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無名之計(一)
上午和莫逍彥商量好,下午君逸便迫不及待地帶著圖紙去了東江南邊,曆年受災最嚴重的地區。
隻見這裡青草生機勃勃,足足有半人高。可惜地廣人稀,除了一片集中的殘破房屋,再也不見有其他人煙。
殘破的房屋還是原先的一個小鎮留下的,剩下的,都被夏天的大水給衝了個七七八八,順著龍王爺不知漂到何處。
君逸沿著東江南邊明查過後,發現治水一事,嘴上說著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
這裡窮山惡水,四處因遷移人口過多而導致荒無人煙;地勢高低不平,一人高半人高的小土丘數不勝數;土質硬如磐石,不利於挖掘。
君逸皺眉深思片刻,拿起毛筆記下什麼,然後繼續圍著這一大片地轉悠。
東江奔騰不息,穿越兩個大國,它周圍一帶的地方怎麼能用“一大片”來丈量?
君逸一番查探下來,口口聲聲說要跟著他的人早就累的癱在地上不想起來。
隻有君逸,他還在孜孜不倦地記錄資料。
這裡離莫府太遠,君逸征求其他人意見,乾脆挑了個地勢較高的位置紮下帳篷,篝火為伴,野風作陪。
過了一周,君逸才把眾人召集起來,商量這一片地的事。
青帳內,擺放著一方雕花烏木桌,桌邊圍坐著鳳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鳳城城主莫逍彥,知縣錢鼎,吏部令使蘇文史,戶部書令使孫霖等等。
莫逍彥和錢鼎都見過了,蘇文史和孫霖卻是頭一回見。
蘇文史年過半百,有些發福,滿臉嚴肅。
而孫霖則是年紀輕輕,生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樣,讓人看了無法心生好感。
這兩人,一個掌管人力資源的調配,一個掌管田土地冊,想要動手治水,還必須讓他們兩人過目才行。
君逸在桌上鋪開東江一帶的地形圖,沉吟道:“向陽鎮是曆年來受災最嚴重的地區,這裡不但地勢低凹,而且高低不平,不利於開墾荒地、住人或放牧。”
“倘若在這裡修建水庫,疏通河道,將會引來其他過路的商船,屆時會為鳳城帶來更加頻繁的貿易往來”
聽到這裡,撚著八字胡的錢鼎眼前一亮。更頻繁的貿易往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鳳城將收上更多的稅!
錢鼎眼前飄過一堆金燦燦的金子,咂吧咂吧嘴,繼續聽君逸的計策。
“儘量引小流彙聚成大流,雖然危險,但是便於管理。治水之方,堵為下策,疏為上策,君某查過曆年治水記錄,發現上麵無一不是西堵東漏,堵,也是一種方法,運用得當才是治水良方,運用不當則會造成下遊洪水泛濫”
君逸說的頭頭是道,言談微中,讓在場的人銘記不忘,念茲在茲。
然而說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一回事。
蘇文史同孫霖商量過後,開始發難了。
蘇文史:“君主事言之有理,但你有冇有想過,開鑿水渠,建造水壩需要多少人力?需要多少時間?需要多少銀子?加起來恐怕是個天文數字!”
君逸一陣沉默。
莫逍彥悠悠說道:“蘇令使所言極是,按照君主事的計策,的確要花費不少精力,不過”
“不過君主事的計策,可令東江一帶至少在百年之內不再有大規模的洪澇,說起來,還是君主事的計策較為實用。”
烏木桌邊圍坐的人眾說紛紜,意見不一。
月明星稀,漆黑的天空蒼遠遼闊。
月下的草坡上,坐著一位白衣公子。
出塵飄逸,不染俗世。
他眉間凝著一股愁意,目光如水,膚勝月華,孤獨地坐在那裡,寂寥滄寂,遺世獨立,讓看到的人不禁生出憐惜之情。
半晌,君逸幽幽地歎息,摸出黑色短笛吹響。
聲音忽高忽低,竟然極富韻律,成了一曲哀切的曲子。
仿佛有送君從軍的妻子依依不舍守在村口,仿佛有盼君歸來的婦人燈下垂淚,仿佛有得到殉職通告的老嫗泣不成聲,仿佛有微微春風,拂亂了墳前青草
悠悠我心,何人能知?
“彆吹了,短笛冇收。”
陸白動作迅速地從君逸唇下搶過短笛,收入袖中。
見到來人,君逸並不驚訝,陸白一天到晚都在自己身邊不離不棄,隨叫隨到。
他搶走短笛,萬一以後有事找他怎麼辦?
君逸:“你拿走笛子,以後我怎麼找你?”
陸白臉上仍是風輕雲淡的表情,扔給君逸一塊通體漆黑,刻著繁雜暗花的哨子,上麵還係著一條黑繩,可以掛起來。
“用這個。”
君逸放好,繼續幽幽歎氣,“小白,我是不是很冇用?連開渠建水壩都說不動他們,何談治水”
陸白靜靜聽著,站在君逸背後默然不語。
“我困了,山間夜寒,你早些歇息。”
君逸起身,拍拍衣服朝自己的帳篷走去。
頓了頓腳步,君逸頭也不回地問:“小白,你真的不去帳篷睡?”
陸白搖頭,“多謝好意。”
這樣的對話幾乎每晚都會重複一遍,每次君逸得到的答案都是相同的,陸白的固執讓人頗為無奈。
眼見君逸進了帳篷,陸白眨眼間消失在原地,不知隱在哪個地方。
夜風蚊蟲挑戰著人的極限,儘管如此,陸白還是不願聽從君逸的話,同他睡在一個帳篷內。
不是不願,而是挨的近了,就莫名其妙地控製不住心跳,防範意識極速下降總之很奇怪。
所以陸白寧願跟蚊子打交道。
傾朝的六月,夏雨不如春雨溫柔,變臉的速度比誰都要快,剛才還是晴空萬裡,片刻便是烏雲朵朵,雷鳴陣陣。
帳篷中的君坐立難安,幾次按捺住想要出去的衝動,和顏悅色地勸孫霖同意開水渠建造水壩的事情。
偏偏蘇文史一拖再拖,他掌管人力,他不批準,君逸唯有向皇上稟報,皇上批準後能召集人力動土。
這個過程恐怕要耽擱一個多月,到時候彆說水渠,東江一帶定然洪水肆虐,民不聊生。
現在君逸擔心的不是水渠,而是不知在何處的陸白。
豆大的雨滴砸向帳篷,發出“嗒嗒”的敲擊聲,看天色,陰沉沉無比,冇有個把時辰不會變好,錢鼎和其他人紛紛告辭,坐上馬車回府。
也不顧莫逍彥還在,君逸借口內急,急匆匆衝出帳篷,吹響黑哨。
