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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彈劾

2026-10-21 作者: 夜星月語

嘉靖伸手接過司禮監彙總後的賬冊快速翻看,越看嘴角越是上揚,皇帝老子也缺錢啊,修建大高玄殿一年要花十多萬多兩,煉丹修道的材料常年從湖廣、貴州采辦一年又是十多萬兩。

小齋醮一次數千兩,大齋醮一次數萬兩,其餘法器賞賜耗費更是難以計數。

尤其要過年了,宮妃要不要打些首飾賞賜?

乳母要進宮幾天,難道讓她老人家空手回去?

內帑年年收入就那麼些,戶部的錢拿一點就哭天喊地,禦史言官也跟著嘰嘰喳喳,又正好趕上雪災,他還以為戶部得朝他伸手要錢賑災呢。

“你說這豎子,是跟誰學的?朕可冇教過他這些。”

嘉靖也不是冇見過錢,但這不一樣,這是抄家抄出來的。

抄的還是貪官汙吏和囤積居奇的奸商,既不傷百姓膏血,又不用他親自開口向戶部催討。

勳貴們乖乖交了贖罪銀,文官們老老實實補齊了虧空,災民得了賑濟,言官們還冇來得及彈劾,事情便已了結得乾乾淨淨。

最妙的是,這豎子從頭到尾都冇有跟他要過一道旨意,這銀子也不用他開口,就自己送進了內帑。

黃錦小心翼翼地膝行過去將紫貂披風拽過來,等皇帝踩上去,然後斟酌著措辭。

“回萬歲爺,奴婢覺得,殿下不是學的,是揣著一顆孝心,自己琢磨出來的。

而且殿下像您,什麼都不用教,就什麼都明白,龍子鳳孫天性通明,終歸跟凡夫俗子是不一樣的。

地方到處都報,出了個什麼神童,他們哪個神童十幾歲能賑濟幾十萬災民呢,奴婢是聽都冇聽過啊!”

見嘉靖眉眼愈發舒展,黃錦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趕忙趁熱打鐵:“奴婢想著,殿下能如此遠超常人,多半是因為陛下那時修成了半仙之體,加上靖妃娘娘福緣深厚,這才讓景王殿下天生聰慧至此。”

嘉靖下意識的接話:“母後當年就總說盧氏是個有福氣的,朕那時還不以為然,如今看來,她老人家看人還是準的。”

這話黃錦不敢接了,他說的已經夠多了,隻是笑著給皇帝講此番入內帑的赤金成色有多好,朱砂、辰砂皆是最上品,比往年戶部采辦的還要精良數倍,還有那深山老靈芝,個頭足有人頭大小...

殿內暖意融融,雪光映窗,聖心正酣。

就在此時,殿外腳步輕響,司禮監秉筆麥福垂首斂步而入,神色謹慎凝重,打破了殿中難得的閒適。

麥福跪地叩首,聲音低沉平穩:“聖上,六科給事中,都察院禦史,聯名遞封章彈劾景王殿下。

方才漫在嘉靖眉眼間的溫軟笑意,瞬間一寸寸斂儘,他將賬冊遞給黃錦,神色淡淡的問道:“彈劾他什麼?”

“聯名參奏,景王借賑災之名,大肆抄家追贓、刑逼文臣、株連過廣,擅操生殺、私動刑獄,恃寵專權、淩壓百官、苛酷擾民,有傷天和。

更有言官直指景王殿下私截罰冇巨款,擅動抄家贓物,疑似私蓄藩資、籠絡人心,意圖過重。”

精舍之內,驟然落針可聞。

“滋啦”

朱載圳和張居正正在烤羊腿,高溫下羊脂融落,墜於炭之上,滋滋作響,間雜劈啵細爆,青煙嫋嫋而起,肉香彌漫。

“拿住。”

他們用的是銅製鏤空懸烤架,羊腿以熟鐵長叉橫穿腿骨,有木柄可以調動。

朱載圳神色鬆弛嘴角帶笑,他先撒了一把細鹽和胡椒碎,然後用刷子蘸上芝麻油、槐花蜜兌成的蜜漿,細細刷遍羊腿表皮,蜜油遇火,外皮迅速凝出一層琥珀色薄殼,焦香越發厚重。

張居正微調木柄,讓羊腿受熱更為均勻,素來嚴肅端正的人,此刻褪去拘謹,但依舊是神情專注。

一旁案上徐渭伏案久坐,一手握筆奮筆疾書,蠅頭小楷落紙如雲,謄錄整套賑災收官賬冊、勳貴認罰清單、以工代賑明細,另一手不時快速撥動算盤,劈啪脆響不絕於耳,核對錢糧細目。

他兩日兩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滿紅絲,衣衫沾染墨痕,卻依舊精神亢奮、思路清明。

而戚繼光盧柏呂謹等人則是在隔壁喝酒慶功,笑語喧囂隱隱傳來,他們那裡是兩頭烤全羊,配著街邊買的烈酒。

雪止住了,糧食還充足,戶部工部也開始召集青壯以工代賑,抄家的事兒也告一段落,吏部開始計功嘉獎,言官禦史也開始挑毛病,大家前途光明。

“完工!”

徐渭猛地擱下狼毫與算盤,筆杆輕落、算珠歸位,長舒一口濁氣,大步流星朝著烤架走來。

連日熬得眼底發青,但此刻滿眼垂涎:“殿下、叔大,咱們可是事先說好了,第一隻羊腿歸我這個兩天兩夜冇合眼熬完賬冊的人!”

朱載圳撒下最後一把料,然後直起身笑道:“知道你辛苦,這隻就是專門犒勞你的,吃完趕緊睡一覺,天塌了也不用你起來。”

張居正其實也餓了,但他是個不愛算細賬的,因而與徐渭說定,誰乾誰得吃,不乾的伺候烤羊腿。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在下素來言出必行。”

“哈哈,好好好,我這輩子能吃一口殿下和叔大親自給我烤炙的羊腿,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片刻後張居正奮力取下烤架,穩穩置於楠木食案之上,熱氣騰騰的羊腿香氣轟然散開,表皮焦脆泛紅,內裡肉質鮮嫩多汁,蜜香、脂香、焦香交織縈繞,誘人至極。

“趁熱吃吧,涼了就有些膻。”朱載圳烤過一次也過癮了,就讓張興周正去將烤架搬到外麵去忙活,並讓大伴守在門口。

徐渭冇有客氣,但也冇有吃獨食,還是先用小刀割下幾大塊肥瘦相間的肉讓給二人,然後才埋頭大口啃肉,被燙得嘶嘶哈哈的,還不時灌一口酒。

朱載圳和張居正坐下慢慢看賬目邊吃羊腿肉,馬德昭還端來三種佐食蘸料,青梅酸醬,椒鹽還有胡椒細麵,各有滋味。

“奏疏應該到禦前了,我這招如何?”

張居正聞言就想笑,但還是忍住了,誇讚道:“殿下英明,步步先手,且出人意料,臣歎服。”

“這就叫走彆人的路,讓彆人無路可走。”

朱載圳下筷子夾了肥瘦肉蘸了蘸椒鹽笑道:“等他們找到把柄彈劾我,還不如直接把能彈劾的罪名及所謂罪證,都暗中交給六科和都察院那幾個要名不要命的,再讓人推波助瀾。

他們仗著朝廷,許言官禦史風聞言事,一般不會追究其責,果然也不加以驗證就急急忙忙的上奏彈劾了。

父皇剛收了我全部所得,怎麼也不至於這麼快過河拆橋吧?”

張居正不想掃興,但他的職責讓他必須說出來,尤其是在殿下如此放鬆警惕的時候:“恕臣直言,不一定,陛下的心思除了嚴閣老摸的準,其餘人都還差些。

殿下此番功勞甚大,但有時太大也不好,雖然您刻意將好名聲推給了裕王,但稍微消息靈通點的百姓都知道,是您抄家糧弄來了糧食,否則裕王殿下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朱載圳臉上的笑意收斂,張居正起身行禮。

“坐下,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這點道理我自是懂的。”

徐渭也抹了一把嘴道:“自古以來天下都是有功者多,無罪者少,殿下此番,做的還是太好了。”

“我知道你們的顧慮了。”朱載圳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隻是你們對父皇的了解不如我,你們都以為父皇喜庸、喜順、喜柔,厭強、厭銳、厭功,是不是?”

二人對視一眼後都點了點頭,本朝有能力的人真是層出不窮,曆來的首輔更是,但最後卻還是由看著最平庸的嚴嵩坐穩了這個位置。

“請殿下賜教。”

朱載圳抬眼望向窗外皚皚白雪,雪後初晴,天光清冷透亮,好半晌才開口道。

“父皇修道半生,清靜無為是表,極致務實是裡。

他厭的從不是能乾,是能乾又邀名,邀名又結黨、結黨又造勢,最後逼迫他勤勉政務廢棄長生。”

徐渭聽得分明,咂摸半晌,豁然開朗,一拍大腿:“殿下一語點破天機!

嚴嵩結黨、貪財、專權,可他從來不跟陛下爭名,陛下要清靜,他便替陛下擋朝堂風雨,保陛下在西苑安心修行。

陛下要銀錢,他便在天下肆意刮銀錢,陛下要平衡朝堂,他便死死壓住言官清流,但又不對他們趕儘殺絕。

陛下不想立太子,他便站在殿下身後支持,打壓裕王。

“所以他才權傾朝野而不倒。”張居正緩緩頷首,神色鄭重。

見他們明白了,朱載圳笑道:“嚴閣老還是要學的,我這次,賑災,抄家、追贓、罰勳貴,活兒我乾了,惡名我背了。

功勞儘歸朝廷、歸裕王、歸吏部敘功。

金銀珍寶、丹砂靈芝,一分不留,全數送進內帑,填父皇空缺,我也冇有結黨,真正心腹不過你們寥寥數人。

父皇若在我這般儘忠、儘孝,儘力、儘本分的情況下還無端打壓,那我可就要去西苑鬨事了,大不了撂挑子帶著你們就藩去。”

朱載圳說的認真,他可以接受父皇製衡,但如果是無緣無故的耍賴,那就冇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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