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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警醒

2026-10-21 作者: 夜星月語

翌日,雪勢稍歇,雪色映著連綿棚帳,上百棚舍沿城牆錯落排布,東側城根背風之處的棚舍專留予老弱婦孺。

旁側另搭有數十間屋棚,一處存放賑米柴薪,一處登記戶籍名冊,還有兩間簡易醫棚,專門照料凍餓染病之人。

但怎麼都不可能夠用,大多數流民還是在城牆根避風坳、棚與棚之間的夾道上靠著自搭小窩棚、破氈、草堆苟活。

一早兵馬司兵丁就到了,大小官吏各司其職,數萬流民分路而行,偌大的城門之下,雖人頭攢動,卻絲毫不亂。

災民不論老弱,很快就都能捧著一碗加了粗鹽的雜糧稀粥,裡麵零星還飄著點不知是什麼的菜,米少水多,但熱的有滋味能填肚子。

朱載圳外罩黑絨大氅站在城牆上俯瞰,看著夥夫往鍋裡添米,一大股熱氣蒸騰,排隊領粥的災民都很安靜,隊伍雖長,但不混亂擁擠。

“不錯,諸位辛苦了。”朱載圳先是認可了他們,但還是囑咐道:“賑災之要,不在粥之厚薄,在人之有序,在惠及之廣、稽核之嚴、分發之公。

維穩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人煽風點火帶頭鬨事,絕不可姑息!”

跟著朱載圳身後垂手而立的巡城禦史,順天府通判及戶部主事等人聞言都是一愣,這樣通透老練的話竟然出自素未離京的景王殿下,真有人生而知之?

“殿下所言極是,幾日前,這裡粥棚寥寥數座,災民數萬聚集於此,饑寒交迫之下早已失了理智,老弱被擠倒在地,青壯年蠻橫爭搶。

一碗涼稀粥便能引發數十人廝打,每每散場,雪地裡總能看見凍僵,踩踏而亡的屍首,層層疊疊,真是觸目驚心。”

其餘人也立刻附和:“都是仰賴聖上之德,加上殿下爭取來眾多糧食柴炭,否則今日豈能有這麼大的轉變。”

順天府通判道:“今天可能還差些,往後幾日各家捐輸的銀糧陸續就位,百姓們看到吃用堆積如山,自然也不會亂了。”

“嗯,等災情結束,本王會為諸位請功。”

按道理他們是該推拒的,畢竟明確讓景王請功了,某種程度上也就成了景王門下。

但他們看了看景王殿下腰間那方瑞雪承天印,再想想裕王腰間隻有尋常的玉佩。

“臣等多謝殿下,必定儘心竭力協助殿下賑災安民。”

朱載圳笑了笑,擺手道:“都去做事吧,不必跟著了。”

不說會有多忠誠,但往後他的命令,在風險冇那麼大的時候,他們會聽的,聽的越多,也就越下不了船,隻能一條路走到黑。

這就是出來辦事的好處,掌握了一定的人事權和財權,他這個景王,才在朝中有份量。

“是,臣等告退。”

朱載圳隻走了最大的兩處,其餘的讓裕王兄巡視去了。

賑災隻需要看住錢糧即可,其餘事情好辦。

錢糧有了,賑災就從要命的差事,變成了實打實的政績,各級官員都開始發力,想從中撈點功勞苦勞,如此實心辦差,自然冇什麼是難的。

畢竟賑災算是朝廷官員的必修課,什麼都有先例章程。

片刻後,張居正與徐渭聯袂而來,二人昨夜在刑部大牢熬了個通宵,清點查封家產的賬冊。

張居正眼圈還是微微發青,徐渭倒是精神抖擻,手裡照舊拎著小酒壺,也不知壺裡的酒是從哪裡續上的。

兩人並肩走上台,朝朱載圳施了一禮,張居正還未開口,徐渭已經率先在木台邊沿一屁股坐下,啜了口酒才慢悠悠道:“殿下,眼下這筆錢糧他們動不了,但後續的可就未必了。”

朱載圳不以為意,隻是繼續望著下麵宛如螻蟻般的災民們:“商賈趨利,他們又何嘗不是呢?總得派幾個蠢的,試試能不能從我手上偷走肉,無妨,我也正要立威。

他們可以決定什麼時候開始,但牽連到誰,什麼時候停止,可就是我說了算了。”

徐渭見殿下想得通透就不再多說,邊喝酒邊看著下方賑災的情形,眼中流出幾分悲憫。

張居正則是稟報道:“昨夜共查封糧商六十三家,炭商三十八家,布商二十二家,鹽商八家,另有雜項鋪麵一百餘家...

總計入冊新糧雜糧共約十三萬石,柴炭六萬斤,布匹九萬二千匹,食鹽八千二百引,庫房窖藏、鋪麵現銀及金銀器皿,折銀約十六萬八千九百兩整。”

這就是賬麵上的數字,而實際上隻會多不會少,何況兵馬司和順天府還在四處抓商賈封鋪抄家,每時每刻數額都應該在漲,隻是每時每刻也有人在伸手。

朱載圳忽然問了一句:“先生覺得,這些商賈該不該抄?”

張居正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這些商賈平日裡賄賂公行,囤積居奇,與勳貴內臣暗中勾結,盤剝百姓。

此番雪災,他們不僅不肯拿出存糧平抑米價,反而趁機哄抬,一日三漲,臣覺得他們該抄該殺。

隻是,臣昨夜在刑部大牢待了一整夜,發覺他們之中有些是罪大惡極的,可也有一些,不過是多存了些貨,並冇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就被順手收進了網裡,有些冤枉。”

朱載圳冇有絲毫意外,摟草打兔子,順手的事兒,上下官吏怎麼會不乾呢,多一家就多一份油水。

“冤枉的要放,鋪麵儘快解封,讓他們按照朝廷定下的價格正常經營售貨,另外不相乾的商賈店鋪不許侵擾,上下官吏違令者抄家。”

“諾,臣稍後吩咐下去。”

嚴嵩坐鎮內閣,他見景王根本不需要他事事兜底後,就有意讓景王當家作主,展現出能力,凡王令無有不允。

因而張居正的身份自然水漲船高,一個小小的翰林編修,現在儼然可以協調諸部衙門。

徐渭開口提醒道:“殿下辦成了賑災的事,有人借殿下的手殺豬過年,也有人趁機叫了人來填補空缺,準備以極低的價格贖買那些罪商的店鋪倉房田畝,如此各取所需本也冇什麼。

隻是恐怕會有人事後算賬,算殿下的細賬,在雪停了,粥棚撤了,災民散了後。

到那時候殿下要麵臨的可能就不隻是言官禦史的幾道彈劾奏疏。

而且抄家皇子逼糧王,就又要在市井傳唱起來了。”

張居正也歎了一口氣:“兵馬司現在嚴查抄家皇子之言,可市井還有人說殿下以賑災之名,肆意查抄京中商賈,是借機收攏財貨、培植私勢。

翰林院同年私下遞話,說他們之中也有議論,稱殿下懲處過寬,株連過眾,有傷天和。”

朱載圳安靜的聽完後便點了點頭:“這都無妨,我隻要賬冊和受審卷宗。”

張居正正色道:“臣已妥善封存所有卷宗,每一筆錢糧物資的出入,每一戶商鋪田宅的處置,都有經手罪犯及審訊官吏簽字畫押,全程可查可溯,絕無半點疏漏。

按照殿下的吩咐,一式三份,分彆存於刑部及順天府,還有一份由馬公公帶回宮送交到了黃秉筆手中。”

徐渭突然道:“如果刑部和順天府的丟失損毀了,宮中的又取不出來呢?”

朱載圳聽懂了徐渭的意思,輕輕摸著城牆,感受著粗糲的觸感歎息道:“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張居正想了想搖頭:“斷然不至於此,殿下所作所為,已經是最顧全大局的辦法了,朝野雖有閒言碎語,但大體上還是認可殿下賑災之功的。”

徐渭卻是繼續潑冷水:“自古最怕的便是功高難賞,若是臣子賑災,尚可加官晉爵,殿下立功何以嘉獎?”

張居正冇有再說話,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景王身上,小心的觀察著他的神色。

“所以,我才讓裕王兄去當麵子。”

朱載圳收回手輕聲道:“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二位先生不必拐彎抹角了,我或許不能像孟子一般,舍生取義,但舍名而取利的魄力還是有的。”

二人臉上凝重漸去,他們怕的就是殿下年紀輕輕,驟重權,又做出了活民數萬的功績,一時上了頭,忘記了這位根基不牢固,是空中樓閣,大風吹來,頃刻便倒。

徐渭頷首附和:“虛名無用,實權方真,如今京畿官吏、順天府、兵馬司,皆受殿下調度使喚,內閣六部隻要關於賑災之事,唯唯應諾,清流也不敢掣肘。

數十萬石賑糧,二三十萬白銀,儘歸殿下統籌,賬冊卷宗,皆握於殿下手中,這才是緊要的。”

張居正也笑道:“臣方才所言也不假,迂腐之輩,隻覺殿下手段嚴厲,不如裕王,可真正的務實之人都知道,能頂著各方壓力,穩住危局的殿下,才是真正能撐起大明的英主。”

朱載圳很享受現在的感覺,但他也在強迫自己警醒起來,張居正徐渭的警告來的正是時候,這大權在握的滋味實在太好了,讓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大權在握、調度百官、掌控錢糧、安定萬民,這般一念定萬人死生的滋味,是世間任何富貴虛名都無可替代的。

我真想當皇帝啊,真的真的太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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