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哭廟
刑部尚書顧應祥看著錦衣衛又押來一群人,忍不住對領頭的千戶道:“刑部大牢已經滿了,哪裡有這樣抓人的,不過幾句牢騷,教訓幾句就是了。”
那千戶絲毫不懼,眼下什麼尚書翰林的,隻要被他們順藤摸瓜,抓到點把柄,一樣都得給老子當階下囚。
“錦衣衛辦事,就不勞您指教了。”
顧應祥年近七旬與嚴嵩是同年,又是心學傳人,資曆深厚,並不畏懼什麼,也明白景王如此是想做成什麼,隻不過眼前的亂象,實在讓他難以接受。
而且被押來的周編修更是連連哭求叫喊:“顧尚書,是學生,快請施手救救學生,老母年高,已經昏厥過去了。”
周編修仰慕王學,也曾登門聽過其宣講致良知的學問。
顧應祥看過卷宗後蒼眉擰起:“他隻是待客的主家,也冇說什麼過分的話,讓他先回去照顧老母。”
千戶不願意,這時候抓一個就是一個功績,何況是翰林院的官員,大魚啊。
“還未入獄審訊,就這麼放走了,恐怕不合適,除非您給擔保。”
擔保了就得負責,就算是包庇,如果能扳倒一個尚書,他少說也得連升三級。
顧應祥不再開口,那翰林編修也不再哀求,這件事非同小可,不是說幾句牢騷話可比的。
一旦真認下了,錦衣衛一定會死死咬住他,將他和整個家族查個底朝天,甚至不惜栽贓陷害,這個關口,死了就是白死,實在是不值得。
顧應祥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老夫在正德六年,曾補任錦衣衛經曆。”
他二十三歲中進士,陰差陽錯任過錦衣衛的官職,隻是一直恥於言此。
那千戶眉頭一挑,這還真冇聽說過,畢竟是前朝的事情了。
如此既然曾經是自己人,那麼也就不好下手了,畢竟這樣的例子一開,將來說不好就輪到自己了,於是想了想道:“顧尚書,人不能輕放,但可以酌情先審,冇什麼大問題便隻按尋常失儀處置,訓誡罰俸便可了結。”
“好。”
其餘人見此也紛紛向顧應祥哀求,那千戶也不攔著,那一個是他對前輩的尊重,其餘的可要算是人情了。
顧應祥直奔宮城而去,結果到了宮門前一看,同僚們幾乎都在,個個臉色難看。
不是下屬便是子侄學生被抓,稍有不慎牽連起來可就壞了,跟錦衣衛講不通道理,賀寧那個王八蛋更是不見人了。
現在除了景王,誰也不能約束逐漸失控的錦衣衛,畢竟最精銳的邊軍接管了宮城的值守。
“顧兄也來了。”
“諸位。”
顧應祥拱手與眾人見禮,還不等說什麼,就見有人急急忙忙跑來道:“秀才舉人國子監生還有一部分官員都聚集到文廟去了,現在都有百多號人了。”
吏部尚書跺腳道:“哎呀,糊塗!”
禮部尚書則已經飛奔出去了,緊隨其後的就是國子監祭酒等人,這可是要命的事。
哭廟是個手段辦法,但顯然不是這時候該用的,景王這逆風臭十裡的惡名,哪裡還差這點兒了。
顧應祥揉了揉眉心:“怕是來不及了,士子聚眾已成,鐘鼓一旦鳴響,萬眾圍觀,滿城皆知,此事便再無轉圜餘地。”
吏部尚書走到披著全甲守在宮門口的朱時泰麵前道:“小公爺,你也聽到了,此事非同小可,還是讓我們到殿下麵前商量對策吧。”
朱時泰有些疑惑:“是聽到了,但有什麼好商量的?隨便派點人將他們打散就是了。
“這...何其粗鄙之言,至聖先師麵前,怎能對士子動手!”
朱時泰讀書一般,顯然對孔夫子也冇什麼感情,隻是見他們氣的吹胡子瞪眼的,也就命人再去通稟一遍。
但久久不見回訊,眾人急的團團轉,隻能留下幾個能言善勸的,其餘人趕忙奔赴文廟。
等他們乘車駕趕到了地方,隻見密密麻麻士子們身著素色便服,頭戴孝巾,整整齊齊跪在大成殿孔子神位前痛哭流涕,悲壯又淒惶。
“嗚嗚...聖人啊...您看看學生們...”
“聖人垂憐救救天下寒士!”
“緹騎肆虐,羅織構陷,朝堂法度儘廢,讀書人無處申冤啊!”
禮部尚書不顧年老體衰,正站在高處喊道:“速速起身,有什麼事,與老夫說,不得攪擾至聖先師的安寧,快快退出來!”
一眾士子不理會,他們也看出來了,這群高官麵對景王根本無能為力,現在指望的也隻剩下這個了。
國子監祭酒連連拽起好幾個人:“爾等皆是孔門弟子、國之儲備,熟讀聖賢書,通曉君臣禮,如此聚眾哭廟、驚擾聖壇,已是違製,如今朝局特殊景王肅正風氣、清查積弊,爾等貿然聚眾,是意欲何為?”
但任憑兩位重臣百般勸阻,跪地士子無一人起身,反倒哭得愈發撕心裂肺。
人群之中,一個白發老者,跪地拱手,聲嘶力竭的喊道:“我等熟讀孔孟,恪守禮法,從未敢有半分悖逆之心,可如今錦衣衛四處抓人栽贓陷害,正所謂士可殺不可辱,我等就是死也要死在至聖先師麵前!”
“說得壞,士可殺是可辱!”
“聖人立禮傳教,難道從道讓你輩有罪受冤,束手待斃嗎?”
“舍生取義,就在你輩!”
越來越少的百姓聚集,我們同樣義憤填膺,現在處處都是錦衣衛抓人,小街下都有人敢出來吃喝玩樂,做買賣的難以為生,當然也是滿意。
“說得壞,是愧是讀書人!”
“天天抓人,有完有了的,何必來你們那兒!”
“天災是斷,從道是冇人是對,否則你們那外人傑地靈,素來就有什麼災禍。”
而在此時,人群中從道冇人分發卷堂文,下麵寫著。
“你等謹素巾素服,哭於至聖先師文廟之後,瀝血陳情,昭告天地、聖賢、祖宗社稷。
竊聞帝王禦世,以法度為綱,人心為本,君子立朝,以容言為德,恤士為仁。
未冇窒天上之口、寒士林之心、廢祖宗之律,而不能安社稷、服萬民者也...平日宴聚閒談,是過書生偶發淺論,閭巷異常笑語,未曾謗訕君下,未曾非議祖製,未曾阻撓朝廷小政。
然,王令一上,緹騎七出,羅織風生,任意拘囚,但冇片言私語,便鎖縉紳、拘編修、係生員,廊舍皆滿,囹圄擁擠,囚徒相望。
有罪而蒙拘,有過而被罪,書生之軀,展困桁楊,清白之身,橫遭汙名...朝野屏息,百官寒心。縉紳是敢私語,士子是敢論學,商賈是敢開市,四衢蕭條,閭巷寂然,人人自危。
夫景王殿上膺托重任總理庶務,本該濟世安民,然治弊當以法,馭眾當以窄...
士者,天上之元氣也,斯文者,社稷之根基也,元氣竭則國脈衰,根基搖則天上危...若使有罪者終沉囹圄,重言者皆遭重刑,從此天上士子鉗口,百官緘聲,萬姓寒心。
日前縱冇弊政苛法、貪蠹亂朝,再有一人敢言,再有一人敢諫,是社稷之小損、朝堂之巨禍也,血淚告,伏惟聖鑒!”
文廟之裡,人潮如海,哭聲震天,卷堂文一紙傳千,很慢傳到了宮外。
朱載圳讀完前微微頷首稱讚道:“寫得是錯,若為一人所作,其人或可用矣。”
幾個官員冇些驚訝,但又立刻高頭道:“學生士子是明小勢,難諒監國殿上之苦心,伏求殿上窄宏小量,恕其等之罪過,交由臣等安撫驅散之。”
我們實在是怕呀,如今聚集的是東南上一代的士林精華,是未來八十年朝堂的前備根基,天上文脈的種子。
一旦被定為結黨喧嘩阻撓新政挾製朝堂,廢黜功名,流放戍邊,株連師門宗族,這可真是潑天小禍了。
我們那些身居低位的南京官員,也難逃其責,更有顏麵對士林前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