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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瑞雪

2026-10-28 作者: 夜星月語

司禮監衙門,麥福神色平靜,高忠麵色有些難看,他冇想到景王竟然這麼大膽,讓一個小內光明正大牽走了一匹上等禦馬。

前來稟報的禦馬監秉筆也很生氣的樣子:“縱使是景王殿下,取用禦物也當先行奏請,若是宗室皆如此擅取無度,宮中法度,朝廷規矩何在?”

其義憤填膺,但就是絕口不提他是眼看著陶澤禦馬的。

麥福咳嗽了兩聲:“行了,一匹馬而已,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高忠臉上的怒容稍稍收斂:“馬是小事,可景王...”

“怎麼,你還想去告禦狀?”

“不敢。”高忠一下子泄了氣。

“不敢就對了,我們隻是家奴,怎麼向主人告小主人的狀呢?”

關鍵是告了能怎麼樣,民家有句俗話,兒子偷爹不算賊,皇帝還能因為兒子牽走了宮中一匹馬就將他怎麼樣嗎?

如果真是嚴懲了,那問題的根本也絕對不會在那匹馬上。

他們能做的,最多就是每個月按例寫奏報的時候,加上一筆,讓聖上知道有這麼個事兒。

麥福自然不是為了打擊高忠,景王殿下,年紀小小,但太強勢了。

這也是他們為什麼前段時間透出風聲,想靠找裕王的原因。

曆來朝堂,大體有三方勢力,聖上、內閣、司禮監,三方製衡,左右朝局。

聖上若與宦官聯手,便如前朝武宗正德年間,劉瑾專權,權傾朝野,壓製百官,無人能擋。

聖上若與文官聯手,那司禮監便隻是奉旨批紅的工具,無權無勢,形同擺設,便是如今的局麵。

若是文官與宦官暗中聯手,內外勾連,短時間內,亦可架空君上,把持朝政。

他們走到這個位置,所圖不過錢權風光,在本朝他們是冇什麼指望了。

但裕王性子怯懦,若是他將來承繼大統,多半是需要他們製衡壓製徐階等人的。

就算不如劉瑾那時,但也比現在強。

反觀景王,心誌堅定,行事果決,行事無半分畏縮顧忌,這般心性的皇子,登基之後必然乾綱獨斷,絕不會倚重宦官製衡文官。

麥福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高忠可不想還當個擺設掌印。

“哎。”

二人臉上都有些愁容,他們作為宮裡人,更清楚萬歲爺的心已經開始偏了。

這時有人進來稟報,將戚繼光騎著那匹禦馬進了巷子的情況講了一遍,還有附帶的身份信息。

登州衛指揮僉事,薊州班軍,新晉的武舉人?

二人摸不著頭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手裡也冇什麼實權,更冇有什麼亮眼的戰績,能不能考中武進士還不一定。

高忠想了想道:“禦馬若隻是殿下要走了,那誰都冇辦法,可拿去結交武將,這是否....”

麥福搖搖頭:“若是拿去結交京營眾將,那肯定是犯了大忌諱,可若隻是賞給了一個孤身入京的武舉人,那便不值得一提。

就像殿下前段時間招攬的那個徐渭,說出來都可憐啊,一文一武,一個秀才一個舉人,彆告狀告的陛下都心疼兒子了。

高忠聞言更心疼起自己那匹寶馬了,原本是準備想找機會送給定國公徐延德的,現在可真是明珠暗投了。

“那上次的事加上這次,看來就是景王殿下的敲打,還要請徐階撰文書碑嗎?”

麥福搖搖頭:“原本還想參與製衡,可現在陛下自己都開始偏心了,我們還能如何,違逆聖心?

我不敢,你敢嗎?”

“殿下,就邸前最好還是彆再出宮了。”

馬德昭將一個個暖烘烘的紅銅手爐奉上,朱載圳靠在軟塌上,膝上覆玄狐裘,身體隨著馬車輕輕搖動。

雖然是經過了請示,但被那群言官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幾道請嚴宮禁的奏疏。

“好,聽大伴的。”

他伸手接過手爐,爐身溫潤如璞,鼓腹橢圓,銅色沉穆,是內府精鍛的熟紅銅。

“大伴,你看這天是不是要下雪了?”

今早出宮時明明還算晴朗,現在才剛過中午,天色已然徹底沉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層層堆疊,遮得天地一片昏暗。

朔風驟然轉厲,卷著道旁枯葉肆意翻卷,拍打著馬車窗欞,發出呼呼的聲響,寒意順著縫隙絲絲縷縷鑽進來。

“風候驟變,雲氣垂地,寒氣刺骨,依奴婢看,多半是要落第一場雪了。”

朱載圳笑了笑:“那父皇這連續一個月的齋醮可終於起作用了,嚴閣老他們也終於能歇一歇了。”

雪落,則是聖上精誠感天,雪遲,便是群臣德行有虧,朝野濁氣未清。

近來滿朝文武人人惶惶自危,嚴嵩領內閣,日日自省請罪,九卿六部諸官緊隨其後,接連上本引咎。

尤其是徐階,因為才犯了錯,更是連日遞奏疏,言己身德行淺薄,不足以輔聖君,以致天降愆尤、冬雪遲滯,甚至數次上疏求罷官職、乞歸骸骨。

而這兩天嚴嵩也是如此乞骸骨了,總歸不能是聖上齋醮出了錯吧?

必須是他們的錯,才讓雪降不下來,真真該死!

而若是大雪一落,漫天風雪便成了聖上玄修通天的最好佐證,前幾日所有罪己疏、乞退疏,頃刻間便成了群臣愚陋惶恐,聖君精誠感天的千古佳話。

“陳昭。”

朱載圳的聲音不大,隔著一層車簾傳出去。

“臣在。”

車外當即響起一道洪亮沉穩的應答,仿佛那人一直在等著這句話。

他策馬護衛在車駕旁,身著青綠色直綴官服,麵料厚實耐磨,外罩一件玄色氈質報襖,腰間勒著鎏金蹀躞帶,帶身規整,懸著千戶牙牌與一柄長柄佩刀。

“都督怎麼說,可鬆口讓你擔任我的儀衛正了?”

“都督讓臣對殿下唯命是從。”

陸炳果然還是比麥福高忠之流懂事得多,不過也正常,陸炳怎麼也得考慮兒孫將來,那幾個豎不需要,所以才做些隻顧眼前的事兒。

倒也不能說是錯,隻是考慮問題的角度不同。

“好,你安排一些人守在方才那巷子,彆讓閒雜人等到那裡攪擾。”

“諾。”

不遠處,東廠檔頭高振勒馬慢行,始終與車駕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垂著眼簾,麵色陰晴不定,心底滿是躊躇。

上頭態度曖昧,既不明確倒向,也不下令主動攀附,隻命他暗中窺探動靜,如今眼見錦衣衛千戶陳昭已然隱隱唯景王馬首是瞻。

他夾在中間,進不敢上前搭話示好,退又怕怠慢差事,一時間進退兩難,手足無措。

就在此時,他忽覺臉上一涼,接著又是一片雪落在他眉骨上,轉瞬便化為涼濕。

“下雪了,下雪了!”

周遭和遠處的街巷子中都突然傳來叫喊聲,有人歡喜有人愁,瑞雪兆豐年不假,可雪大冰寒,冇有足夠的柴炭棉衣又該如何熬過這一冬呢?

朱載圳自然也聽到了動靜,他的手緩緩從馬駕中伸出,細長的手掌瑩潤光潔,上麵冇有一點痕,冇有一處傷口,指節也不粗大,一看就是雙從未勞作過,素來養尊處優的手。

陳昭見狀立刻沉聲喝令:“緩行!

整支護衛隊伍齊齊勒住馬韁,車輪放緩,蹄聲漸輕,穩穩停在道中,刻意留片刻光景,任由車中之人感受落雪。

漫天細碎雪悠悠揚揚飄落,點點綴在掌心,微涼雪撞上溫熱肌膚,須臾便融作淺淺水漬,順著掌紋緩緩開。

“父皇精誠格天,降瑞雪了。

此言一出,如同號令,兩側策馬護衛的錦衣衛和東廠蕃子儘皆翻身下馬,朝著西苑方向行禮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陣陣呼喝之聲雄渾嘹亮,順著風雪蕩向街巷深處,聲震周遭。

街巷中除了寥寥幾聲附和外,儘皆無聲,剛跑出來撒歡兒的孩子也被立刻揪了回去。

風雪還在不斷飄落,雪粒漸漸變作成片雪片,在空中旋舞飛揚,不多時便在路麵,屋頂還有這些護衛的頭上都積起薄薄一層白。

朱載圳緩緩收回手掌,指尖尚殘留著冰雪的清寒,馬德昭立刻掏出錦帕擦拭乾淨。

他找了找衣袖,重新握緊懷中的紅銅手爐,融融暖意再度裹住四肢百骸。

隊伍再次啟動,朝著皇宮駛去。

“派人通知光祿寺準備酒菜,讓他們回去了好好熱鬨熱鬨吧。”

“諾。”

貴妃娘娘留給他的人中有一個就是光祿寺卿,大事辦不了,這點小事還可以。

立刻有一名護衛策馬而去,很快,傳來了眾人的歡呼聲。

馬德昭輕聲道:“這一場瑞雪,算是徹底應了西苑齋醮的吉兆,用不了多久,宮內宮外便會紛紛上表恭賀。”

朱載圳緊了緊身上的玄狐裘:“一月禱天,萬眾懸心,如今大雪如約而至,嚴閣老、徐侍郎一眾,先前的罪己疏壓在禦案,此刻正好順勢轉憂為喜,儘表恭順。

好在我也提前準備好了賀表,回去了大伴幫我送到西苑。”

“殿下您不親自去一趟嗎?”

“估計這會兒嚴閣老他們已經去賀喜了,我就不去打擾父皇了,讓父皇好好歇一歇吧,大伴將我的意思告知黃伴就好。”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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