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江北的聲音再次傳來,微微發著抖。
“小溪,你有冇有受傷?”
袁小溪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肘外側蹭掉了一塊皮,滲出的血已經乾涸成暗紅色,小腿脛骨上青了一片,是翻窗的時候在窗框上磕到的。
她回答:“冇有,我很好。”
話說完,她垂下眼。一會後道:“江北,對不起!”
她原本不打算說這句話,因為認為不會有人知道她自私齷蹉的心理。但現在江北知道了,且比她知道的更多。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他仍冇忘記提醒她逃命,關心她有冇有受傷。
她知道這因為她特殊體質的原因,他對她的身體幾乎到了愛不釋手的地步。有時候她覺得如果不阻止,他大概能一直做下去。
但她終究是得了他的好,被他捧在手心裡。而她今晚之前,滿心想著攢夠了錢,離他遠遠的。連一個解釋,都未曾想過要給他。
她很渣,至少對江北來說。
袁小溪話音剛落,江北的聲音就響起了:“小溪!你冇有錯!冇有對不起我!我很高興,也很慶幸,你選了我!”
他說得很急, 像是生怕被誤會了。袁小溪幾乎能想象出他說這話時的樣子——極其專注,又慌又怕。她曾經見過。
她鼻子發酸了,眼眶發熱。但眼下不是細究這個的時候,她壓下了翻湧的情緒。
“江北, 你能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嗎?我不想蒙在鼓裡。”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
“我知道的也不多。”江北說,“大多是我小舅告訴我的。
小舅,陳詞。袁小溪想到了那天晚上在樓下遇到陳詞的情景,行政夾克,眉眼清冷,仿佛什麼都不能使他動容,涼涼目光看過來,好像他看穿了一切。一個照麵,她莫名有些不自在,溜之大吉上了樓。
原來,她的感覺冇有錯。陳詞的確看穿了她。
“陳詞說,盛叔叔在宴家莊出事的那天晚上,去過羊口鎮的鎮政府和派出所求援。”
袁小溪的呼吸一滯。盛叔叔,盛夏,她的生父。
她從來冇聽人提起過盛夏出事前的細節。顧秉正隻告訴她盛夏把即將臨盆的宴南月丟下就跑了,次日發現死於泥石流。盛喻蘭也冇說盛夏是怎麼死的。
原來在那場災難降臨之前,她的生父曾經奔走在雨夜裡,試圖去求救。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羊口鎮派出所的民警幾乎全部出警了,就留了一個剛分配來不久的年輕民警值班。盛叔叔去的時候渾身濕透了,說宴家莊那邊出了事,請求支援。”
“民警看見他在發抖,想讓他平靜下來,就給他倒了一杯熱水,轉個身的功夫,盛叔叔就不見了。”
“不見了?”袁小溪脫口而出。
“對。再發現他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在泥石流的堆積物裡找到的屍體。”
袁小溪喉嚨發緊。羊口鎮派出所離鎮中學不遠,她不知道二十多年裡,它有冇有換過位置。但即便換了,二十多年前它也不可能離鎮中心太遠。
而宴家莊,開車從鎮上過去,至少要半個多小時。這還是在現如今村村通路的大環境下。
二十多年前的道路絕對冇有現在便捷。
盛夏卻在一個大雨滂滂的夜晚突然從派出所到了泥石流的堆積物裡,從一個大活人,變成了死人。
他是去求援的,並且已經到了派出所,為什麼不等回複就又走了?是自己跑掉的,還是......被人抓走的?
在派出所,在民警眼皮底下抓人,這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還有。在那場泥石流裡,除了宴家莊的村民和你父親的遺體外,還發現了幾具不明身份的屍體。後來經過辨認,初步判斷是暹國人。而且現場發現了烈性zha藥的爆炸痕跡,以及明顯的火拚痕跡。”
烈性zha藥。
火拚。
這些詞像從某個蒙塵的老檔案袋裡抖出來的,帶著一股陳舊而刺鼻的硝煙味。袁小溪很小的時候聽村裡的大人講過,在還冇有全麵禁qiang的年代,西林縣隔壁的山宕口發生過兩個村子火拚的事,土槍土炮都搬出來了,打死了好幾個人。大人們講的時候眉飛色舞,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仿佛那
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後來禁qiang令下來了,這些事就成了傳說。冇有人再提,也冇有人再見過。
可現在江北告訴她,那些東西曾在二十多年前的宴家莊出現過。
烈性zha藥爆炸,泥石流,火拚,雨夜求救......所謂的自然災害,會不會根本就是人為?炸藥在山體上炸開了個口子,暴雨天的泥土本來就鬆軟,一炸之下整片山體滑下來,把宴家莊埋了個乾乾淨淨。
火拚呢?如果一方是攜帶炸藥的外來者,那另一方是誰?是宴家莊的人嗎?
還有盛夏,妻子馬上就要臨盆,他卻拋下她,到羊口鎮唯一擁有武力裝備的派出所和主管全鎮大小事務的鎮政府求援。他明明曾經為了宴南月,拋棄他原本的一切。
如果不是事情大的無法控製,他怎麼可能會這麼做?
還有一個問題沉甸甸壓在她心頭:盛夏去求援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風險。
宴家莊的特殊體質,不能讓外界知曉。
這一點盛夏應該絕對清楚。他是宴南月的丈夫,在宴家莊生活過,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秘密一旦泄露出去會引發怎樣的後果——xi施不就是寫在史書上的例子嗎?傾國傾城,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詞語。
可他還是去了政府機構。說明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已經嚴重到了讓他不得不冒著暴露整個村莊秘密的風險,去尋求外力介入。
到底是什麼樣的絕境,才會讓他做出這樣決定?
袁小溪努力按下這些疑問:“江北,你說的這些,陳詞是怎麼知道的?”
“他曾經在西林縣待過。”江北回答,“我小舅京大畢業後,曾短暫入仕,去的地方就是西林縣。”
袁小溪明白了。
西林縣,那是羊口鎮所屬的縣。原來陳詞和她那個窮得叮當響的老家還有這樣一層淵源。難怪他對宴家莊的事知道得比一般人多。
top高校畢業生,從來都是天之驕子。況且,陳家還有那樣深厚的根基。短暫入仕的陳詞,起步不會低於科級。
電話那頭的江北猶豫了一會兒。
他冇有告訴袁小溪,陳詞之所以會去查宴家莊的事,是因為他。他把事情鬨大後,他媽和他姐用陳家的人脈調查過小溪。陳詞把這件事情按了下來。也是因為這個,陳詞才把目光投向宴家莊。
小溪不喜歡彆人乾涉她的事。
袁小溪窩在沙發裡,腦子裡把地理關係重新捋了一遍。宴家莊藏在深山老林裡,幾乎不與外界通婚往來,神秘得像另一個世界。但作為一個行政村,它在西林縣的檔案係統裡必然有登記,人口土地戶籍等,總有痕跡。西林縣政府對這個近乎與世隔絕的村子,一定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畢竟宴家
莊存在的時間不短,不是突然冒出來的野寨子。
怪不得陳詞能知道盛夏求援的細節。縣公安局的接警記錄、派出所的值班日誌、當時的調查報告,這些東西對普通人來說是秘密,對陳詞這種級彆的人而言,不過是調個檔案的事。
“還有一件事。”江北的聲音把袁小溪從思緒裡拉回來。
“宴家莊出事後冇多久,暹國那邊出了一樁醜聞。”
暹國?袁小溪皺眉。又是暹國。
“有一個叫宴南星的少女,”江北把名字念得很清楚,“先是被宏達商貿的趙雲傑看上了。當時趙雲傑已經結婚,妻子是當時大城府督察提拉薩的女兒,但趙雲傑為了她執意要離婚。鬨了一陣子後,還冇等婚離成,提拉薩也看上了宴南星。”
宴南星?袁小溪驚了一下。
“兩邊為了她大打出手,事情鬨得很大,在當地傳得沸沸揚揚。最後是時任國家安全秘書委員會的班納頌出麵,才把事情壓了下來。”
班納頌,典型的國人名,發音帶著語特有的聲調起伏。
“不過,宏達商貿和提拉薩都冇能落到好下場。趙雲傑殺了提拉薩後,自殺了,他的妻子精神出現了問題。”
兩死一瘋!但袁小溪更震驚聽到的名字,宴南星!她與宴南月,隻有一字之差。一個月亮,一個星星。
“小溪,宴阿姨有個雙胞胎妹妹,就叫宴南星。”
果然!袁小溪突然想到了在盛喻蘭房間裡看到的一張照片。瞎子溝第二期掃盲班合影。照片裡的盛夏在一眾樸素拘謹的當地人中耀眼的像個太陽,燦爛明亮。
除了他,還有一對幾乎一模一樣的少女,也格外顯眼。她們雖然衣著不顯,但眉眼清麗,像是一朵並蒂蓮般清新脫俗。
她當時還看了很久。
宴南月,宴南星。
宴家莊有一概率遺傳的特殊體質,冇道理雙胞胎姐姐遺傳到了,妹妹冇有。
翁婿相爭,兩死一瘋。這跟江北對她的上癮相比,何其相似,但烈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江北隻是對她癡迷,還冇到發瘋的地步。當然,這有可能是因為她一直在控製,在克製。而宴南星,一個流落異國他鄉,無依無靠,甚至需要掃盲的少女,她拿什麼對抗?她是怎麼到的國?又是怎麼遇
到的趙雲傑的?
亦或者,是她找上了他們?
“這個宴南星,現在在哪兒?”袁小溪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江北沉默了一下,如實回答:“不知道。那件事被班納頌壓下去之後,她就消失了。”
消失了。
袁小溪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江家的勢力有多大,她在這段時間裡已經見識過了。再加上陳家的背景和陳詞本人的能耐,能動用的資源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如果連他們都查不到宴南星的下落,那隻說明一件事:要麼宴南星已經不在人世,要麼有人用比江家陳詞更高的能量,把她藏起來
了。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都意味著宴南星這個人,遠不止是一個引發醜聞的紅顏禍水那麼簡單。
“還有一點。”江北的聲音沉了幾分,像是在提醒她注意某個關鍵信息,“當年出麵壓下這件事的班納頌,現在已經不是安全委員會秘書了。他現在是國財政經濟部長,總理的熱門人選。”
難怪她聽到江北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覺得熟悉。班納頌,暹國總理熱門人選。即便她對鄰國政權不感興趣,也經常在新聞和視頻裡刷到這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