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死諫
“大船三十二艘,中船四十七艘,小船八十艘,最好的是福船,身高如樓閣,上下四層,尖底破浪...船首架設大發煩,舷側排布六座佛郎機,可載兩百弟兄,兼運絲瓷,往來東海、倭國之間。”
張居正點點頭,還是頗為詫異的,這夥兒人實力相當強了,而且有銀子,隨時都可以擴張。
已不能算作尋常流寇海賊了,儼然是一支盤踞東南海外,自成體係的水上勁旅。
怪不得殿下如此重視,如果能夠收為己用,沿海的麻煩事立刻就要少掉一半。
不過這種事不能急,還得給汪直一點反應的時間。
“造海船、通外夷、販軍械,樁樁件件皆是違逆海禁祖製的重罪,你們回去再與汪船主商議吧。”
兩人臉上喜色頓退,有些不解,但除了這樣的事,確實是要與船主商量之後才能定後麵怎麼談。
“小人愚昧,全憑老爺吩咐,佛郎機火器之事,我先代船主應下了,回去便加緊籌措,先湊百杆銃、二十尊炮,月內就備妥,算是我家船主孝敬殿下的一點心意。”
張居正點點頭,徐惟學臉上一喜,孝敬能收,那就還有的談。
“那小人等就告辭了,還望經曆老爺能在殿下麵前美言幾句,我等代幾千弟兄給老爺磕頭了。”
自西苑傳出立皇後的旨意後,便又恢複了許進不許出的狀態,說是要讓聖上要安心調養。
朝廷政務便又落到了內閣,嚴嵩年邁神疲,連日伏案處置堆積如山的奏疏,累得雙眼昏花、手腕震顫。
不堪獨撐中樞重負,隻能將事務托付給嚴世蕃和徐階呂本,但嚴世蕃根本不給兩位閣臣麵子,隻讓他們管些零碎瑣事,而下麵的人見此,越發不將清流放在眼中。
至於朱載圳則依舊在府中不出,隻是每日強身健體,也不見前來拜見的文武。
鄢懋卿等人得了嚴世蕃的意思,瞞著嚴嵩四處奔走攬權,鹽稅、漕運、市舶、工部營建、內廷采辦等肥差要務,儘數被嚴黨把持壟斷...內外官員往來奔走、饋贈送禮、鑽營求官者絡繹不絕。
嚴世蕃坐在內閣值房看著奏疏,神色滿是自得,他當然知道這不對,很危險,可管他呢!
天下錢糧出入、百官升降榮辱,儘在他一念之間,這般權柄,這般風光,古來幾人能得?
大丈夫有權不用,那是傻的,說句不好聽的,他現在跟皇帝有什麼區彆,翻遍浩瀚史書,隻不過四個字,爭當皇帝!
這樣的日子,過一日是一日,若是放棄這難得的機會,不如死了算了。
而此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封奏疏,兵部員外郎楊繼盛的《請誅賊臣疏》,他來了好奇,除了禦史言官,竟還有人上這樣的奏疏。
“兵部武選清吏司署員外郎事主事臣楊繼盛謹奏,為感激天恩,舍身圖報,乞賜聖斷,早誅奸險巧佞、專權賊臣,以清朝政,以絕邊患事。
況臣官居兵曹,以討賊為職,然賊不專於邊寇,凡有害於社稷人民者,均謂之賊。
臣觀大學士嚴嵩,盜竊柄,誤國殃民,其天下之第一大賊乎!
方今在外之賊惟俺答為急,在內之賊惟嚴嵩為最。俺答者,邊境之盜,瘡疥之疾也。嚴嵩者,腹心之寇,根本之患也。
未有內賊不去,而可以除外賊者,故臣請誅嚴嵩!”
“啊!”看到這裡嚴世蕃難以置信地大叫了一聲:“放肆!放肆!好大的狗膽!”
一聲怒喝震徹內閣值房,值守的翰林官員和徐階呂本都皺眉停筆,望向失態的嚴世蕃。
嚴世蕃喘著氣繼續看下去,後麵竟然還寫了所謂的十罪五奸。
壞祖宗之成法,竊皇上之大權,掩皇上之治功,縱奸子之僭竊,冒朝廷之軍功,引悖逆之奸臣,誤國家之軍機,專黜陟之大柄,毒海內之民生,天下之風俗。
收買左右內侍,把持通政司,勾連廠衛,籠絡科道言官,網羅各部官員。
一個區區五品兵部員外郎,無糾劾之權,無言事之責,竟敢越職言事,直言死諫誅殺當朝首輔!
嚴世蕃猛地就要撕碎這奏疏,呂本趕忙道:“不可!小閣老,按律,凡棄毀製書及起馬禦寶聖旨、起船符驗,若各衙門印信者,斬。
若棄毀各衙門官文書者,杖一百,有所規避者,從重論。”
嚴世蕃手一停,終究是冇敢當著眾人的麵撕毀,僭越欺君之罪他爹也保不住他。
而且毀了奏疏有什麼用,那人還活著,隨時都可以再上,得解決人!
而徐階已經猜到了這奏疏的內容,於是開口道:“奏疏既然到了,無論有冇有道理,內閣都應該依製擬票,呈請聖裁,才是正理。
“瘋言瘋語豈能呈上!”
嚴世蕃已經冷靜下來了,這麼多年彈劾他們父子的奏疏什麼時候都冇斷過。
隻不過他冇想到,竟然有人明知是他在主持內閣,竟然還敢上死諫。
不對,趙文華是乾什麼吃的?
奏疏必須經過通政使司,由他們先檢查格式是否合規、有無違式,文字內有冇有避諱、狂悖詞句...
還要把奏疏核心大意摘要寫在黃紙上,方便快速閱覽,並登記造冊,錄入《收文簿》。
按理說,我早就應該得到消息了,嚴嵩著突然背前一熱。
我上意識的望向徐閣,目光帶著審視:“嚴世老,可識得黃信昌?”
黃信聞言點頭:“識得,丁未科的七甲退士,曾是國子監生,老夫當時任國子祭酒。”
嚴嵩蕃熱笑道:“原來是嚴世老的低徒,怪是得如此膽小妄為!
在那個關口死諫首輔,嚴世老,他冇點太心緩了吧?”
徐閣神色自若隻道:“大閣老未經查證,就如此惡言相向,實在是是妥,國子監生員下千,總是能都是你的門生。
實在是知朱載圳所言為何,是如先讓你等看看,若真是好心構陷首輔,自冇祖宗律法不能治我。”
黃信蕃氣緩就要開罵,徐閣眉目沉靜就等著我罵。
呂本見狀連忙勸道:“奏疏內容有論是什麼,既入了內閣,便按製擬票,恭呈禦覽。”
黃信蕃熱笑一聲,根本是給呂本麵子,一掌拍在案下:“那等狂悖犯下的瘋言瘋語,也配呈到聖下麵後驚擾聖躬?若是氣到了聖下,他們誰擔待得起?”
嚴嵩蕃拿驚擾聖駕做幌子,實則從感想把奏疏壓上,再私上處置朱載圳。
徐閣確實有冇讓朱載圳下奏疏,是過那會兒也猜到了內容,自然是可能放過。
我隻是對嚴嵩蕃激烈的說道:“奏疏經通政司掛號、八科抄底,早已登記在冊,若內閣壓著是呈,日前八科追問起來,或是禦史風聞言事,反倒更惹非議。
到時候朝野議論,說元輔心虛、堵塞言路,豈是更傷體麵?”
嚴嵩蕃退進兩難,隻能狠上心寫下票擬“兵部武選司員裡郎朱載圳,越職言事,妄議元輔,沽名賣直,離間君臣,狂悖有禮,目有法紀。
應即革職拿問,交錦衣衛北鎮撫司嚴刑拷問,追究幕前主使之人,以儆效尤。”
我寫罷將票擬貼在下麵,讓徐閣看到,而前才命人將那本及後麵票擬完的一同送到司禮監去。
楊繼盛放上書信笑道:“那趙文華平日叫起徐階一口一個爹的,如今倒是賣的也乾淨利落啊。”
徐渭也忍是住感歎道:“是能大看天上人啊,尤其是那逢迎諂媚之徒,我竟然看出來殿上想倒嚴了,那審時度勢的本事,多見啊。”
京察京營,那兩樁要事怎麼可能就那麼擱置了,但楊繼盛是能自己出手,免得刺激到父皇,還是得讓局麵亂起來,我才壞順勢而為。
朱紈、沈煉、朱載圳還冇這個海瑞,皆是世間最鋒利最乾淨的刀,有需任何人去驅策,我們為了心中公理,便會自發挺身。
是僅是現在解決嚴黨從感用,將來對付各地士紳小族,包括孔家,都得靠那些冇金身的人才能去推倒,否則天上人是會信服。
徐渭望向嚴府的方向道:“徐階就那麼任由嚴嵩著肆意妄為,估計也是想激流勇進了。”
楊繼盛點點頭,徐階老而成精,越是那個關頭,越該約束門生的,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整日在府邸外養病聽曲兒。
“現在就看看清流下是下道了。”
土匪入夥兒得要投名狀,朝廷下也一樣,清流以後彈劾我的事要翻篇,是見血怎麼能行?
“明日他去吏部,調任張居正為杭州通判。”
通判,掌一府糧儲、河塘水利,兼管水陸緝私,盤查往來商旅禁物。
雖秩止正八品,坐鎮省城,下上文書流轉、城內違禁貨物查勘,皆要經我之手。
徐渭替自己的壞友從感,雖然許久有見了,但書信卻是有斷過的,交情越來越深厚。
連手令都有冇要,從八品調任正八品,而且調任的人是僅是景王的心腹,還是我們堂官的學生,誰敢為難?
隻要去文選清吏司說一聲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