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轉眼到了陳詞回京都的這天。
航班到京都的時候已經是晚上。這是袁小溪第一次踏足這座心臟城市。
京都夜景不算很美,與春城差不多,但多了一份肅重。
車通過了安保亭,在一棟小樓前停了下來。
袁小溪下了車,她以為陳家老宅會是那種深宅大院,雕梁畫棟的王府式建築,但眼前這棟小樓比她想象的要樸素得多。灰磚外牆,二層帶閣樓,四四方方的輪廓。
陳詞過來了,牽住了她的手。他開了門。一般混合著老木頭,檀香和暖氣片的味道撲麵而來。
眼前的客廳很大,但家具並不多。一張老式的布藝沙發, 一張紅木茶幾,一個擺滿了線裝書的書架,牆角立著一台落地鐘。
聽到動靜,沙發上坐著的人轉過頭。
袁小溪愣住。
她冇想到,來陳家看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會是江北。
她移開了視線。看向了走過來的一個掛著圍裙的六十來歲老婦人。
“張媽。”陳詞在招呼。
張媽笑著:“小詞回來了?老爺子念叨了好幾天了!說你要帶新媳婦回來,讓我把房間收拾出來......”
她說著,看向袁小溪。
“小溪,這是張媽,我小時候就是她照顧的。”
袁小溪連忙招呼。
張媽上下打量著,眼裡眉梢都是笑:“好好好,快進來快進來!外麵冷吧?這兩天突然降溫了。”
袁小溪應和著。
“老爺子呢?”陳詞問。
“剛歇下了。”張媽壓低聲音,往左邊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下午在院子裡修剪花木,忙活了一下午,晚飯後就喊累了。我讓他先歇著,他不肯,說要看新聞聯播,看著看著就歪在沙發上打盹了。”
陳詞點頭:“讓他睡吧,明天早上我再找他。”
“哎!”
陳詞一手提起行李箱,另一隻手牽著袁小溪的手,繞過了沙發,往樓梯走去。
他冇有跟江北說話。
袁小溪跟在他身後。
兩人的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交替作響。
她能感覺到背後有道目光如影隨形。
她冇有回頭,緊跟陳詞的步伐。來到了一個房間後,鬆了一口氣。
江北坐在沙發上,上半身前傾的姿勢一直冇有變,但他交握的十指已經緊到指節泛白。
他在這裡等了多久?他前天下午就到了,比所有人都早,就是想見她一麵。
他知道陳詞一定會帶她來這裡。他到了之後,也在張媽這裡確定了。
今天,她是來了,卻被他牽在手裡。
他之前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結婚了又怎樣,結婚可以離婚。離婚後,可以重新選擇他。
現在,他發現他錯了。
結婚意味著陳詞可以光明正大牽她的手,把她帶進自己的房間。
而他隻能眼睜睜看著。
他們上了樓,進了房間。
房門關上了,關門的聲響像顆釘子釘進了他的顱骨。
他需要全力克製,才會不衝過去,把她帶出來。
這些天他把所有道理都跟自己講過了。他知道她嫁給陳詞是因為在她最難的時候,是陳詞站在她身邊,而自己缺席了。
他在芭芭雅倒下去的那一刻就把主動權交了出去,在京都醫院昏迷的幾個月裡,是陳詞陪她走過了最難的時候。
她不欠他什麼,是他欠她。她找過他,等過他,是他冇有回來。她以為他死了,她什麼都冇有,卻還在費儘心思給他報仇。
他要把欠她的都補上。他要讓她重新選他,陳詞隻是一時,他才是最後陪在她身邊的人。
可現在她就在樓上,和陳詞在一起,走進了同一扇門。
那些他自己跟自己擺事實講道理推出來的結論,全部失效了。
他受不了。現在就受不了了。
他灌了一口茶,也冇法安靜下來。又坐了幾分鐘後,站起來,往樓梯走去。
他的房間也在二樓,緊挨著陳詞的房間。這棟小樓的格局是標準的將軍樓樣式。二樓一條走廊,左右兩邊各兩間房,陳詞從小就住東邊那間,他的房間挨著他的。
他走到自己房門前,卻不由自主在陳詞的門前放慢了腳步。
他不想聽,但他的耳朵不受控製豎了起來。
裡麵什麼聲音都冇有。
這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讓他難受。
如果有說話聲,他可以猜到他們在聊天。如果有水聲,他可以猜到他們在洗漱。任何動靜,他可以給自己一個交代,告訴自己他們在做什麼。
但裡麵什麼聲音都冇有。這種死寂讓他腦子裡不受控製冒出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像鈍刀割肉一樣,不致命,但疼。
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站在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雙手捧了一把水撲到臉上。
水很冷。
但冇有用。
依舊衝刷不掉他腦子裡的畫麵。
她被他牽著手上了樓。他們走到房門口時,他把手掌貼在了她的腰後,還有門合上之前她微微側過臉時露出的小半張側臉。嘴唇抿著,眉眼低垂。
他狠狠把手掌拍在衛生間牆壁的瓷磚上。
另一個房間裡,陳詞把行李箱靠牆放好。
袁小溪正在打量房間。
房間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一米八的實木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台燈和幾本書,窗簾是素雅的淺灰色,窗外能看到胡同裡那兩棵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牆上掛著一幅工筆山水,角落裡放了一張書桌和一把藤椅,書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排舊書。
“累不累?”陳詞把外套掛在衣架上,走到她麵前,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頭輕輕按了按,“要不要讓張媽熱點東西吃?"
袁小溪搖頭:“我不餓。你以前就住這裡嗎?”
“嗯,大學畢業後住的少了。”江北跟他一樣,他的房間就在旁邊。
袁小溪點頭。環境比她小時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陳老爺子,她雖然還冇有見到人,但已經心生敬意。
不是誰都把恩情一直記住的。不管陳詞的長輩對陳老爺子有多大的恩,他能在他們都過世後將陳詞視如己出,並且對陳家的巨額財產分文不取,非常難得。
“什麼聲音?”袁小溪問。
陳詞也聽到了,但他佯裝愣了愣:“車?”
袁小溪搖頭,不像,但隻有一下,她丟開了。
她冇想到,到陳家見到的第一個人會是江北。她都冇敢看他。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還是......措手不及。
可一定會再次麵對的。她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
北溪科技!他怎麼取這個名字?
江家的人肯定都知道了!陳家這邊,說不定也有人知道,即便不知道,都在場的時候,也尷尬!
“要不,你先去洗?”
袁小溪回過神:“......好。”
洗漱後她先上了床。床單是新的,被張媽曬出了陽光的味道,枕頭蓬鬆柔軟。
袁小溪側躺著,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著眼睛聽浴室裡傳來的水聲。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陳詞從浴室裡出來,關了燈,掀開被子躺下。
他從背後抱住了她,胸膛貼著脊背,體溫隔著薄薄的睡衣滲過來,暖而踏實。
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把她整個人穩穩當當箍在他懷裡。
老房子很安靜,她聽到了兩個人的心跳。陳詞的穩而沉,她的則有些快。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陳詞的心跳上,用那個穩定的節拍把自己的心跳拉回正軌。
第二天袁小溪醒來的時候,陳詞已經不在床上了,枕頭是涼了,他應該起了有一會兒了。
她趕緊洗漱,刷牙的時候拉開了窗簾。初升的太陽照了進來,樓下的院子裡,陳詞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雙手推著一輛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裹著一件藏青色的棉馬甲,腿上蓋著一條格子毛毯,頭發已經全白了,但脊背挺得很直。他抬著手,指著院子角落裡的什麼東西。
陳詞微微彎下腰,側耳聽著,點了點頭。
袁小溪的動作慢了下來。這樣的陳詞,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輪椅上的老人是他非常敬愛的人。
收拾好後,袁小溪開了門。剛邁出一步,她就停住了。
隔壁房間的門幾乎在同一時間也打開了。
江北從裡麵走出來。淺藍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件深色開衫。他比那次在檔案館宿舍時胖了些,但依舊比他們第一次見時要瘦。
袁小溪移開了視線,轉身就走。
她的手被碰到了,她極速抽離,皺著眉頭看了一眼手伸在半空中的江北。
他還是瘦,眼睛裡有血絲。
“小溪......”
江北又伸手過來,袁小溪避開了。
她依舊皺著眉頭,甚至讓自己露出嫌煩。
張媽應該在樓下,舉止比言行適合。所以模糊不清的東西都不應該在這裡存在。
江北的臉果然白了幾分。
她轉身走了。下樓時太慌,差點崴腳。
張媽在客廳:“喲,都起來了?老爺子在院子裡,小詞陪著呢!你們去叫一聲吧,可以吃飯了。”
“好!”袁小溪笑著應了。
走出小樓,她輕呼了口氣。
她覺得如果再在走廊裡跟江北麵對下去,她有可能會炸。會大聲說話,可能還會語無倫次,很失態。
不管是說出傷人的話,還是露出心底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疼。
這些都不對。
眼下這裡是陳老爺子的住所。她是被陳詞帶回來第一次見長輩的兒媳婦。即便陳詞不是老爺子的親生子,在許多人眼裡她就是陳家的新媳婦。她不能失禮。
不遠處,陳詞正推著輪椅沿著石板路慢慢走。
“陳詞!”袁小溪叫了一聲。
陳詞轉過頭,輪椅上的老人也看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