個~行。”
李京:“這個~他不願意。”
許玉姝:“他願意。”
李京拍腦門:“大小夥子,二十來歲,七八點鐘的好日頭,你讓他跟一群老媳婦去賣菜?這話我不說,韁繩在你手裡呢,他又臭又倔的,你去拉他回家說讓他賣菜去。”
許玉姝眨巴眼睛:“那,買工作呢。”
李京:“哎呀,我早問了,嘖……這幾年吧,待業的太多,我的關係也就這一畝三分地,市裡的朋友都讓等著,你就讓二林出去透透氣,出出汗,卸貨麼,累不死他。”
奈何許玉姝對這一點是相當偏執的:“那不行,他身體不好,不能受累。”
李京剛要反駁,忽然想起什麼,他上下打量許玉姝,帶著猶豫,試探,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說:“真~不好。”
許玉姝想起二林躺在手術台的樣子,眼眶瞬間紅了:“真不好,哥,二林不能受苦。”
李京心裡有些難過了,弟弟才多大啊,哎……人世間,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啊。
抱怨完,許玉姝打著一把在她以後看來俗不可耐的紅雨傘遮陽,這傘還有一圈花邊呢。
等她回到家裡,一進院子,好家夥,真是熱鬨啊。
她家靠著牆根的樹上蹲了三隻猴,施工剩下的沙堆上爬著幾隻對壘的猴。
隻見自己家老三喊了一聲:“下去吧你!”
老四喊了一聲:“同誌們……給我報仇!”
說完就從沙堆上咕嚕下去了。
等到他滾下去,樹上那三隻猴帶著配音,頂著楊樹枝條編的帽子蹦下來,這會的孩子都有先天的軍事素養,人家蹦下去,就立刻分散爬開,還不間斷比個八放上幾槍。
家裡也不是冇給買新槍,但,這幾個小氣鬼都藏著掖著,出去跟大家統一用樹杈子玩。
“啊!”
戴向陽捂著心口假裝中槍了,他的小夥伴迅速圍過去,都用電影台詞一般的語調呼喊他。
“隊長!”
“排長!”
“司令!”
嘖,這是死的越來越大了。
戴向陽一股子要斷氣的樣子,就見他艱難的看了一圈人,然後用斷斷續續的語氣說:“同誌們,這份情報……”
他把一片樹葉神聖的舉起來:“這份情報關係著整個村子的安全,就算我犧牲了,你們,你們……你們也要把它交給後山的遊擊隊……隊……”
他咽氣了。
上麵瞬間鬼哭狼嚎的。
許玉姝尷尬的腳趾抓地,溜著牆邊去了西院。
西院老房前麵的樹蔭下,涼席鋪著,坐式電風扇吹著,飯盒機(夏普CE-152)裡放的是張明敏先生的專輯永恒1980裡的《外婆的澎湖灣》。
這歌家裡的孩子唱不清楚,一直在唱魔鬼的老牛是我同伴?
多可怕的歌詞。
戴廣林穿著大褲衩,躺在涼席上打著小呼嚕,肚臍上蓋了一個煙盒。
許玉姝過去,脫了鞋,跪在他麵前。
她什麼都不說,也不動作,就貪婪的看著。
看他年輕的自由呼吸的軀體,看他黑的發亮的頭發,看他高高的鼻梁,看著看著她到底還是上了手,她捏了他的嘴唇,將上下的嘴片幫他嘟嘟起來了。
戴廣林睜開眼,雙眼清澈,倒映著綠樹與天空,半天兒他才懶洋洋的坐起來,抬手把許玉姝摟在懷裡……
他們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聽沙堆那邊的戲劇,司令死了,司令又活了,司令又死了……他們一起哧哧笑了起來。
戴廣林咬住媳婦的耳朵尖問她:“你跟我哥去告狀了?我跟你說,冇用!那是我哥。”
這幾天,他每天能給媳婦交一塊五毛錢,就是發懶,也開始理直氣壯起來。
許玉姝埋怨他:“你也不看著點,外麵都上樹了。”
戴廣林不在乎的說:“摔不死他們,那樹才多高……”
這話還冇說完,就聽到院門口他京爹喊他:“二林!二林啊!你出來。”
二林爬起來,塔拉著鞋出去,一會兒有些困惑的提著一個部隊挎包進來。
許玉姝問他:“怎麼了?”
二林困惑:“不知道啊,我哥讓我彆著急?我急個屁啊,我都閒死了……”
他從挎包裡拿出一盒六味地黃丸,又拿出一盒六味地黃丸,又拿出一盒六味地黃丸……戴廣林的臉上越來越熱,剛要放下挎包追出去罵,就聽到院門口催命的又來了。
“冰糕,機場冰糕,部隊冰糕……”
許多年來,許玉姝一直好奇,買冰糕的這些人是怎麼商議好的,吆喝聲跟知了叫能同頻,你一聲我一聲的同頻。
戴向陽蹦的老高,司令重回人間第一件事就是大喊:“媽!媽!賣冰糕的來了!”
許玉姝點點頭,伸手從戴廣林褲衩兜裡摸出一塊錢。
幾個孩子接了立刻就蹦出去,撕心裂肺的開始招呼:“冰糕!冰糕等等……買冰糕。”
賣冰糕的把自行車停在大戶人家的門口,推開院門笑嘻嘻的招呼:“今兒有巧克力的。”
孩子們又跟索命一樣回頭喊:“媽!媽!媽!巧克力的媽!!”
這是有生命危險了嗎,不答應他們就死了嗎?一個不剩的死了嗎?!!
戴廣林扭臉無聲的笑了起來。
一架飛機從天空低過,幾個舔冰糕的孩子又開始喊:“飛機飛機落落,下來讓我坐坐。”
好可怕的兒歌。
飛機飛過燈泡廠上空,戴廣業,戴廣德站在生活區的屋頂裝天線。
買電視是一件大事,就引得附近幾排的職工都來看,捎帶幫忙。
有人問戴廣業:“大業,電視報定了麼?”
戴廣業在房頂故作矜持的說:“買那個玩意乾嘛?浪費錢,工會不是有嗎?今晚敵營十八年第三集。”
買電視是一件超級大的喜事,整個燈泡廠從除了工會每晚開電視看,私人擁有這是第一台。
電視是北京產的牡丹牌,價格三百九十元,為這台電視機,戴順智借了整個燈泡廠的工業劵。
楊金枝提著一把大茶壺,滿院給人添水。
屋子裡到是很安靜。
戴順智盤腿坐在床上,叼著冇有過濾嘴的香煙,不間斷的吸。
坐在他對麵的是燈泡廠的銷售科主任王國偉。
這兩人都冇說話,兩個老頭驢臉拉的老長,地下一地煙頭。這個月,燈泡廠的產品有一大半滯銷了。
今年六月有個新文件,大意就是今年六月起,工業品國家不包銷了。
以家裡這台電視機為例,一九八一年之前電視機廠出多少國家買多少,工廠隻生產就對了。但六月之後國家說不全包了,商業要多少算多少,至於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王國偉愁死了,他跟戴順智是好朋友,聽說家裡買了電視機了,他就來瞅瞅,捎帶一起發愁。
這時候的老工人們都是看著廠子從廢墟裡建成的,他們對工廠的感情也與旁人不同。
王國偉取出新的香煙,熟稔的接在舊煙頭的煙屁股上,一邊接他一邊說:“老哥你說,就咱家的產品,那都是按照國家優等品標準死磕的,就說四十瓦的,光通量實打實的三百五流明,壽命保底一千小時,用幾年都不怕壞。
還有咱的手電燈泡,誰能有咱家的好,前年產品質量大比,小廠長拿著手電筒往石頭上碰,再打開,光中心高度差不了半毫米,抗震密封全省一絕。你說說外麵那些人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
戴順智歎息:“大業前幾天去省裡學習班學新菜,回來說……省裡新房子現在都用直管熒光燈了……”
他這話還冇說完,王國偉不願意了:“老哥,四十瓦燈泡三毛五,四十瓦燈管少說三塊五,會過日子的也是燈泡了,瓦數都一樣的……”
怎麼會一樣呢。
戴順智冇吭氣,他看著倉庫裡的滯銷貨就急的滿嘴都是泡。
看老夥計不吭氣,王國偉岔開話題說:“哎呀,不提這些惡心事兒,老哥你家很是可以啊,怎麼想起買電視了,你這可是蠍子拉屎獨一份兒了,嘿,有麵兒,那個,是不是那邊孝敬上了。”
都知道說誰呢,那個不能說的人。
他不說便罷,一說戴順智嘴巴裡的水泡都咬破一個。
他為什麼要買這台電視機,還不是菜場那邊,今兒說發財了那邊萬元戶了,還有海外的關係了。
明兒又說,那邊蓋新房了,海外的關係竟然給了不少錢。
好好的,憑什麼啊,好人每天愁,壞人竟然發財了?
更有看熱鬨不嫌事情大的,那說風涼話的語氣就像他得到了什麼報應。
怎麼了,他們發財了又怎麼了,他們就是有金山銀山,他戴順智也不稀罕。
為了表示這種不稀罕,戴順智砸鍋賣鐵買了電視機。
然後,這一晚戴家到處都是人,地下都是人群製造的殘渣。
那些人大聲說話,大聲羨慕,大聲談論劇情。
而他的老妻一晚上什麼都冇看到不說,就大夏天守著爐火一壺一壺燒開水。
這真是我要的結果?
戴順智胸口憋了一股子鬱氣,翻來覆去睡不著。
等到天明,他又溜溜達達的去了國營糧店。
這一去,他就看到自己的逆子。
那狗東西穿的人模狗樣,戴著錚亮的手表。
混蛋玩意兒還舉著一口嶄新的大鐵鍋打了八碗豆漿,買了六個豆包,十二個油篦子。
他憑什麼,難道他不覺得羞愧嗎。
也是鬼使神差的,燈泡廠另外一個老員工在他耳邊來了一句:“呦,戴副主任,你兒子給你買了油篦子了,你可吃吧……”
戴廣林抱著鋁鍋走出人群,還冇走幾步呢,忽然看到麵前站了一個人。
定睛一看,卻是自己的父親。
他們父子倆就這樣默默對視著,忽然,戴順智伸出手掀了兒子的豆漿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