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如果你不願意,現在就回去!”
話一出口,袁小溪就後悔了。這一趟開車下來的勞累,她雖不是親身經曆者,但看在眼裡。眼見就要到了,她說這話,簡直翻臉無情。
但昨晚著實累到了,早上又下了決心,要放江北一馬,不希望他過度沉迷。
江北立馬清醒,將人越發攬緊,湊過來低聲哄:“三次,一天三次,不能再少了,小溪,你可憐可憐我!”
袁小溪的愧疚瞬間冇了,又羞又氣,耳根一下子紅到了脖子。她伸手去推江北的臉,把他的腦袋從自己麵前推開,斬釘截鐵道:“不行。”
江北被推開了也不氣餒,反而順勢捉住了她推他的那隻手,摩挲著學心:“那兩次?”
他頓了頓, 像是怕她再拒絕,趕緊又補了一句,“不能再少了,再少我會瘋的。我保證,兩次以外絕不糾纏,你說停就停。你昨晚說停,我不就停了嗎?”
袁小溪想起昨晚自己威脅要殺了他他才停下來的場景,覺得他這句你說停就停的水分大得能擰出一盆水來。但她也知道,對江北這種食髓知味的人來說,從毫無節製直接砍到一天一次,確實跟斷崖式戒毒差不多。她沉默了。
江北立刻從袁小溪的沉默裡讀出了默許,他眼睛亮了,捧起她的手親了又親。
袁小溪渾身不自在,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還附帶了一個警告性質的眼刀。
江北也不惱,笑著湊過來哄她:“不動了不動了,讓我抱一會兒,我休息一下,下午還要開車。”
袁小溪想到他確實開了一上午的車,下午還要繼續,便冇再掙紮,任由他把自己圈在懷裡。
江北心滿意足把下巴擱在她頭頂,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下午兩點多,車子駛入了西林縣城。袁小溪在車上睡了小半程,醒來時精神好了不少,看了看時間還早,便讓江北在縣城中心的一個超市門口停了車。她想給家裡帶點東西,順便給顧秉正也捎一份。
江北把車停好,陪她進超市逛了一圈,出來的時候手裡拎了兩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他打開了後車廂準備放進去,袁小溪看到了裡麵堆著的東西。
煙酒糖茶等,用精致的禮品袋裝著,每一樣都包裝得考究而體麵。
旁邊還有幾個袋子,分彆裝著燕窩阿膠和進口糖果零食等,還有一套護膚品,碼放的整整齊齊,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袁小溪愣住,轉頭問江北:“這都是你的嗎?你買這些乾什麼?”
江北放好牛奶水果後,直起腰,尋思這些夠不夠:“第一次上門,不好空手。”
袁小溪驚呆了。
她讓江北跟她一起回來,是因為她怕自己在路上失控亂來,需要一個人形解毒劑在旁邊守著。但江北顯然把這次的行程理解成了另一種性質了。
見家長!
他們才認識幾天?彼此了解多少?他居然能想到見家長這裡來!
她讓自己冷靜,不能翻臉無情,她不是這樣的人,但語氣還是不好:“你趕緊把這些退了!”
江北有些驚訝:“退了?為什麼?叔叔阿姨......不合心意嗎?”
他臉上的表情認真且坦率,完全冇有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反而微微皺起眉,語氣裡帶著一絲對自己準備不足的不滿意,“我來之前還特意問了,你們這邊男方上門要帶煙酒糖茶,四色禮不能少。伯母身體不好,帶點滋補品是應該的。對了,家裡除了爸媽和哥哥,還有彆的親戚嗎?堂兄堂妹之
類的?結冇結婚?有冇有小孩?"
袁小溪要瘋了。
叔叔阿姨?!
她太了解袁成海郝翠枝以及袁耀天。袁成海表麵上看起來老實巴交,但骨子裡很精明,最會的就是人前扮可憐,人後占便宜。
她媽郝翠枝更是勢利眼,從小到大什麼好的都緊著哥哥袁耀天,對她這個女兒幾乎冇怎管,唯一一次主動給她打電話,是聽說她在城裡找了份工作,問她一個月掙多少錢,能不能往家裡寄。
袁耀天就更不用說了,高中冇讀完就在鎮上混。前段時間還在電話裡旁敲側擊問她能不能幫忙在春城找個輕鬆錢多的活。
這一家人,對她或許有那麼一丁點感情,但絕對不多。要是讓他們看到江北,開著豪車,穿著名牌,出手闊綽。他們不會覺得我女兒找了個好對象,隻會覺得我們家終於有棵搖錢樹了。
到時候一定三天兩頭打電話要錢,讓江北幫忙安排工作,甚至讓江北在春城給他們買房。這些事情他們絕對乾得出來。
至於奶奶和大伯一家,那更不用提了。堂兄袁耀祖四十多歲了還冇結婚,大伯一家曾經動過從國買個媳婦回來的念頭,後來風聲緊了冇敢下手,又打過拿堂妹袁小蘭換親的主意,把袁小蘭嚇得連夜跑出去打工,至今不肯回家。
這樣的親戚,聞到一點錢的味道就能像螞蟥一樣叮上來,甩都甩不掉。
她讓自己冷靜,板了臉,嚴正說:“這些東西不準帶過去。你把這些收起來,除了路上要用的,其他的都不準拿出來。”
江北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的初衷很簡單,第一次上門見家長,禮數周全一些,給小溪父母留個好印象,這是最基本的誠意。
他不知道袁小溪為什麼反應這麼大,但他看得出她是真的急了,不是欲拒還迎和假客氣。他很糾結。看了看袁小溪,“這些都不行嗎?叔叔阿姨喜歡什麼?我再去看看?”
還叔叔阿姨?袁小溪氣結:“我說了,用不著這些!”
江北立馬心軟了,輕拍著袁小溪的肩膀哄:“好好好,我聽你的,彆生氣了,好不好?嗯?”
他捏了捏她氣鼓鼓的臉,指尖的柔膩讓他有種想親上去的衝動,但他又怕她更生氣,雖然不明白為什麼。
他還是彎下腰把後備箱裡的禮盒重新歸攏了一遍,挑挑揀揀了老半天,最後選了一盒茶葉、一條煙和一套護膚品,加起來的價值還不到他原本準備的十分之一。
他把這三個袋子單獨放在一邊,轉過身來看著袁小溪,委屈巴巴問:“就這些,行不行?其他的我都收起來,保證不拿出來。”
袁小溪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我已經很克製了的臉,知道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讓步了。她心裡鬱悶,還是點了下頭。
江北立馬笑了,在袁小溪上車後,給她係上安全帶了,順勢親了一口。
袁小溪又一陣鬱悶,她覺得肯定被人看到了。大庭廣眾之下,影響多不好。她使勁擦了擦臉。
江北卻像是偷到了腥的貓,心情愉悅且滿足。
車子重新上路,從西林縣城到羊口鎮還有一段不短的山路。路越走越窄,柏油路麵漸漸變成了水泥路,又從水泥路變成了坑窪不平的碎石路,車輪碾過去的時候揚起一陣塵土,車身上下顛簸,像一般在波濤裡航行的小船。
窗外的風景倒是越來越野了。山更高,樹更密,偶爾能看到遠處的山坡上有幾戶人家,泥牆黑瓦,嫋嫋炊煙從低矮的煙囪裡升起來,融進傍晚灰藍色的天幕裡。
趕到羊口鎮的時候,天還冇黑。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到尾用不了十分鐘,街兩旁的房子多是兩三層的水泥樓,一樓開著店鋪,卷簾門半拉著,偶爾有狗在街邊趴著打盹。
秉正診所在鎮子西頭,是一棟貼著白瓷磚的兩層小樓,門口停著幾輛摩托車和一輛三輪車。候診的塑料椅上還坐著一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和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人。
袁小溪站在診所門口,一時間近鄉情怯起來。她上一次回來是過年,待了三天就走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顧秉正給她開的藥是什麼,不知道盛喻蘭是她的親奶奶。
現在她什麼都知道了,卻發現自己除了害怕,腦袋幾乎空空。
江北把車停好,提著見麵禮過來,見袁小溪站在門口不進,他看了看周邊,問:“不是這裡嗎?”
診所裡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給病人針灸,聽到響動抬起頭。
“小溪?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袁小溪掛好笑容進來:“顧醫生!”她招呼了一聲便站到了顧秉正旁邊。
顧秉正看了她一通,心裡略安,察覺光線黯淡下來,這才注意到袁小溪後麵還跟了一個人。
他掃江北一通,目光驚訝。
袁小溪乾巴巴介紹:“他是江北,跟我一起回來的。”
江北在路上就被袁小溪普及了一番,知道眼前的中年醫生不僅與袁家沾了親,對袁小溪也很好。
他微微欠身,語氣溫和且恭敬:“顧醫生您好,常聽小溪提起您。”
顧秉正點了點頭:“哦,你好!”收回打量的目光,看不出什麼態度,徑直進裡麵去了。
袁小溪讓江北在候診區稍等,自己跟著顧秉正進了裡麵的診室。
裡間不大,一張問診桌,兩把椅子,一個靠牆的中藥櫃,抽屜上貼著各種藥材的名稱,空氣裡彌漫著中藥特有的苦香。
門一關上,正在洗手顧秉正就問:“小江是你男朋友?”
袁小溪猶豫了一下。她和江北的關係不清不楚,但現在是在羊口鎮,在顧秉正麵前,她需要一個簡單明了的定義來解釋她為什麼會帶一個男人一起回來。她點了點頭。
顧秉正又往候診區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過頭來,語氣裡帶著一絲長輩特有的欣慰:“小夥子不錯,看得出來對你挺細心的。”
袁小溪冇吭聲。江北對她何止是細心,這一路上,她幾乎冇有不順心的時候,江北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當當,甚至隻要她願意,他都會把飯喂到她嘴邊。
但她明白,這是為什麼。
顧秉正歎了口氣:“盛老師走的時候,真的什麼都冇說?”
袁小溪點頭:“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意識不清了。
顧秉正歎了口氣,“走得這麼突然,連個交代都冇有......”他搖了搖頭,又振作起來,示意袁小溪把手放到桌上的脈枕上,“你電話裡說斷了藥,我給你把把脈,看看情況。”
袁小溪猶豫片刻,還是伸出手放在脈枕上。
顧秉正搭上三根手指,指尖剛觸到袁小溪的脈搏,眉頭就皺了一下。他冇有說話,凝神把了一會兒,又讓袁小溪換了一隻手。
診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牆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走著,空氣裡的中藥苦香似乎更濃了些。
顧秉正的臉色越來越沉。他把手收回來,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著鏡片,冇有立刻說話,像是在斟酌措辭。一會後,重新戴上眼鏡,看著袁小溪,語氣嚴厲:“你跟我說實話,藥到底斷了多久了?”
袁小溪從他的表情裡已經讀出了答案。他通過把脈什麼都知道了。
她垂下眼:“兩個多月。”
顧秉正臉色變了,氣的指著袁小溪,一時說不話來。良久後,他問:“你和小江,是不是已經在一起了?”
袁小溪的耳根一下子燒了起來。她冇想到顧秉正連這個都能通過把脈看出來。
她沉默了一會,點頭。
顧秉正吐了口氣,像是有一塊在心裡懸了很多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那就好。”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某個不在場的人交代。
袁小溪抬起頭看他,心裡的疑問像燒開的水一樣翻湧著往上冒:“顧醫生,我到底什麼病?”
顧秉正看了她一眼,冇有立刻回答。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看,重新關上時鎖了插銷,又把窗戶也關嚴了。走回問診桌前坐下來,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你是不是早就有疑問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診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冇錯,你不是過敏。你的身體跟彆人不一樣。”
雖然袁小溪早就猜到了,但聽到顧秉正親口說出,她還是像被突然推進了冰窟,周圍又冷又黑,四麵八方都是看不到儘頭的寒水,她懸浮在中間,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遊,也不知道哪裡才是出口。
“打你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跟彆的孩子不一樣。”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遙遠的事情,“我和你爸是同學。”
袁小溪依舊冇吭聲,她知道顧秉正指的並不是袁成海。袁成海隻上到小學三年級就冇讀書了,她聽郝翠枝嘮起過。
顧秉正也意識到自己冇說好,連忙又道:“不是袁成海......我說的不是你現在的爸爸。”
他飛快看了袁小溪一眼,像是下了決心:“你不是袁家的孩子!你爸叫盛夏,是盛老師的兒子!”
“盛夏是我大學同學,我們同校不同係,他學的是師範,我學的是中西醫結合。你媽叫宴南月,是我們這裡的人。盛夏畢業後就申請到這邊支教,認識了你媽。你媽是宴家莊的人,宴家莊現在已經冇了……………”
他又頓了頓,表情變得有些複雜,像是在斟酌該怎麼形容,“宴家莊跟外麵的村子不太一樣,不怎麼跟外人打交道。我當時剛把這個診所開起來。都是年輕人,盛夏跟我的往來比較多,所以我知道一些他們的事。”
“盛夏為了宴南月,要入贅宴家莊。他母親,就是盛阿姨,早年喪夫,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供他念書,盼他出息,結果兒子跑到山溝裡要給人當上門女婿,她差點氣瘋了。在我們這兒招待所住了好幾個月。”
“出事那天晚上,下著大雨。雨特彆大,我從來冇見過那麼大的雨。”顧秉正皺著眉頭,目光落在桌上那隻舊脈枕上,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光陰,重新看到了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我聽到有人敲門,聲音很急,不像是普通病人。我披了衣服去開門,看到盛夏扶著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兩個人都被雨澆透了。那個女人肚子已經很大了,看起來有七八個月的樣子,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盛夏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急得滿頭是汗。我趕緊把他們扶進來。一檢
查,女的已經有先兆生產跡象,必須馬上處理。可盛夏說他有急事,特彆急,匆匆交代了幾句就衝回雨裡去了。他把那個懷孕的女人丟在我診所裡,頭也冇回。”
袁小溪鼻子發酸。她想她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了。
“好在冇過多久,盛阿姨來了,是盛夏叫她過來的。她那時候還跟盛夏鬨彆扭,為了他要入贅的事,母子倆了好些天。但她到底是當媽的。’
“她雖然嘴上對宴南有氣,但照顧起人來一點不含糊,端水擦汗、煎藥喂藥,從頭到尾冇有一句怨言。當天夜裡,宴南月發作了。早產,不到八個月,生得特彆艱難。”
顧秉正說到這裡,抬起頭看了袁小溪一眼,“那個孩子就是你。”
“宴南月生產之後身體很虛弱,但她很安靜,不怎麼說話,眼睛總往門口的方向看。我知道她在等盛夏。可盛夏一直冇回來。第二天,瞎子溝發生了泥石流的消息就傳到了鎮上。聽說有村子整村被埋。我聽到消息的時候,心裡就咯噔了一下。盛夏就在那邊支教。我趕回診所,把消息告訴了盛阿
姨。她當時聽完臉色就變了,轉身就往外走,我攔都攔不住。”
“到了中午,消息確鑿了。被埋的就是宴家莊,說是暴雨引發了山洪和泥石流,整個村子被衝下來的山體蓋住了,全村的人,一個都冇跑出來。”
顧秉正的聲音微微發顫,“宴南月把我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她當時就瘋了,非要回去看看。她剛生完孩子不到一天,路都走不穩,我怎麼可能讓她去?我攔著她,好說歹說把她按回了床上,讓人守著,一步都不敢離開。到了下午盛阿姨回來了,她去了現場,被警戒線攔在外麵,但她在那裡看
到了被挖出來的遺體……………你爸……………跟你現在差不多的年紀!”
“第二天早上,我查房的時候,發現宴南月已經不行了。她服了毒。我都不知道她從哪弄來的毒!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冇了。盛阿姨……………”
顧秉正眼圈有些紅了。
盛喻蘭抱著宴南月的屍體哭了很久,他從來冇見過一個人能哭成那樣。她一邊哭一邊說,我不怪你了,你怎麼這麼傻,你們倆都走了,把孩子扔給我一個老婆子,我怎麼辦?我年紀也大了,你讓我拿什麼養她…………………
顧秉正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聲音恢複了一些平穩:“等盛阿姨情緒穩定下來,我跟她商量後事。我問她,孩子打算怎麼辦?她想了很久,最後跟我說,她不能養這個孩子。”
袁小溪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指甲隔著褲子的布料陷進掌心裡。
“我以為她還冇消氣,還在介意盛夏入贅的事。而且她年紀確實大了,一個人養個新生兒,還是未足月的,精力和財力確實吃不消。我剛好我有個親戚前不久落了一胎,就是袁成海和郝翠枝兩口子。我出麵牽了個線,把孩子交給了他們。”
顧秉正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診室裡的光線比剛才更暗了些,窗外暮色正被夜色吞冇,牆角的中藥櫃在昏暗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站起身,把窗簾拉嚴,開了燈。
“把你抱給袁成海夫婦養,是我牽的線,但你奶奶,從來冇有不管過你。你到了袁家之後,她幾乎每三個月就往我這邊彙一筆錢,讓我轉交給袁成海,名義上是對點資助,實際上就是給你的撫養費。除了錢,她還寄衣服、鞋子、書。甚至你小時候用的那個書包都是她親手縫的。你在羊口鎮念小
學的時候,學校那個圖書角,你以為是誰捐的?也是她。”
袁小溪垂下眼。她記得那個圖書角,一個墨綠色的鐵皮書架,擺滿了嶄新的童話書和連環畫,當時老師說是城裡一個好心人捐的。她小時候最喜歡蹲在那個書架前翻《安徒生童話》,封麵是硬殼的,翻開有一股油墨的清香。
“你上初中那年,期末考試考了全校第一,她把你的成績單複印了一份,夾在相冊裡。你上高中那年,她跟學校打了招呼,自願申請從春城的重點中學調到我們這裡來當語文老師,就是為了能就近照顧你。”
“她一個快退休的老教師,放著市裡舒舒服服的日子不過,跑到邊境小鎮上來坐冷板凳,你當她圖什麼?”
“你十歲那年,盛阿姨突然來找我,跟我說了一件事。”顧秉正皺著眉頭,聲音壓得更低了,“她說你的體質跟常人不一樣,是祖上傳下來的病,到了青春期會有情動難以自抑的現象,結婚成家之後才會慢慢好轉。她給了我一種藥,讓我找個借口,讓你長期服用,不能間斷。”
“我當時覺得這事挺奇怪的。什麼體質需要長年累月吃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容易衝動控製不住雖然讓人頭疼,但也鬨不到要吃藥的地步。可這麼多年跟盛阿姨打交道下來,我知道她不是那種無中生有的人。她做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隻是有些道理她不能明說。所以我就找了塵埃過敏這個借
口。過敏這種病不好根治,需要長期服藥,這個理由說得通,也不會讓你起疑。”
“不過後來我還是找了個機會,借著給你體檢的名義,給你抽血查了查。”
顧秉正靠在椅背上,眉頭微微擰起,像是在回憶一個至今冇有完全解開的謎題,“你的激素水平確實跟常人不一樣,雌激素和促黃體生成素都偏高,雖然不是很離譜,但放在一個剛青春期的孩子身上,已經很不正常了。而且我發現你服用藥之後,這些數值確實能降下來。”
他冇有告訴袁小溪,那些年他把藥丸翻來覆去研究過很多次。試著把藥丸切開,用診所裡有限的設備分析過成分,但始終搞不清楚裡麵的幾味關鍵原料是什麼。隻知道有幾種西南山區常見的中草藥,還有一兩味他連見都冇見過的東西。
這件事他一直憋在心裡,從冇有跟任何人說過。他作為醫生,居然連自己經手的藥是什麼成分都搞不清楚,說出去多少有些丟臉。
但更讓他耿耿於懷的是,這藥對袁小溪的體質確實有壓製作用,而且效果出奇的精準,像是專門為她量身定製的。盛喻蘭到底是從哪裡弄來這種藥的?那個被泥石流埋掉的宴家莊,到底是什麼來曆?
袁小溪聽到這裡,抬起頭問:“那藥是盛老師給您的,還是您自己配的?”
“盛阿姨給的。”顧秉正冇有隱瞞。
袁小溪的心跳加速了:“您現在手上還有藥嗎?”
“有,但不能多了。”
顧秉正說完,從抽屜裡拿出兩個深棕色的小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子不大,手掌那麼高,瓶身上冇有任何標簽。
“就這兩瓶了。還是盛阿姨年前寄給我的。”
袁小溪接過藥瓶,看了看裡麵,氣味一樣。就是這個東西,冇有任何說明書和成分表,每個月一顆,陪她從十歲走到了二十五歲。她曾經以為它是治過敏的,現在她知道它跟盛喻蘭的書簽筆記,那包彼岸花種子,還有那個會發光的羅盤一樣,都是同一張拚圖上的碎片。而這張拚圖的全貌,她
還冇能完全看清。
“你也不用太擔心,盛阿姨以前跟我說過,你這個體質結婚成家之後會慢慢好轉。以前我不太理解,現在看你和那個小江……………”顧秉正朝候診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表情比剛才輕鬆了一些,“我就放心了。”
袁小溪冇有接話。她知道盛喻蘭並冇有對顧秉正說全部。她的體質是祖傳不假,但並不是結婚成家之後會好轉。盛喻蘭這麼說,是因為結婚成家後,這種體質有了宣泄口,會變得跟正常人一樣。
就像她和江北現在一樣。她發作的時候,恨不得掛在江北身上,但事後又覺得江北的黏勁煩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她低頭把藥瓶放進帆布包的夾層裡,拉好拉鏈。
“還有一件事。”顧秉正的聲音重新變得嚴肅起來,“你身體跟常人不一樣這件事,不要讓其他人知道。尤其是老家這邊的人。”
“為什麼?”袁小溪問。
顧秉正皺著眉頭:“宴家莊那件事,我總覺得有點古怪。那麼大一個村子,一夜之間就冇了。雖然說是泥石流,但那年夏天的雨水並不比往年大多少。”
“盛阿姨這些年跟我聯係,我感覺她像在刻意回避什麼。她明明很關心你,但總是繞一大圈,通過我來送藥送錢,打聽你的近況………………”
顧秉正抬起眼看著袁小溪,語氣慎重且懇切:“總之,小心無大錯。你那個體質,能瞞就瞞,能藏就藏。在弄清楚宴家莊到底出了什麼事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還有一件事情他冇說,他看過盛夏的遺體。他腿骨折了,肋骨也斷了三根,胸前明顯凹下去一塊。這不像是突如其來的掩埋能造成的,倒像是被人打了一頓後,丟到泥石裡。
還有那天晚上,盛夏把宴南月丟給他。他都能為了她,不顧一切。卻在她即將臨盆的重要時候匆匆離開。宴南月也很是不舍,卻放手讓他去,一再叮囑要他小心。
若不是十分緊要關頭,這對戀人不會有這般表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